「情绪全被他调动走了」
结完账,绫乃脸色如常,却感觉好笑。门口等待她的撑伞少年,看着傻乎乎的,怎么偏偏喜欢气人?
深黄色塑料伞面,附和悦耳的雨滴轻扣声响,形成美丽的水墨画。
平常的她可不像刚刚的样子。
面覆冷月,才是她的常容。
干练强势,才是她的常态。
公司里,她负责的家伙们数量最少,但成绩却是最好。
自然而然,饭田绫乃养成了新的处事方式,即遇事不乱,清冷凛然。若不主动放下,几乎没人能在她的面前稳住,包括他的上司。
通常,手下的漫画家们,能稳稳地搭好与她交流的频道就算不错了。
唯有椎名真白,绫乃放下了她的面具。
不仅因为好友丽塔的嘱托,还有她本身对真白那强烈的好感。
不然,就像她说的,关她屁事啊!
不通外界,与世界隔绝,对人与物缺少足够的关注度。单凭这点,绫乃产生了浓浓的兴趣,就跟孩子发现了土里运粮的黑蚂蚁似的。
真白的依赖感,令陈橙感到心疼。
真白的依赖感,令绫乃感到有趣。
所以,她给出了自己最大的帮助,主动出谋划策,竭尽所能。
足够说,她第一次有了为旗下的艺人,呸,画手,倾注心血的感受。
可陈橙这个小屁孩,真的够了……
他就像个意外,突然闯了进来,举枪就射,哒哒哒,玻璃杯炸了,煤气罐爆了,站着的人全倒完了。
再接着吹一吹枪口,完事。
她搞不懂,犹如小学生面对高等函数一般。
甚至,不知是否有那样的错觉,绫乃总觉得他的存在……
“没带钱?结个账而已,要不要我借你?”
“正常情况下,说‘不用付了,我请你’,才是一个绅士正确的做法。”
绫乃反应过来。
陈橙冷笑一声。
“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翻了个好看的白眼,绫乃走到门口,撑伞走进雨帘,陈橙慌忙跟上。
街道很平稳,砖与砖的缝隙,使雨水有了容身之所,却不知可以待至哪天的太阳再次升起。
踩出一脚的混夹泥泞的污水,陈橙尴尬地甩甩腿,没什么用,还是湿的,瘪起嘴,只好继续跟着。
「像个孩子」
绫乃扶额,感觉是和真白一个级别的麻烦。
路过几株高大的香樟树,树盖同伞面,灰铬色的一条条纹络,“滴滴答答”下一颗颗圆润如玉的珍珠。
街边,绫乃按下了车钥匙上的按键,随着一声轻响,黄灯一闪,远方便利店闪着白光的牌匾又一阵朦胧。
“嗤——”
一辆暗色面包车呼啸而过,喇叭连连,撞散了雨幕,溅起浪浪水花。
绫乃一声惊呼,缩着肩膀,两手拿着雨伞做了一个躲避的姿势。
大大的目标直直暴露飞跃的水花前,一声欢呼,愉悦而上。
可惜,被一圆面的深黄尽数遮挡下来。
绫乃小心翼翼张开眼睛,感受自身并没有湿水的温度,暗暗称奇的同时,看向一旁完全暴露雨中的陈橙。
小手掩嘴,感谢的话未等说出口。
陈橙严肃的表情吓着了她。
此刻的他,哪里像个小孩,凝重的色彩填满了他的漆黑眼瞳。
气质与先前耍浑时截然不同。
领带粉樱,雨珠浸润开,不断度了一层重色,像病毒似的扩散雨中。
“不用送我了,你早点回家。雨大,小心别感冒了。”
绫乃再一次睁大了眼睛,看着身前重新撑起伞的陈橙露出一脸温和的笑容,十分矛盾。
不等她拒绝,陈橙转身摆摆手告别,向着先前面包车呼啸的方向大步流星。
“战火的硝烟,真是恶心,浪费时间。”
原地沉默一阵,就在夏季的雨里,绫乃罕见地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
摇摇头甩开杂念,绫乃一言不发,打开车门钻了进去,收起伞,向手心手背哈了几口热气,抚上方向盘,眼里瞬过一抹担忧。
雨,
下大了。
视线再一次模糊。
忽然,她听到了街上飞奔而过的“乌拉”声。
绫乃知道,那是属于警车的鸣音......
......
......
村正大街,银行。
遍地的锋锐玻璃。
抱头蹲下的人群。
惊慌失措的幼女。
担忧着急的少年。
以及,手持粗暴枪械的匪人。
“老四还没好吗?”
赤裸两膀的凶人问道。
“没,失算了,这家银行用的是最新型的密保系统,还得有一些时间。”
有人声带沙哑,耐着性子回了一句。
脑袋微晃,凶人啐了一口,对着14点钟方向突地扣响了扳机。
如蛇吐纳,火光明暗,血花绽放,一具刚刚站起来,热热的尸体凉透倒了下来。
尖叫声呐喊,刺破耳聋,另一人举枪向着天花板打出了一连串的洞孔,整个场面霎那安静。
少年愤怒地捏紧拳头,咬紧了牙关。
“猫咪老师,你到底在哪?”
“呵。”
似是感到无聊,凶人走向了柜台,引得蹲下的人一顿骚动,慌张地让开了路,以及......让出了一个面部梨花带雨,抱着一具斜眼熊猫玩偶,身着黑金公主洋装的可爱小女孩。
感到危险逼近,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无助而用力地往身后缩,不顾背后冰冷坚硬的水泥墙的挤兑。
毫无曙光。
雨声依旧。
回响静悄悄的大厅。
周围。
只有那些不忍却不敢露头的卑劣之人,与畏缩恐惧的眼神。
小女孩绝望地摇头,似是拒绝吃人的怪物逼近。
凶人笑开了大嘴,宛如恶魔,汗毛丝丝直竖,黑压压一片覆盖了狰狞裸露的肌肉。
小女孩颤抖不已,不由控制地扔出了手里的玩偶,对准了凶人白茫茫的大光头。
一声枪响。
“Biu”
斜眼熊猫亮出了身子中央一个贯穿了的洞口,清清楚楚暴露在空气中,毛绒飘飘,清晰可见。
夹杂肺泡血水的唾沫一喷而出,像一水的殷红喷泉。
玩偶那细小不可察的眼珠,旋转半空,好似嘲笑地上缩头畏惧的人群。
别样的讽刺......
凶人调过头,没忘拽紧小女孩的衣带,拎在半空,哈哈大笑那双裹着黑丝过膝袜的小萝卜腿乱甩。
一声声尖叫不断刺激地上刚躺倒的少年。
血水如画,绽了一副凄厉哀鸣的腊梅图。
他的手上,拽紧了一块玻璃片。
血线露骨,还在用力。
“不自量力的小鬼,偷袭?虽然很想现在一脚踩死你,但你可比那些趴在地上的人强多了。”
沙哑之声附和张狂之笑。
“所以,奖励你,慢慢地死去吧......不用谢我。”
“混蛋......”
夏目贵志倔强地抬起头颅。
一向温和的脸上,咬出了一抹疯狂与怒火。
听到骂声。
笑声戛然而止。
人群害怕地耸动。
有人想站出来,但瞥见了地面不下十摊的血泊......
他们却没注意到。
在场之人,不下百数!
凶人面无表情,两只巨手,忽然分别捏紧了小女孩的一手一腿,大指勒出条条发紫的印痕。
不复原先白皙的肤色,小女孩疼得哭了出来。
泣声尖锐,竟带起了一片呜咽声。
亦不知是谁的?
哭得像是在找妈妈。
「早已没了对他们的奢望......可恶」
夏目深深埋下头,自己将自己的脸部按死在了地面。
那人有趣地一笑,看着凶人将哭喊的小女孩举过头顶,配合地踩住夏目那一头失去了光泽,满是晦暗的金发。
如同死尸一般,结局早已定下......
人满为患的地狱,似在等待它的下一位客人。
虚位以待的天堂,紧紧掩上华丽十足的窗沿。
祈祷吧,希望下一个死的不会是你!
人群骚动。
血泊骇人。
飙风大作。
忍疼于怀。
手指攥紧,肌肉发力,凶人放声大喝......
爆炸!
焰火绚烂,如烟、如花、如光、如茫。
恍若万物初开,混沌大破之时,圣息吞吐万里,温热醉洒纠缠。
一辆钢铁巨物横直冲撞,聩耳的钢筋碰撞声响,震彻雨际!
紧接着,头颅飞起......
一张狂笑脸彻底凝固,不再动弹......
那是一辆车头仅余焦色骨架的中等形车身,烈火熊熊燃烧,黑烟滚滚,惊吓人群溃逃。
如出洞的老鼠,卑劣,甚至肮脏。
心跳如龙舌兰酒一样暴烈,愤怒如火,燃烧在脉搏。
可笑!
陈橙竟然看见了有白痴滑倒在不知是哪位大咖血泊上的样子,狼狈不堪。
甩手抽飞三两个向他奔涌而来的垃圾,陈橙大步向前,片刻不停。
眼见此景,不及多想,如遇了瘟疫一般,逃命的人群不假思索,发自本能的不再阻挡陈橙的去路。
好笑!
孤零零的一个背影,消失在奔袭的人流海洋里,鲜明的对比。
竟生出了一股......
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感觉。
“真他奶奶的废物!”
兜帽遮住死黑如漆的眼眸。
粉色衣角荡开来一片。
震飞周身令陈橙恶心不已的垃圾,空出一大块白地。
伸手......陈橙接住、抱紧了怀中痛哭不已、剧烈颤抖的幼躯。
似在道歉。
对不起,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