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烟回到城西自家阴冷狭窄的小巷口,虽没有东街大户人家扎堆的那几条巷子宽敞整洁,却是让少年感到无比心安。快步走到自家的破落院子前,苏烟站在门口小台阶上,弯下腰将鞋上泥垢稍稍抖落,这才放心走进院中。
路过院子中央一颗光秃秃的枇杷树时,少年想了想,目光在树干上来回巡视,终于在树干上方位置看到了一处刻痕,苏烟伸出手量了量,距离地面一丈多,苏烟开心的笑了笑,犹记得三四年前自己刚亲手划上去的情景。
回到屋,苏烟将桌上昨日里剩下的饭菜简单热了热,便吃起了早饭。菜不多,一碟青菜,一碟黄豆,就连油水也没有多少更是不见一点荤腥。少年却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才吞入腹中。
不多时,吃好早饭的少年便麻利的收拾好碗筷走进院子,平日里忙着清洗翻晒药材的苏烟没由来得四下看了看,干净整洁的院子中只有一棵光秃秃的枇杷树,一口早已枯竭多年的枯井以及角落处一小块用篱笆围住的菜蒲。
七岁起便独自一人自力更生忙忙碌碌的苏烟突然间有些不太适应,好在孙老头离去前给少年安排了一处活计,工钱倒比药铺给的多多了。
善力者吃力,善智者吃智。
少年坐在枯井上,抬着头看着天际四处游荡的白云愣愣出神,想着以后的光景,多半会如同前几日一般,如此反复,直到百年之后最终撒手人寰,这大概便是他苏烟的一辈子了。
少年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跑进屋子,将一物拿在手中急急跑出去,临出门时还不忘上锁。待苏烟一路小跑到东街街头,却发现五年来平日间不论风吹雨打必然出现在街头摆摊算命的青年道人早已不知所踪,向着旁人一打听,才知道道人竟是被另一道长接回了道观。
贫寒少年站在富人扎堆的东街,一双沾满泥水的草鞋与脚下被细雨冲刷的干干净净的青石板格格不入,想着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食言于道长的苏烟心里有些羞愧,好在这份羞愧并没能持续多久。
“苏烟!我找了你好久,昨天你说好的带我去河边钓虾的!”
苏烟闻声回过头,却见一名七八岁大小的孩童正眼巴巴的望着自己,草鞋少年只得伸出手,揉了揉身前的小个子,笑道:“好。”
不待少年说完,因刚开春,天气还未转暖而裹着一身绿袍子的孩童兴奋的抹了一把鼻涕,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转而望着苏烟,一本正经道:“可不许说改天。”
望着孩童假装正经地稚嫩脸庞,草鞋少年也不觉得好笑,只是认真的重复了一遍:“好。”
随后苏烟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话:“不过必须得去和你父亲说一声。”
姓张名倚平日间赤手敢捉蛇虫,没少偷看邻家妇女洗澡的绿袍孩童不由得一缩头,唯唯诺诺道:“就……就不能告诉他嘛……”
苏烟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八成是这小捣蛋鬼干了什么坏事,不敢回家,这才借着钓虾的由头来拖延时间,苏烟也不点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那好吧,不过你必须得听我的。”
眼见“计谋”得逞的张倚哪顾得上苏烟说了什么,只是一个劲嚷嚷着快走。少年摇头一笑,只得带着身后的小家伙返回自家小巷。
将怀中木匣安置在里屋,从家中取出昨日磨好的一把柴刀,苏烟背上平时进山采药所用药篓,正准备锁门,由于连绵细雨导致小巷道路上坑坑洼洼而蓄起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水氹,蹲在小巷中央玩弄水中倒影的李倚抬起头。
应正是天真烂漫年纪的孩童抹了一把鼻涕,却是分外恶毒的讥笑道:“锁什么锁?就你苏烟这座破宅子有什么值得让人惦记的?十里八乡哪一家不比你家好?”
衣着贫寒的草鞋少年对于孩童的善变司空见惯,少年不反驳也不辩解,只是自顾自的锁好自家大门的苏烟望了一眼空空荡荡的门板,心里免不了有些难过,但贫寒少年从始至终都仍然记得自家娘亲说过的那句话。
患失不作为,患得厌太足。
想到这,少年突然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带着身后的蹦蹦跳跳的小家伙出了城。
钓虾与钓鱼差不离多少,不同之处在于钓鱼需要鱼竿等,而钓虾则不然,只需要一根茅草串上些猪肉轻轻放入水中,不消片刻,生性愚笨的大虾便会死死夹住茅草,即使被人扯上岸来也不会松开双钳。
而家世贫寒的苏烟是没有猪肉这种奢侈的饵料的,所以每当夏日少年便会四处挖些蚯蚓充当饵料,用来改善生活。
那一年冬季,百年不曾下雪的凉州突然大雪纷飞,那个在病床上苦苦撑了一年把自己熬得不成人样的女子突然食欲大增,早已家徒四壁的小苏烟为了满足娘亲的意愿不顾外面尺许深厚大雪,披着单衣在暴风雪里足足走了三个时辰才赶到城外的未名湖畔。
只是等到了地方,全身早已被冻的乌紫裂开的苏烟面对如同铜镜一般牢不可破的湖面与一片洁白无际的雪原竟没有半分法子。
自从懂事以来便从没有让娘亲担心分毫,也没有一次流泪的少年跌坐在茫茫大雪中终于头一次嚎啕大哭。
那一年少年七岁。
也是在那个时候,孙老头及时出现救了小苏烟一命,更传授了一个在冬季里也能钓起鱼虾的法子。
只是到最后,病床上那个颠沛流离了一生的苦命女人也没能吃上大虾便撒手人寰,少年也就再没钓过虾。
不知道张倚从哪里听到了苏烟能钓寒虾的事,便一直缠着少年要见识见识,每次苏烟都以打理药材的缘由拒绝了,只是这次想着这样下去终归没完没了,这才满口应承下来。
起先苏烟也不是没想过干脆将这个法子直接教给张倚,只是少年心里始终觉得,既然孙老头将这个没人知道的法子教给了自己,那就是相当于师傅了,在偷偷听周先生教书时,周先生也曾说过不足外人道的圣人道理,所以,在没得到孙老头同意的情况下,苏烟是不会外传的,即便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法子。
自从先秦与大奉王朝延绵十余年的硝烟以先秦略胜一筹而落下帷幕,近两年地处先秦边疆的凉州百姓都开始做起了生意,也导致除了主要的几条交通驿道外,凉州山林也更加凶恶起来。
自幼行走于山水当中的贫寒少年是不在乎的,只是苦了身后娇生惯养的小家伙,即使前面有苏烟用柴刀开路,等到了未名湖畔,张倚白嫩的脸上仍是多出几道口子。
“疼吗?”苏烟将路上采集到的一些药材嚼碎,均匀的敷在小家伙的伤口上,这也是少年不愿意带着张倚进山的缘由之一。
没曾想小家伙压根没在意伤口,只是兴致勃勃的盯着苏烟背篓里另外一份从路上采集的不知名草药,伸手拿起一根闻了闻,道:“没事,和我娘的大板子比起来,这个一点也不疼。对了,这就是你钓虾的东西?”
苏烟轻轻嗯了一声。
在张倚好奇的目光中,少年从背篓里取出一把草药,用两块石头碾碎之后,再拿出一小块碎布细细包裹住,最后用一根茅草吊住。做好一根钓竿后,苏烟如法炮制给小家伙张倚也制作好一杆,一大一小,两个少年便对着水面发起呆来。
只是大概是今日某人的运气实在是臭不可闻,在苏烟连续钓起十来只虾后,小家伙再也耐不住性子。
张倚一把把手中钓竿丢进湖中,指着湖面破口大骂:“你大爷的!小爷我还不伺候了!”
然后小家伙赌气似的一把从背篓里抓出一大把草药,统统丢进湖水中,恨恨道:“全他妈给你们!自个挑吧!”
苏烟对此置若罔闻,只是静静坐在一旁。
喋喋不休好一会的张倚突然扭过头对着苏烟双目含泪可怜兮兮道:“苏烟,你欺负我……”
少年仍旧是不闻不问。
眼看着泪水就要流下来却又流转一圈又统统倒回去的张倚只好悻悻回过头,独自生闷气。
一时间两人沉默下来,最终率先败下阵来的张倚忍不住出声道:“苏烟你要是肯把虾分我一半,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保证不让你吃亏,怎么样?”
苏烟望着小家伙满是希翼的眼神哭笑不得,随即点头轻声道:“好。”
张倚立刻跳起来先把虾分出一半,随后才心满意足的望着苏烟神神秘秘道:“听我爹他们说最近凉州出了个妖魔,专把人开膛破肚吃人心肝,好多地方都死了人,我爹说,估计最近就该轮到咱凉州城了!”
小家伙的爹早些年科举也曾捞到个秀才功名,且由于凉州地处先秦边疆,民风自古彪悍崇武,一个有朝廷认证的有功名的读书人自然得以重用,进了刺史府衙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文官,也就是俗称的刀笔吏。
从小到大待人待事万分温和的少年生平第一次勃然大怒:“张倚?!”
张倚却不以为然道:“我爹说了,刺史大人早就邀请了无数大侠好汉,就连山上仙人都有好几位,怕什么?”
说到这,穿着一身绿袍子的鼻涕虫忽然抬起头,盯着眼前这个在自己想象中无所不能的可怜家伙。
双目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