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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证据(2)


  检察官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好,这可是当头棒喝。但我想要说的是,既然你是一位心理学——机器人心理学家,而且又是一名女性,我敢说你做了一件兰宁博士没想到的事。”

  “什么事?”

  “你的手提包里有吃的东西。”

  苏珊·凯文训练有素的漠然眼神动摇了一下。她说:“你令我叹服,拜尔莱先生。”

  她打开手提包,拿出一个苹果,默默递给他。兰宁博士在惊讶之余,以万分警觉的目光追踪着两人手部的慢动作。

  史蒂芬·拜尔莱安闲地咬了一口,又安闲地咽下去。

  “看到了吗,兰宁博士?”

  兰宁博士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连两道眉毛都显得慈祥了。但这口气只松了短短一秒钟。

  苏珊·凯文说:“我之前的确很好奇,想看看你会不会吃这个苹果。可是,当然,就目前这个问题而言,这样做证明不了什么。”

  拜尔莱咧嘴一笑。“不能吗?”

  “当然不能。这很明显,兰宁博士,假如此人是人形机器人,他就是十全十美的仿制品;他几乎和真人一样无懈可击。毕竟,我们一生中一直在观察人类,仅仅接近完美的东西不可能骗得了我们,它必须百分之百完美才行。仔细看看这皮肤的纹理、虹膜的品质、手部骨胳的构造。假如他真是机器人,我倒希望他是美国机器人公司的产品,因为他是个杰作。你想想看,不论是谁,他既然能顾到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难道还会忽略诸如吃喝、睡眠、排泄等功能吗?或许只是为了应付紧急需要,例如预防今天这种情况。所以说,一顿饭无法真正证明任何事。”

  “慢着,”兰宁咆哮道,“我还不算是你们两人口中的那种傻瓜。我对拜尔莱先生是不是人类的问题毫不关心,我关心的是让本公司脱离困境。当着众人的面吃一顿饭,就能把这件事作个了结,让奎恩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兴风作浪。至于细节问题,我们可以留给诸位律师和机器人心理学家去伤脑筋。”

  “可是,兰宁博士,”拜尔莱说,“你忘了其中的政治因素。正如奎恩一心渴望我落选一样,我一心渴望能够当选。对啦,你可注意到你也用了他的名字。这是我所用的讼棍伎俩,我就知道你迟早会说出来。”

  兰宁面红耳赤。“这件事和选举又有什么关系?”

  “公开这件事有利也有弊,主任。如果奎恩想叫我机器人,而且有胆这样做,我就有胆照他的规则来玩这个游戏。”

  “你的意思是你……”兰宁显然是吓坏了。

  “正是这样。我的意思是,我要让他放手去做,选取他的绳索,测试绳索强度,剪取适当长短,结一个圈套,把他自己的脑袋伸进去,龇牙咧嘴笑一笑。我可以负责最后一点必需的工作。”

  “你实在太自信了。”

  苏珊·凯文站了起来。“走吧,艾弗瑞德,我们无法替他改变心意。”

  “你看,”拜尔莱淡淡一笑,“你也是一位人类心理学家。”

  不过当天傍晚,当拜尔莱将车子停在直通地下车库的自动梯面,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似乎并未完全带着兰宁博士所说的那份自信。

  当他进门后,轮椅上的人立刻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拜尔莱流露出见到亲人的神情,向那人走了过去。

  那瘸子的嘴巴永远扭向一侧,脸孔有一半布满疤痕。“你回来晚了,史蒂。”他的声音嘶哑而粗嘎,并且有如耳语般微弱。

  “我知道,约翰,我知道。但我今天碰到个既特别又有趣的麻烦。”

  “是吗?”破相的脸孔与损毁的嗓音都无法流露情绪,但一双澄澈的眼睛透着焦虑,“没什么你应付不了的吧?”

  “我不十分确定。我也许需要你的帮助,你才是我们家真正杰出的人。你想要我带你到花园去吗?这是个美丽的黄昏。”

  拜尔莱用一双强壮的手臂从轮椅中举起约翰,再轻柔地、近乎爱抚地一只手抱着瘸子的肩膀,另一只手抱着缠上绷带的双腿。然后,他小心地、慢慢地穿过数个房间,走下一段轮椅亦可通行的平缓坡道,最后走出后门,来到高墙与铁丝网围着的花园。

  “你为什么不让我用轮椅,史蒂?这样做很傻。”

  “因为我宁愿抱你。你反对吗?你知道自己喜欢离开那个电动轮椅一会儿,正如我喜欢看到你脱离它的禁锢。你今天感觉如何?”他以极其谨慎的动作,将约翰放在凉爽的草地上。

  “我又能有什么感觉?还是把你的麻烦说给我听听吧。”

  “奎恩的战略,将以声称我是机器人为基础。”

  约翰张大眼睛。“你怎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可不相信。”

  “喔,得了吧,我告诉你,正是这样。他策动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的一个大牌科学家,到我的办公室来和我谈判。”

  约翰的双手慢慢扯着地上的青草。“我懂了,我懂了。”

  拜尔莱说:“但我们可以让他选择自己的战场。我有个主意,听我说说,告诉我是否可行……”

  当天晚上,艾弗瑞德·兰宁的办公室中出现了一个面面相觑的静止画面。法兰西斯·奎恩若有所思地瞪着艾弗瑞德·兰宁,兰宁的目光粗暴地落在苏珊·凯文身上,而她则无动于衷地望着奎恩。

  法兰西斯·奎恩尽量以轻描淡写的口吻打破沉默。“唬人,他是临时胡诌的。”

  “你准备赌上一赌吗,奎恩先生?”凯文博士漠然问道。

  “这个嘛,其实这是你们的赌博。”

  “听我说,”兰宁借着装腔作势掩饰悲观的态度,“我们照你的要求做了,我们亲眼见到那人吃东西。推测他是机器人简直荒唐。”

  “你也这样想吗?”奎恩向凯文发问,“兰宁说你是专家。”

  兰宁以近乎威胁的口吻说:“听着,苏珊……”

  奎恩顺口打断他的话。“何不让她说呢,老兄?她坐在那里模仿门柱,已有半小时之久。”

  兰宁觉得万分困扰。他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与初期妄想症只有一步的距离。他说:“很好。你讲吧,苏珊,我们不会打断你。”

  苏珊·凯文神情严肃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将冰冷的目光固定在奎恩身上。“想要百分之百证明拜尔莱是机器人,阁下,总共只有两个方法。目前为止,你只提出间接证据,你能用它作指控,可是无法证明——而我想,凭拜尔莱先生的聪明才智,他足以驳倒那样的证据。你或许自己也这么想,否则你不会到这里来。

  “两个证明方法分别是物理的和心理的。就物理层面而言,你可以将他解剖,或使用X射线。至于如何进行,那是你自己的问题。就心理层面而言,你可以研究他的行为。倘若他真是正子机器人,就必须遵守机器人学三大法则,因为没有它们就造不出正子脑。你知道这些法则吗,奎恩先生?”

  她仔细地、清晰地逐字引述《机器人学手册》首页中以粗体印刷的三条著名法则。

  “我听说过。”奎恩漫不经心地说。

  “那你就不难理解。”机器人心理学家冷淡地应道,“假如拜尔莱先生违反任何一条法则,他就不是机器人。可惜的是,这条途径只是单行道。假如他遵行这些法则,却并不能证明或反证什么。”

  奎恩客客气气地扬起眉毛。“为何不能,博士?”

  “因为,你想一想就会明白,机器人学三大法则也是世上许多伦理体系的主要指导原则。不用说,理论上人人都有自保的本能,这相当于机器人的第三法则。而每个拥有社会良心和责任感的‘好人’,理论上都会服从适当的权威;听从他的医生、老板、政府、精神医师,以及同事的意见;并且守法重纪,循规蹈矩——即使会影响到他自己的安适或安全——这相当于机器人的第二法则。此外,理论上每个‘好人’都会爱人如己,保护他的同胞,冒着生命危险拯救他人,这相当于机器人的第一法则。总而言之——假如拜尔莱服从所有的机器人学法则,他有可能是机器人,却也可能只是个非常好的人。”

  “可是,”奎恩说,“你是在告诉我,你永远无法证明他是机器人。”

  “我也许有办法证明他并非机器人。”

  “那不是我要的证明。”

  “你想要的证明并不存在。除了你自己,谁也没有义务对你自己的需要负责。”

  这个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令兰宁心跳加速。“有没有任何人想到,”他使劲说道,“对一个机器人而言,地方检察官是个相当奇怪的职务?起诉人类——判他们死刑——带给他们天大的伤害——”

  奎恩的口气突然变得尖锐。“不,你不能这样一语带过。身为地方检察官,并不代表他就是人类。你不知道他的记录吗?你可知道他常常自夸,说他从未起诉一个无辜的人;说好些人未经审判便重获自由,因为他认为证据不足,即使他或许能说服陪审团把他们送进原子分解炉?事情就是这样。”

  兰宁瘦削的双颊微微打战。“不,奎恩,不。机器人学第一法则完全没有考虑到人类的罪恶。机器人不能判断一个人是否该死,那不是他该决定的事。他、不、能、伤、害、人、类——不论那人是下三滥还是天使。”

  苏珊·凯文的声音透着倦意。“艾弗瑞德,”她道,“别说傻话了。假如有个疯子要放火烧一间住人的房舍,恰好给一个机器人碰上了,他会出手阻止那个疯子,对不对?”

  “当然。”

  “假如唯有杀死他才能阻止他……”

  兰宁的喉咙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如此而已。

  “这个问题的答案,艾弗瑞德,是他会尽可能不杀他。万一疯子死了,那个机器人便需要接受心理治疗,因为他面对的这个冲突——违反第一法则以奉行更高层次的第一法则——很有可能令他发疯。但某人确有可能丧命,而且是机器人杀死的。”

  “好吧,拜尔莱疯了没有?”兰宁以极尽讽刺的口吻质问。

  “没有,但他自己从未杀过任何人。他曾经揭露一些事实,以显示某些人可能危及我们称之为社会的一大群人。他保护大多数人,这是奉行最极致的第一法则。他做的事到此为止。在陪审团判定嫌犯有罪后,是由法官判处死刑或有期徒刑。监禁他的是狱卒,处决他的是刽子手。拜尔莱先生所做的,只不过是彰显真理,帮助这个社会。

  “事实上,奎恩先生,在你使我们注意到这件事之后,我曾对拜尔莱先生的生平做过一番了解。我发现他在对陪审团陈述结辩时,从未要求死刑的判决。我也发现他曾经为废除极刑大声疾呼,并对致力研究‘犯罪神经生理学’的机构做过慷慨捐献。显然他相信罪犯应当接受的不是惩罚,而是治疗。我发觉这点很耐人寻味。”

  “是吗?”奎恩微微一笑,“或许,是能寻些机器人的味道吧?”

  “或许吧。又何必否认呢?像他这样的行为,只有可能出自机器人,或是非常正直、非常高尚的人类。可是你看,你就是无法区分机器人和圣人有何异同。”

  奎恩上身靠回椅背。他的声音颤抖,透着不耐烦的情绪。“兰宁博士,制造一个外表完全类似真人的人形机器人,是完全有可能的事,对不对?”

  兰宁清了清喉咙,思考了一番。“美国机器人公司做过这种实验,”他勉为其难地说,“当然,没有加上正子脑。利用人类卵子,加上激素控制,就能在多孔硅氧树脂的骨架上培养人类肌肤,肉眼绝对看不出真假。眼睛、头发、皮肤都会是真品,并非只是徒具人形。如果再加上一副正子脑,以及你希望放进去的其他装置,你就有了一个人形机器人。”

  奎恩立即追问:“制造一个需要多少时间?”

  兰宁思索了一下。“假如你拥有一切设备——正子脑、骨架、卵子、适当的激素和辐射——嗯,两个月吧。”

  政客坐直身子,挺起胸膛。“那我们就来看看拜尔莱先生体内有些什么。这代表美国机器人公司将恶名远播——但我已经给过你们一次机会。”

  兰宁不耐烦地转向苏珊·凯文。“你为什么坚持……”这时已经只剩他们两人。

  她真动气了,立刻厉声答道:“你想要什么——要真理还是要我辞职?我不会为你说谎。美国机器人公司有办法照顾自己,别变成懦夫。”

  “万一,”兰宁说,“他把拜尔莱打开,结果掉出好些齿轮,那时怎么办?”

  “他办不到。”凯文以轻蔑的口吻说,“无论如何,拜尔莱至少和奎恩一样聪明。”

  拜尔莱接受提名之前一周,那消息就在城里散播开来。可是说“散播”并不正确,它是在城中蹒跚地缓缓蔓延。有人开始发笑,也有人大发议论。而当奎恩那只黑手逐步收紧时,笑声就渐渐变得勉强,人们心中则浮现不确定的阴影,不禁纷纷嘀咕起来。

  提名大会本身就像一匹脱缰野马。根本没有角逐,一周前便已确定只有拜尔莱可能获得提名,即使现在也没有替代人选。他们不得不提名他,但是大家对这件事却一片茫然。

  更糟的是,一般民众必须面对两极化的结果。假如指控属实,那就是滔天大罪;假如指控不实,那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在拜尔莱草草接受提名后次日,一家报纸终于发表了苏珊·凯文博士的访谈摘要,称她为“举世知名的机器人心理学与正子学专家”。

  接下来的变故,若以通俗而简明的方式描述,就是鬼才知道怎么一回事。

  这正是基本教义派等待的时机。他们不是一个政党,他们也假装不是正式的宗教。本质上,他们是当初未能适应所谓“原子时代”的一群人。(原子还是新奇玩意的那几十年,一度被人称为“原子时代”。)事实上,他们只是简单生活派,一心向往简单的生活,但在真正过着那种生活的真正简单生活派看来,它或许并不那么简单。

  基本教义派向来憎恶机器人与机器人制造商,根本无需任何新的理由。但是,诸如奎恩的指控与凯文的分析这类新理由,却足以鼓舞他们将这种憎恶公之于世。

  武装警卫将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的巨大厂房挤得水泄不通,整个公司进入战备状态。

  而在城中,史蒂芬·拜尔莱的住宅周围则布满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