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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遇见了这样一个少年,他不知道他是我的奇迹、我的光(2)


  本来以为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却没想到,才过了一个月,姜雪微竟然就找上门来要钱了。

  “对不起……我知道不应该……可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你能不能……先借我一些钱,让我先把奶奶的医药费预缴了,让她可以继续接受治疗?我已经在做兼职了,我会努力赚钱还给你的。”姜雪微十分着急,低声哀求道。

  袁青霜还没开口,凌乐抢先说话了:“原来你就是那个姜雪微啊……青霜已经资助你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足,还好意思找上门来要钱?”

  凌乐的声音很大,像是生怕其他人听不见似的。早就充满好奇心的众人这时也不再对自己的八卦心态加以掩饰,都停了手里的事,甚至有人把音乐也按了暂停,全都望着沙发上的姜雪微。

  “怎么回事啊?”有人问道。

  凌乐这算是来了兴趣,把她知道的事添油加醋地讲给众人听,重点突出了袁青霜是怎样每个月省下零花钱寄给姜雪微的,袁青霜多么不容易地默默坚持做了五年多的慈善而没有告诉别人,面前这个贫穷的女生是多么不知足,在袁青霜停止资助之后竟然恬不知耻地找上门来要钱。

  在座的几个女生马上群情激奋了。

  “喂,怎么有你这种人啊?人家帮你是情分,不帮你也是本分啊。”

  “是啊,一点都不懂得感恩。”

  “你这么大了,好手好脚的,需要钱为什么不自己去赚?”

  “你没有父母的吗?还是你父母和你一样,只知道靠别人施舍过活?”

  “啧啧啧,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居然这么好吃懒做,狼心狗肺。”

  “做人不能这么不知足啊。”

  在她们的议论声中,姜雪微始终低着头不发一言,她不想解释什么,但她希望袁青霜可以说点什么,毕竟,她的情况,她应该是知道的。可旁人的话越来越难听,袁青霜却始终冷眼旁观,沉默不语。

  在这样无穷无尽的沉默里,姜雪微的心越来越慌,来时她是信心满满的,毕竟她们是那么好的朋友,可现在……她害怕自己空手而归,害怕奶奶的医药费没有着落。终于,她站起身,然后,面向袁青霜跪下来:“霜霜,求求你,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看在我们小时候的情分上,帮帮我,帮帮我奶奶……我不想失去奶奶,我不能失去奶奶……只要你帮我这一次,以后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所有人都被她下跪的举动惊呆了,袁青霜也愣住了,下意识站起来,失声道:“微微,你干什么?”

  “求你,霜霜,求你帮我最后一次……”姜雪微努力控制自己,但眼眶已经微微发红。

  “你先起来。”袁青霜伸手来扶她。

  她不肯起来,袁青霜不耐烦了,站直身子,正要说什么,旁边的凌乐抢着开口了:“喂!别以为你下跪了青霜就要妥协,你这算什么啊,要挟吗?等下是不是还要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可笑!”

  袁青霜听了这句话,又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姿态,双手抱臂,冷冷地站着。

  又是沉默,令人难堪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全是疏离和冷淡:“对不起微微,我真的帮不了你。你还是走吧。”

  姜雪微紧紧咬住下唇,应了声“嗯”,然后站起身,对她微微鞠躬:“谢谢你,今天真是打扰了。”说完,低着头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用力拉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出去,再轻轻把门带上。

  外面全是各个包间传出来的唱K的声音,从刚才那诡异而难堪的安静里走到这样嘈杂的环境里,姜雪微松了一口气,可眼睛却酸涩得厉害。

  她并不是因为那些难听的议论而难过,那些人,不过是些不相干的陌生人罢了。让她难过的是,霜霜已经不是从前的霜霜了,她脸上的冷漠和不耐烦,是那么陌生。

  除此之外,她更难过的是,奶奶的医药费,仍然没有着落。

  相比来时的满怀希望,现在,她的步伐变得那么沉重。

  奶奶还在医院等着她呢。妈妈忙着上班挣生活费,照顾奶奶的重任就落到了她的肩头,幸好已经放暑假了。

  昨天,医院催她缴费,之前预缴的医药费已经花完了,必须再预缴钱,才能继续治疗,否则就要收拾东西回家。

  她想起奶奶满是皱纹的温柔的笑容:“微微,不要为了奶奶这么辛苦,奶奶会难过的。奶奶没用,不能给你好的生活,还要拖累你们娘俩。”

  她对奶奶扬起灿烂的笑容:“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只要和奶奶在一起,就是好的生活。”

  她说的是真心话。在他们那个还有些重男轻女思想的小地方,奶奶对她这个孙女简直是疼到了骨子里,想办法给她做好吃的,尽量不让她干活,谁欺负她了,奶奶一定第一时间冲出来,拿竹条追得那人到处跑。所以,再难的生活,只要有妈妈和奶奶陪着,她就是幸福的。

  “唉,都怪我,没把儿子教好……我对不起你们娘俩……”奶奶说着说着,又开始抹眼泪了。

  对爸爸扔下一家人跑了这件事,奶奶一直很自责,觉得是她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儿子。

  “好啦奶奶,别胡思乱想了,这么多年我们不也好好的吗?你好好养病,配合治疗,医药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姜雪微慢慢往外走,想着昨天自己跟奶奶的对话,心里十分难受。该怎么办呢?还有什么办法?因为奶奶的病,家里仅有的积蓄花完了,妈妈能借的都借遍了,自己做兼职能结的工资也都结了,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姜雪微?”有人在身后喊她。

  她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孩子。

  “我这儿有些钱,你先拿着吧。”男生从包里摸出一沓钱递给她,“对不起,我今天只带了这么一点钱,你拿着。”

  “你是……”姜雪微一头雾水。

  “我是袁青霜的同学。”男生悲悯地看着她,把钱放到她手里,“拿着吧。”

  袁青霜紧紧攥着那些钱,感激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对他鞠躬:“谢谢你,谢谢,谢谢……你叫什么名字?我会还给你的。”

  不要问她为什么接受一个陌生人的施舍,骄傲、自尊,那都是昂贵的东西,她要不起。她只知道,这些钱至少有两千块,又可以让奶奶多接受几天的治疗了。

  “不用了,好好照顾你的奶奶吧。”男生转身就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叹了口气,低声说,“以后,不要轻易给人下跪了。”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姜雪微泪眼模糊。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问道:“那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叶云深,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云深。”

  “叶云深,谢谢你。”姜雪微再次对他深深鞠躬。他已经往回走了,并没有看见她的鞠躬,但她仍然久久没有起身。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她对他有多么感激,也许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她来说,他却不亚于她的救世主,她恨不得对他跪拜,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2.他再不会撒娇任性

  很快,叶云深就把这随手的善举忘在脑后。他并不热衷于慈善,也不会随便拿钱帮助陌生人,只是姜雪微为了自己的奶奶而哭着哀求别人的样子,被人羞辱还默默忍受的样子,为了奶奶甚至给人下跪的样子……这些,都让他想起往事,所以才对她动了恻隐之心,才会装作出去上厕所,追上去把身上的钱全部给了她。

  天气太热,大概是空调吹多了,叶云深感冒了。在附近的诊所开了药,吃了几天不见好,因为咳嗽的感觉实在太烦人,他终于忍不住去了离家最近的省医院。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姜雪微。

  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跌跌撞撞地走在人群里,完全没注意到他。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跟了上去。

  她穿过人群往外走,走着走着,眼泪就落下来,终于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她在一棵树下蹲下来,抱着膝盖开始放声大哭。

  他远远地站着,不敢走上去惊扰她。她一直哭一直哭,哭了好久,那哭声里的悲伤,让他跟着红了双眼。

  他又忍不住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小小的自己。他也曾经这样放声大哭过,但,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

  因为父母忙着做生意,叶云深是被奶奶带大的。奶奶是C大教授,丈夫去世后独身多年,退休后又被学校返聘,住在学校的教师公寓。在他的记忆里,小小的两室一厅总是收拾得干净整洁,餐桌上时常插着一束鲜花。

  奶奶家有很大一面书柜墙,还有一架钢琴。小时候,叶云深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看书和弹琴。别的小孩儿都在外面疯玩,他却沉浸在书和音乐的世界里,丝毫不觉得枯燥。

  奶奶课多的时候,祖孙俩就去食堂吃饭。不上课的时候,奶奶会给叶云深做简单的家常菜。奶奶做好饭后叫他洗手吃饭,他放下手里的书跑到餐桌前,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说也奇怪,虽然年纪小,但他不怎么想爸爸妈妈。爸爸妈妈每次来看他,都会买很多东西,各种零食和玩具摆了一桌子,像是在弥补不能陪在他身边的愧疚。每次爸妈走后,他都把零食拿出去分给楼里的其他小朋友,玩具则扔在墙角,有些甚至连包装都不会拆开。

  他的性子大概是遗传了奶奶,沉稳、安静,小小年纪就有了属于自己的对事物的认知和喜好。他的世界足够丰富,不需要父母用零食和玩具来弥补。

  直到九岁那年,奶奶去世。

  奶奶是突然生病的,他看着父母匆匆赶来,把奶奶送进医院,心里全是恐慌。之后只过了几天,奶奶就去世了。

  他永远记得那天,医生对他们宣布奶奶死亡,他冲进病房趴在奶奶身上,死死地抓着她的胳膊,不肯放手。无论爸爸妈妈和医护人员怎么劝说,他就是不肯放手。那是他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深深的害怕。他明白什么叫死亡,只是不能接受它降临在他最爱的最依赖的人身上。他害怕,怕他一放手,奶奶就会永远离开他。

  他可以没有爸爸妈妈,却不能没有奶奶。他怕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教他弹琴,给他讲故事,为他做饭。他怕以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人为那个玻璃花瓶换上新鲜的花束,他怕以后的夏天,再也没有人为他将西瓜切成小块小块的方便他吃,他怕自己被蚊子咬了,再也没有人心疼地吹吹他的蚊子包,细心地涂药止痒……

  他从来没有如此害怕过。他怎么可以放手,怎么可以让奶奶离开自己?

  但爸爸最终还是强行把他抱离奶奶身边。他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那一刻,他终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他一直哭,号啕大哭,哭到天地变色,可无论如何,奶奶也不会再醒来了。

  护工要把奶奶推到太平间,他挣脱爸爸的怀抱,哭着跪在病房门口,小手死死攥着门框不让人通过。见惯生死的护工对这个妨碍自己工作的小孩子有点不耐烦,嘴里嚷着:“家属,来把你们家小孩抱走。”妈妈走上来,半拖半抱把他抱到旁边,劝他:“阿深,让奶奶安心地走吧。”

  他恨妈妈这样轻松地说出这句话。让奶奶走?没了奶奶,他该怎么办?他怎么可以让奶奶走?

  可显然,没人在乎一个九岁小孩的感受。之后,爸爸妈妈把他接回身边,转学到家附近的私立小学。爸爸妈妈仍然很忙,请了一位阿姨来家里照顾他。阿姨很喜欢他,因为觉得他很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乖,和在奶奶身边时的乖,是不一样的。

  他最亲近的、最爱他的奶奶已经不在了,没有人会再像奶奶那样付出百分百的心意来爱他,所以他知道,他已经失去了撒娇耍赖的权利。

  爸爸妈妈只觉得这个儿子跟自己不是很亲,以为时间久了就好了,却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他始终是淡淡的,乖也乖,成绩也好,钢琴早早考过十级,让人挑不出毛病来,但就是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