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参与了当晚驱魔的人都知道,尽管大主教成功的夺回了教堂,但导致这一系列恶性事件的罪魁祸首并没有伏诛。尽管大主教和大法师接连出手,但最终只是消灭了那个恶魔的党羽,而那恶魔自己,虽然可能遭受了重创,但最终还是成功逃跑了。
但是,到了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大主教却对所有人宣布,教堂已经成功夺回,前来袭击教堂的恶魔也已经灰飞烟灭,乌鲁镇安全了。
这个宣告让路易目瞪口呆。
他茫然的看着乌鲁镇里的居民们喜气洋洋的出来庆祝,茫然的看着传道牧师和他的随员忙忙碌碌的搬进教堂,茫然的看着苦修士和圣殿骑士们在大主教的带领下清扫公墓……
“他们怎么能这么做!”
“你指什么?”马车上的实验室里,大法师仍旧温和的笑着,看着满脸愤怒的路易,再次举起了茶杯,“看起来你的火气很大,来杯茶去去火?”
“我们都知道那个恶魔没有被消灭,他们怎么能撒谎!”
大法师仍旧心平气和的看着路易,再次举起茶杯:“所以,你觉得,正确的做法是什么?告诉那些可怜的居民们,那个恶魔太强大了,我们没能消灭它,被它跑掉了。现在没人知道那恶魔藏在哪儿,它随时可能从阴影中蹿出来干掉任何一个人?”
这个反问让路易冷静下来。他当然知道,不能这么对居民们宣布,那势必引起恐慌:“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小路易。你是一个足够聪明的孩子,摩亚达大师也非常看重你,所以我才会邀请你同去。”收敛了笑容,大法师认真的看着路易,“你觉得教会欺骗了民众,你觉得那位大主教利用了村民们对他的信任,你觉得我们这些可鄙的老骗子隐瞒了真相。”
“你的这些感觉都没错。事实如此。但是,我的问题是,如果不这么做,我们还能怎么做呢?做一个道德批评者是很容易的事情,但你我都知道,总要有人做出决定,采取行动。你的气愤是因为你感情,但是现在,我请你动用你的理智来思考一下,应该怎么做?”
路易迟疑的看着大法师,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或许,我们可以动员这里的村民们集体迁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象黄昏教派所做的那样?”
这个反问让路易为止语塞。然而大法师的问题还没结束:“而且,你以为这些人为什么还会留在这里?能走的、愿意走的,在出事的时候早就走光了。剩下的这些人,你以为你能劝说他们离开?”
路易再次无话可说。
思考了片刻,他才再次开口:“那么,把所有的村民也动员起来,武装起来,让大家一起保卫乌鲁镇?”
“对抗一个能够在我和大主教的联手攻击之下逃走的恶魔?”
毫无疑问,那是不可能的:“可是难道隐瞒就能解决问题吗?”
“能够为我们解决问题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难道告诉他们真相就不能?”
大法师再次笑了起来:“他们会恐惧,会慌乱,会胡乱猜疑,然后就会崩溃,做出许多愚不可及之事,不但给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增加巨大的麻烦,而且还可能给那恶魔提供难以想象的帮助。”
这个评价让路易再次感到气愤:“我觉得您把别人想得太差劲了!也许大家都会坚定的团结在一起,为我们提供巨大的帮助。”
听了路易的抗议,大法师呵呵呵的笑了起来,手指随着身体颤抖,第一次将茶水甩出了茶杯。
轻笑着将茶杯放下,打了个响指召来一团水雾清理了茶渍,大法师轻笑着摇头,抬起手揉了揉眼角,长出一口气:“抱歉,小路易,我没忍住。”
又轻笑了一阵,老头才恢复了正常:“该怎么说呢?我并不要求你一定相信我的话,但你就把这当作一个长者对你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建议吧。”
“到如今我已经活了一百一十二个年头,经历的事情也算有一些。至少,我是亲眼看着曾经是大陆共主的红石帝国是怎么覆灭的。所以,人这种东西呢,老头子我也算见过了不少了吧。”
说着,大法师长叹一口气,点了点头:“确实,我见过许许多多能够被称为英雄的人。无论男女老幼,他们谦逊、善良、勇敢、坚定,匡扶公道,铲除不义,抗拒强暴,维护弱小,不但敢于挺身任事,在必要的时候也不吝于舍生取义。我见过许许多多这样的人。”
轻轻捏起茶杯,微微高举,大法师慢慢的将茶杯送到嘴边,浅浅的吮了一下,又将茶杯放下,轻轻的点了点头:“是的,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少那样的人。”
“既然您也见过……”
路易正要说什么,却被大法师微笑着抬手打断了。
大法师带着笑意看着路易:“年轻人不要太急躁,听我把话说完。确实,我见过许许多多那样的人。但是和我所见过的人比起来,那样的人,就好像一片树叶和整个森林,一粒沙和整个海滩,一滴水和整个大海,你明白吗?”
停顿了一下,大法师摆摆手,轻笑一声:“至于剩下的人们……怎么说呢……只要你不用那些真正的危机去考验他们,那么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应该还是能算得上是个好人的。”
大部分还能算是好人,那么剩下的自然就是坏人了。而且这还是在没有遇到真正的危机考验的时候,如果考验了呢?
路易皱起眉,就要反驳——别的都不提,至少,在修道院里,绝对不是这样的。
但大法师再次微笑着举起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不信,我也知道你不服气。不过,现在不是正好有个机会吗?”
“什么机会?”路易怀疑的看着大法师。
大法师带着笑脸抬起手指了指车外,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你愿意相信那些普通人是可信的,是经得起考验的,是承受得起真相的。那么,你敢不敢试一试呢?只要你点头,我就和你一起出去,向民众公布真相,告诉他们那个恶魔并没有死,而是跑了。”
“如果他们真的像你所相信的那样,那么就算告诉他们这个真相也没什么关系。但是如果他们没有你所想像的那么好……”
停顿了一下,大法师露出冷酷的笑意:“也不要紧。王国军和圣殿骑士都在这里,就算有什么人试图趁火打劫伺机闹事,镇压起来也方便得很。”
路易吞了口口水,后退了一步,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大法师。那个始终带着亲切笑容的小老头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狰狞可怖的恶魔……
轻笑一声,大法师闭上眼睛,再次坐回到摇椅中,轻轻的摇晃着,一副随时会睡着的样子:“怎么样,要试试看吗?”
路易又后退了一步。
他到是很想用事实证明大法师是错的。
但是,就像大法师问的那样,他不敢。他不敢拿一个镇子的居民们的安全去冒险。
客厅里出现了压抑的安静,路易浑身僵硬的站在大法师的面前,只觉得额头上的汗水止不住的顺着脸颊流淌。
最后,大法师再次轻叹一声,睁开眼睛,摇了摇头,轻轻的抬起手指了指路易:“回去吧。记住你现在的感受。将来有一天,你也会落到这样的位置,你也需要做出至关重要的决定。那个时候,好好想一想,想一想现在的感受,想一想你是不是要冒险。当然,虽然我不支持你冒险,但我也并不打算反对。”
说着,大法师再次笑了出来:“至于现在,你还是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如果我没猜错,可能明天或者后天,我们就会去讨伐黄昏修道院了。到时候,我们还需要你带路潜入黄昏修道院,可别耽误了正事儿啊。”
“讨伐黄昏修道院?在那个恶魔还没有除掉的时候?”
大法师神色平静的点了点头:“是的。那个恶魔不知道藏到了哪里,我们不可能把全部的精力都浪费在寻找它上面。而且,当我们讨伐黄昏修道院的时候,也许那个恶魔会试图再次袭击乌鲁镇,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要拿不设防的乌鲁镇做诱饵吗?”
大法师再次微笑,摇头:“是拿教堂里的传道牧师和他的随从们做诱饵。我相信他们也会很乐意为了诛除恶魔而主动做出这样的牺牲的。”
路易再次语塞。而大法师则微笑着摆手,表示这次会面已经结束了。
认真的对大法师行礼之后,仍旧心事重重的路易转身离开了那辆马车。
在他身后,大法师再次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举起茶杯,为自己斟满一杯茶,安逸的坐在椅子上轻轻摇晃着:“摩亚达啊摩亚达,这个小家伙到底哪里特别,以至于会被你看中呢?你这老东西又在谋划些什么呢?就让我来好好的亲眼看一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