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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消失无踪(2)


  而苏珊·凯文的思路则丝毫未将玻格特包括在内。许多年前,她就已经对这个手腕圆滑、自命不凡、油头粉面的家伙不屑一顾。

  吉拉德·布莱克去年刚拿到乙太物理学的学位,与所有同辈的物理学家一样,他一头钻进超原子引擎的研发。在超空间基地的这些会议中,他的加入带来一股新气象。现在,他穿着沾污的白色工作服,显露出百分之五十的叛逆与百分之百的茫然。他浑身的精力似乎不断在试图挣脱,而那十根紧张兮兮、互相猛力拉扯的手指,则活脱能扭曲一根铁条。

  寇纳尔少将坐在他旁边,美国机器人公司的两位成员则坐在他对面。

  布莱克道:“我听说,在纳斯特十号失踪前,我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我想你们是要问我这件事。”

  凯文颇感兴趣地望着他。“听你的口气,年轻人,好像你自己并不确定。难道你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最后见到他的人?”

  “他原本和我一起架设伽马场产生器,女士。他失踪的那天上午,的确是和我在一起。我不知道午后是否有人再见到他,但没有人承认这回事。”

  “你认为有什么人说谎吗?”

  “我可没那样说,但我也没说我希望因此而受责备。”他的黑眼珠开始冒火。

  “没有任何人该受责备,那机器人的失踪是他本身的问题。我们只是试图把他找出来,布莱克先生,所以让我们把其他的一切抛在一边。既然你曾经和那个机器人一起工作,你也许比任何人更了解他。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有任何不寻常?你有没有和别的机器人共事过?”

  “我和这里其他的机器人一起工作过——构造简单的那些。纳斯特型没有什么不同,除了他们聪明得多——而且烦人得多。”

  “烦人?怎么个烦人法?”

  “这个嘛——或许不是他们的错。这里的工作相当艰辛,我们大多变得有些毛躁。捣弄超空间可不是好玩的事。”他淡淡一笑,体会到什么是一吐为快,“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冒险,随时可能把普通时空结构打个窟窿,而让小行星和这一切从整个宇宙中消失。听来相当离奇,是吗?自然,有时你会心神不宁,但这些纳斯特却不会。他们十分好奇,十分冷静,而且无忧无虑。有时这就足以把你逼疯——当你十万火急想要完成某件事,他们却似乎不慌不忙。有些时候,我宁愿自己单打独斗。”

  “你说他们不慌不忙?他们曾经拒绝听命吗?”

  “喔,不。”他赶紧答道,“这方面他们很好。不过,当他们认为你做错了什么,他们会告诉你。除了我们教过他们的知识,他们对这方面一窍不通,但这阻止不了他们。也许是我的想象,但其他人员的纳斯特也为他们带来同样的困扰。”

  寇纳尔将军若有深意地清了清喉咙。“为什么我从未接到这方面的申诉,布莱克?”

  年轻物理学家面红耳赤。“我们并非真想舍弃机器人,将军。何况我们并不确定这样……呃……这样小的申诉究竟要如何上达。”

  玻格特轻声打岔道:“你最后见到他的那天上午,有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凯文悄悄作势制止寇纳尔眼看就要脱口而出的评语,自己则耐心等待。

  然后,布莱克忽然火冒三丈地说:“我和他有点纠纷。那天上午,我打破了一根金柏尔管,五天的心血都报销了;我的整个进度落后;我有好几周没收到家书。而他却来找我,要我重复一个我一个月前就放弃的实验。他总是拿那件事烦我,我厌烦透了。所以我叫他走开——这就是全部经过。”

  “你叫他走开?”凯文博士极感兴趣地问,“就是这样说的吗?你说的是‘走开’吗?试着想起确切的字句。”

  布莱克显然在进行一场内心挣扎,他将额头搁在粗大的手掌上一会儿,然后猛然抬头,不客气地说:“我说的是‘给我消失掉。’”

  玻格特发出一阵短暂的笑声。“而他照做了,啊?”

  不过凯文尚未问完,她以哄诱的口吻说:“现在我们有点眉目了,布莱克先生。可是确切的详情相当重要,想要了解机器人的行为,一个字眼、一个动作、一个强调语气都可能代表一切。比方说,你不可能只说了那五个字而已,对不对?根据你自己的叙述,你一定处于一种急躁的情绪中,说不定你把话讲重了点。”

  年轻人又涨红了脸。“这个嘛……我也许骂了他……几句话。”

  “究竟骂了什么?”

  “喔——我记不清了,再说我也不能重复那些话。你也知道,一个人激动时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的尴尬笑声几乎像是傻笑,“我有那么点容易说粗话。”

  “那没什么关系。”她一本正经地答道,“此时此刻,我是一名心理学家。我要请你尽可能根据记忆,忠实地重复当初说的话,而更重要的是,忠实地重复当初的语气。”

  布莱克望向他的指挥官,想要寻求支持,结果一无所获。他双眼圆睁,透出惊恐的眼神。“但我做不到。”

  “你一定要做到。”

  “这样吧,”玻格特带着难掩的兴致说,“你对着我讲,也许会觉得容易些。”

  年轻人将绯红的脸孔转向玻格特,咽了一下口水。“我说……”声音至此消失,他又试了一遍,“我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迅速吐出一长串音节。然后,在挥之不去的紧绷气氛中,他几乎流着泪把话说完。“……差不多就是这样。我不记得我到底是不是用这个顺序骂他的,也不确定有没有漏掉什么,或添加了些什么,但八九不离十了。”

  机器人心理学家的感受则仅由双颊极淡的红晕透露些许。她说:“这些字眼的意思大部分我都了解。我想,其他的也具有同样的侮辱性。”

  “只怕正是如此。”狼狈不堪的布莱克承认。

  “而这样骂的时候,你还说要他消失。”

  “那只是比喻性的说法。”

  “这点我了解。我确定,不会对你采取任何惩戒行动。”五秒钟前,将军似乎还根本不确定,但给她瞥了一眼之后,立刻气呼呼地点了点头。

  “你可以走了,布莱克先生,谢谢你的合作。”

  苏珊·凯文花了五小时约谈六十三个机器人。在这五个小时中,她一再重复同样的程序;看着同样的机器人来来去去;提出同样的问题甲、乙、丙、丁;听到同样的回答甲、乙、丙、丁;仔细保持着温和的表情、中性的语气、友善的气氛,并仔细藏好一台录音机。

  约谈结束后,这位机器人心理学家觉得精疲力尽。

  玻格特正在等她,当她将录音卷“叮当”一声丢到高分子桌面时,他满怀期待地望着她。

  她摇了摇头。“在我看来,六十三个机器人似乎通通一样。我无法分辨……”

  他说:“你不可能指望用耳朵来分辨,苏珊。我们应该分析这些录音。”

  一般而言,对机器人的言辞反应进行数学诠释,属于机器人分析学中较复杂的一支。它需要一组训练有素的技术员,以及大型计算机的帮助。这点玻格特知道,而他正是这样说的。那时他已听完每一组回答,列出了字句偏差表,画出了反应间隔曲线。他心中感到极度厌烦,只是未曾表露出来。

  “并未显现任何异常,苏珊。字句和反应时间的变化,都在普通频率组的范围内。我们需要更精密的方法,他们这里一定有电脑。不——”他皱起眉头,并优雅地啃起拇指的指甲,“我们不能用电脑,泄密的危险性太大。或者如果我们……”

  凯文博士以不耐烦的手势打断他的话。“拜托,彼得,这可不是你在实验室遇到的小问题。假如我们无法借着某项肉眼看得出的粗浅差异,判断哪个才是修订型纳斯特,而且肯定绝对错不了,我们就要倒霉了。那样的话,判断错误而让他逃掉的机会太大了。在图表上指出一个微小的异常是绝对不够的。我告诉你,假如这些是我唯一的线索,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会把他们通通毁掉。你和其他的修订型纳斯特谈过吗?”

  “谈过了,”玻格特迅速回应,“他们没有任何不对劲。非要挑剔的话,就是他们过分友善。他们乐意回答我的问题,对自己的知识表现出自傲——只有那两个新来的例外,他们还没有时间学习乙太物理。我对此地某些专业知识的无知,引来他们相当善意的嘲笑。”他耸了耸肩,“我想这一点,就是此地技术人员对他们产生反感的原因之一。那些机器人或许太喜欢卖弄他们的知识,让你感到自叹不如。”

  “你能不能试试几个普兰纳反应,看看他们的心智结构自出厂后有没有任何改变,或任何衰退?”

  “我还没试,但我会的。”他举起一根细瘦的手指,冲着她摇了摇,“你吓到了,苏珊。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戏剧化的想法,但他们本质上是无害的。”

  “是吗?”凯文火了,“是吗?你可了解他们其中之一在说谎吗?在我刚约谈过的六十三个机器人当中,有一个故意对我说谎,虽然我下了最严格的命令,叫他们一定要讲实话。这显示异常现象极其根深蒂固,而且极其可怕。”

  彼得·玻格特不知不觉咬牙切齿。“根本没这回事。听好!纳斯特十号接到一个要他消失的命令。这个命令以最紧急的形式表述,下令者又是最有权力指挥他的人。你找不到更紧急的形式或更高的指挥权,来撤销和取代这个命令。自然,那机器人会全力以赴完成使命。事实上,客观地讲,我佩服他的机智。他竟然想到躲在一群类似的机器人当中,还有什么更好的消失之道吗?”

  “很好,你会佩服他。我察觉出你觉得有趣,彼得——既觉得有趣,又对状况过分无知。你是机器人学家吗,彼得?那些机器人把他们心目中的优越感看得很重要,你自己刚刚这样说过。他们在下意识里,觉得人类比他们低劣,再加上保护我们的第一法则不够完备,所以他们是不稳定的。现在的情况是,一个年轻人命令一个机器人离去,命令他消失,而且用的都是憎嫌、轻蔑、厌恶的言辞。姑且相信那机器人必须服从命令,但他在下意识中,却藏有怨恨的情绪。他被骂了那么多恶毒的字眼,现在就更需要证明自己优于人类。这个需要也许变得太重要,使得打折扣的第一法则不足以控制他。”

  “机器人究竟怎么会知道用在他身上的各式各样粗话,苏珊?他脑中印记的内容并不包括猥亵的言辞。”

  “原始的印记并不是一切。”凯文对他咆哮,“机器人拥有学习能力,你……你这个傻……”这时,玻格特知道她真的发脾气了。她很快继续说下去:“难道你没有想到,他能从口气中听出那些话绝非恭维?难道你没有想到,他以前听说过那些话,注意到它们是用在什么情况下?”

  “好吧,那么,”玻格特叫道,“能否请你好心地告诉我,无论一个修订型纳斯特多么气愤,无论他多么丧心病狂地想证明自己的优越,他又有什么办法伤害人类?”

  “如果我举个例子,你会保密吗?”

  “会的。”

  两人隔着桌子倾身凑向对方,两双愤怒的目光也勾在一起了。

  机器人心理学家说:“假如修订型机器人从某人上方抛下一个重物,只要他在这样做的时候,明白自己具有足够的力量和反应速度,能在重物砸到那人之前将它抓走,他就不会违反第一法则。然而一旦重物离手,他就不再是主动的媒介,起作用的只剩下盲目的重力。然后那机器人就能改变心意,他只要不作为,就能让重物砸下去。修订后的第一法则允许这个行动。”

  “你把想象力发挥到了可怕的程度。”

  “这是我的专业有时必须做的。彼得,我们别吵了,开始工作吧。你知道令那个机器人消失的刺激具有何种本质,你有他的原始心智结构记录。我要你告诉我,我刚才说的那种事,我们的机器人做得到的可能性有多少。不是那个特殊例子,请注意,而是整个这一类反应。我要尽快得到答案。”

  “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我们必须试着做些直接测试第一法则反应的实验。”

  吉拉德·布莱克正在二号辐射大厦三楼的拱形大厅监工,这是他自己请命的一项任务。在一个鼓胀的圈圈内,木板隔间一个个迅速竖立起来。工人们大致都在默默工作,但对于需要装设六十三个光电管,仍有不少人公开表示纳闷。

  其中一人在布莱克身边坐下,摘掉帽子,若有所思地用长满雀斑的手臂擦擦额头。

  布莱克对他点了点头。“进行得如何,沃冷斯基?”

  沃冷斯基耸了耸肩,点燃一根雪茄。“顺利得像切奶油。博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先是整整三天没有工作,然后又要我们搞这么一堆玩意。”他仰靠在手肘上,喷出一大口烟。

  布莱克的眉毛抽动一下。“从地球来了两个机器人专家。你该记得以前机器人总是往伽马场钻,直到我们把不可如此的指令敲进他们脑袋,才解决了这个麻烦。”

  “是啊。我们不是有了新的机器人吗?”

  “我们更新了一部分,但主要的工作还是重新教化。总之,制造他们的那些人,想设计出不至于被伽马射线重伤的机器人。”

  “不过,为了这种事,就把超引擎的工作整个停掉,当然显得很可笑。我本来还以为,超引擎的研发无论如何不准停工。”

  “这个嘛,有权决定的是楼上那些人。我——我只是照人家的话去做。有可能一切都是攀关系……”

  “是啊。”电子技师扯出一个笑容,又慧黠地眨了眨眼,“某人认识华盛顿的某人。但只要我的薪水准时发放,我就不该担心;超引擎和我毫不相干。他们要在这里做什么?”

  “你在问我吗?他们带了一大批机器人来——超过六十个,准备测量一些反应。那就是我知道的一切。”

  “要花多久时间?”

  “但愿我知道。”

  “好啦,”沃冷斯基以十分讽刺的口吻说,“只要他们把我的钱端来,随便他们爱玩什么游戏都行。”

  布莱克暗自觉得满意。让这个说法传开吧,它不碍事,而且相当接近实情,足以满足任何人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