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剑果然有问题。”一直旁观着的琉特叹了口气。
“什么问题?”杰瑞嘴里问着,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场上。他是武者,还是一名二阶武者,以实力来说他已不低,可艾伦和巴克的对决却仿佛打开了一扇新天地的大门。对他来说,一名初武境与四阶武者的战斗,他竟然有些……看不懂?
“这把剑,恐怕并不只是一把剑那么简单。”
“废话。”杰瑞百忙之中还不忘给他翻个白眼。他也看得出自艾伦拿到这把剑后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问题是怎么做到的?
然而,他们讨论的话题永远比场上的情况慢一步。面对艾伦,巴克起初很有自信,可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觉得缚手缚脚。好像面前的对手一下换了个人,从一个少不经事的学生换成一名极可怕的剑手,完全不用剑术,只是乱七八糟的打,就打得他毫无脾气。
这世上有这么乱来的剑术吗?就连经验丰富的巴克也不禁陷入迷茫。
相比成规矩有套路的正统剑术,艾伦的打法就跟池塘里随处可见的烂泥坷一样让人恶心。这一剑劈下来就是劈下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变化,但他就是觉得难接——虽然每次都能架住,可袭至全身心的危机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一个四阶武者还能被一名初武境打败了?
巴克觉得不可思议。他想了千百种可能,却始终猜不透重重剑光后这个学生的想法。他更想不到,自己开始那压低声音故意刺激艾伦的话,竟让艾伦油然生出偌大的危机感。
慢一步,退一步,少一步,都是死!
只怪巴克演戏太逼真,此时的艾伦真正是把决斗当生死之战看待的。什么分析,什么道理,统统被他抛在脑后。就算巴克亲口说这是玩笑,艾伦都百分百不敢相信。现在的他,可是拿出了十年所有的修炼成果与老师对决。
眼,耳,口,鼻,所有器官都前所未有的敏感。是来自生死的压力?或是求生的意志?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得清,摸得见,每一分流于剑锋的破绽都被他死死抓住。击破一次攻势,对他而言都是难得的喘息。
渐渐的,剑锋流动之间,出现了一道道交错不定的缝隙。轨迹千奇百怪,有直的,有弯的,有成环状的,也有扇形的,各种各样不一而足。
破绽!
源于本能的判断,让艾伦只在刹那间便已判定。他毫不犹豫一剑刺出,结果轨迹划过的速度远远超乎他的预料,当剑锋到达时,那里已经是完美无缺了。
不好!
艾伦不及刺完,抽身急退。然而巴克眼巴巴等了这么长时间才等到的破绽,怎么可能轻易松手?大步踏出,手中的剑突然生出一层蒙蒙的雾气,对着艾伦一剑劈下。
“艾伦不要接!”场边传来杰瑞的大声呼喊。
这层雾气……
艾伦清楚的记得,与杰瑞对决时,自己就是败在这种带了古怪雾气的招式上的。他不敢大意,身体猛然下蹲,一个疾速的翻滚滚到巴克身下,两人的距离一下拉得极近,巴克反应再快也没用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艾伦的剑柄撞在自己肋下。
“呯!”
艾伦毫不客气地被弹飞了。
“让我来给你上一课!”巴克响亮的嗓音自蒙蒙雾气中传来,“低阶武者对战高阶武者,首先要想到的不是如何硬拼,而是避战。因为高阶武者只需要一剑就可以击垮你,而你的攻击,对高阶武者来说根本不痛不痒,用一条命去换一个不算机会的机会,这是最愚蠢的做法!”
雾气萦绕不散,却有一只脚突兀地踏出它的范围,与它一同出现的,还有一柄厚厚的铁剑。
“第二,摸清敌我的差距。”伴随着厚重的声音,大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黑亮的铁线,以肉眼难及的速度停在艾伦眼前,“连差距都不清楚,你的每一次出手,都将是一场豪赌!要么生,要么死!”
厚重的大剑在巴克手中恍若无物,像玩具一样挥舞着。若不是同样厚重的风声,很难让人想象这会是一柄大剑该有的重量。而它的威力与它的形态同样可怕,一记顺劈,就足以要他半条命!
“哇!”艾伦尽全力卸去了这一剑的大部分力道,但残余的一点却也将他压得不轻,喉头一甜就是一口鲜血喷出。
巴克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拖着大剑对他狂劈疯砍,像是凭空下了一场钢铁大雨。如此快速的攻势自然没有方才那一击极具威力,覆盖的范围却大了不少。可怜艾伦还保持着狼狈的坐姿就要受到如此密集的攻势,就连卸力也成了枉然,只能一剑一剑硬拼速度。而这明显又成了巴克的专长,他只是稍稍加了一点力,就让艾伦难受不已。
“老师级的武者太强了,以艾伦的能力根本没法应付!”杰瑞看得面色惨白。以他二阶武者的实力,光是看着就觉得头皮发麻,更别提把自己代入,那感觉只是想想都觉得无力。
琉特的脸色也没好多少。昨晚他还信心满满地分析出了巴克不会真动手的结论,结果这么快就被打了脸。不过这倒是其次,眼看着与自己同样执着的艾伦被老师级人物毫不客气地压制在剑下,他不由得产生出一股同仇敌忾的情绪。
就因为弱,所以就该淘汰?
琉特讨厌这个说法。在他看来,巴克只不过恬不知耻地利用了艾伦的无知和决斗规则,达成教训艾伦的目的。但要借此淘汰艾伦,那就太过夸张了。不专心听讲的学生有的是,为什么偏偏是艾伦要受到这么不公正的待遇?
狂风骤雨,数不清的伤口在白色的学生制服上绽开,虽不致命,却让艾伦疼痛难忍。然而生死之间,连疼痛似乎也变得奢侈。专注于应对每一剑的他根本没意识到这些伤口带来的影响,像足了一台战斗机器,不知疲倦不知痛苦为何物地战斗着。
生死!
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摆在他面前,赤裸裸、不带任何掩饰。它破门而入,以最蛮横的姿态,将艾伦逼上绝路。压榨每一寸肌肉,每一分感情,令一个半大男孩在瞬息之间完成了转变。
但艾伦强就强在他的意志不轻易服输,在如此高密集高强度的攻势下仍然咬牙坚持,倒是大大出乎巴克的意料。这让他本来想好的结尾一下破碎了,倒是生出一股不信邪的意气来。
一个初武境学生,能在自己手下挺这么长时间?他还能挺多久?明明很艰苦的样子,为什么还是一副执着的面孔呢?
巴克成功低估了自己的演技效果,这一剑下去不仅打碎了204三人组的“幻想结果”,同时也击溃了艾伦的侥幸心理。这一刻,他才正式正视这位被饱受讥笑的老师,开始审视自身的不足。
“哪里是对手太强?分明是你太弱!”每次交手后,父亲都会很不客气地给他来这么一句点评。但说归说,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哪有这么高的觉悟?哪怕是他最尊敬的人,他也只会在底下腹诽几句,把这句话当耳旁风。
现在呢?艾伦信了。巴克没有父亲强,相比父亲,他也是弱者,可相比之下,他比巴克更弱。造成这一后果的始作俑者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才对。如果他足够强,又何必在乎对手是谁呢?
艾伦终于领会这句话的意思,只是眼下有些迟了。决斗可不会给他时间一点点增强实力,那是瞬间之间决生死的战斗,一点犹豫都要死人的!
铁剑境!
以铁剑之利,足以洞穿万物——真要到达这个境界,肯定远不止铁剑境这么简单了。可铁剑境就真的没有一点可取之处?也不尽然。眼下令他苦恼的那层古怪雾气,以铁剑境的锐利,未必就没有办法。
打不能白挨!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就让艾伦集中了心神。
“这个表情……”巴克无时无刻不在关注艾伦的变化,表情的改变自然也没能逃过他的双眼。只是这一改变令他有些迷茫,因为现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打,艾伦肯定是打不过他的,这时候坚定心神还能有什么用?
但接着,一个细微的改变打破了他的想法。这一剑一如往常地劈了下去,可感受到的并不是被人架住的那股充实感,而是被一股奇怪的力道引导,不知不觉从侧面滑了出去。
破绽!
就是再迟钝,巴克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急速抽剑,宽厚的大剑闪电一般回到身前,稳稳架住了来自艾伦的一击。他下意识的力道一松,准备攒起下一次攻击所需要的力量,却发现这一击的松懈只是一瞬的事,跟着,就是排山倒海般的力量!
“什……”
“啊啊啊啊啊!!”艾伦狂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推动铁剑疯狂前进。这股疯劲突如其来,巴克只是略一回神,就发现入了圈套。
这小子,竟然还想赢吗?我可是四阶武者,而你……
他的眼睛忽然停滞了,定定地望着身后,脸若死灰。
“呯!”尘烟暴起,夹杂着散落的墙皮四处飞溅,整个教室似乎震了一震,随即便已平静下来。
“第三,小子,要不要做我的学生?”巴克眯着眼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