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太阳在早上露了一会头,又被突如其来的乌云赶走,看着那黑沉沉的天空,恐怕这雨还是要下的。
临近午时,大梁帮总部一片沉默,几乎所有人都到了,集中在前院。看着那黑沉沉的天空,有人愁眉不展,“大哥,午时了!”
“开门!”
许三哥大喝一声,门边两个手下将门拉开,所有人都凝神戒备。但见院门外一片静寂,长街上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横风扫过长街,几片树叶随风而落,又被卷着飞远。
“所有人不要慌张,打起精神来,莫要被那许家小视了!”
“是!”
“嘟!”话声刚落,一杆小小旗子越过院墙,直直钉在屋檐横梁上,上面一个黑色“许”字。
来了!
许三哥狠狠地呸了一口,“这贼厮鸟忒也嚣张!看我将它踩在地上!”正要将那杆旗子拔出来,旁边韩业瞳孔一缩,摆手阻住了他。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却像是鼓声敲击在众人心头,一道人影缓缓自院外踱进来。
这人年纪甚轻,该当只有二十六七,身材修长,一身月色白袍,面色冷峻,剑眉飞起,双眼狭长,背负着双手。在他后边却又跟着一个人,双手握着一杆黑色鎏金大旗,上书一斗大“许”字,横杆上垂了两张条幅下来,左边“顺我者昌”,右边“逆我者亡”。
好大的口气,好大的威风!大梁帮众人一阵骚动,只是见帮主并没有动静,所以都忍了下来。
“来者何人?来此作甚,报上名来?”许三哥扬声大喝,对面两人却没有应话。许纯良缓缓地扫了众人一眼,眼光落在旁边的持杆伙计身上,轻轻颔首,那伙计得了指示,站出一步,扬声道:“我家公子前来接管你们大梁帮,问你们准备好了没有?”
吴不凡果然分析得不错,这许家真是不安好心。
“岂有此理!”
“欺人太甚!”
“你们许家是什么东西,敢来我大梁帮撒野!”
“滚出去!”
人情汹涌,人们纷纷出口喝骂,却没有人动手,韩业几人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那许纯良,有些捉摸不透。这人真是那许家二公子许纯良?就他一个人来我大梁帮叫嚣,好像荒唐了些。
“帮主?”
韩业轻轻摆手,底下吐口水的,谩骂恐吓的,扬刀动剑的慢慢全都停了下来。“你便是许纯良?”
“我家公子名讳是你等可以叫的么?叫公子!”
“许公子前来我大梁帮,不知有何要事?”
“老家伙你聋了?我家公子是前来接管你们大梁帮的,识相的赶紧弃械投降,认我家公子为主,若不然荡平你们大梁帮,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好大的口气,一个奴才而已,也在我大梁帮狐假虎威,老子先宰了你!”正要扑身过去,肩头被人按住,停了下来,许三哥转头一看,却是吴不凡。“许三哥,稍安勿躁!先等帮主说过再说。”
韩业瞟了许三哥一眼,沉着眉头,“许公子,莫非真当我们大梁帮无人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念在你是小辈的分上,你之前的话老夫不计较,你走吧。”
“滚!”
“听到没有,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哈哈,什么许家二公子,不过是一条小狗,哈哈…”
“公子…”
一道异光一闪,笑声嘎然而止,那人“呃”了一声,双眼圆睁着捂着喉咙,身子缓缓倒了下去。许纯良眼神冰冷,冷冷地盯着众人,好像就没动过一样,众人心头一寒,刚才叫嚣的都闭了嘴,缩回到人群里。
许纯良缓缓步下台阶,傲视着众人,声音清冷,“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嚣张!让老子来会会你!”许三哥扬着刀冲了上来。
长刀霍霍,刀风森寒,刀刀贴身而过,那许纯良脚不挪,身不动,身子只是微微一侧便将这许多招式尽数避了。
“雕虫小技!”
右手倏抬,于那无数刀影中两手一夹捏住那刀刃,许三哥“嘿”了一声,竟然拔之不动。
“许三哥,我来助你!”后面徐大哥叫道,刚拔出长剑,“砰!”的一声,长刀断为两截,刀刃在许纯良手中极为灵巧地回转扎进了对方的胸膛,紧接着一脚在他小腹上一踢,许三哥硕大的身子向后飞了起来,半空喷出一道长长血线。
“三哥!”徐大哥抢住他的身子,但那许三哥躺在他怀里只是圆睁着双眼,喉咙“咯咯”有声,只挣得一会,头一歪便断了气。
死一般的静寂,没想到此人一只手只一招便杀了许三哥,而且下手是如此之狠。众人心内一沉,愤怒到极点,脸色都好难看。这许三哥武功在帮中虽不算最强,但也在前五,就这样被杀了?好像在做梦一样。
江湖中人快意恩仇,鲜少有初次见面也狠下毒手的,这许纯良如此没有顾忌,完全是摆明了态度,不怕以后寻仇。
徐大哥抱着许三哥,良久,放下那渐失温度的身子,缓缓地站了起来,激动的脸色平复下来,沉静如水。他紧紧地盯着许纯良,右手握住刀柄缓缓拔出长刀,扬手将刀鞘弃于地上,声音低沉悲呛,“许公子耍得好功夫,一出手便要人命,老夫佩服得紧!不过,即便你武功再高强,想染指我大梁帮,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老夫来会会你,许公子,你出招吧!”
许纯良瞳孔一冷,点点头,“好,还有谁,一起上吧。”
“我!”
“还有我!”
“老子也要替许三哥报仇!”
三人对视了一眼,拔刀出剑,缓步上前,慢慢将那许纯良围在中间。
“许公子,莫怪我们以多敌少,你出手太狠,破坏了江湖规矩,若你此时退去还有得商量!若不然…”
“李大哥,少跟他废话,杀了他为吴大哥报仇!”
“杀!”
徐大哥一声大喝,当先一刀砍了过去。那三人忙持刀相应,也只慢了半拍。四人一齐动手,三刀一剑,分作四个分位却将那许纯良全身罩住。
这四人活到四十多,一身艺业自非小可。刀剑出锋,或大开大阖,或沉重有力,或沉绵细密,各有风格,却又互补相成。又是一起出招,登时便织成一片刀网,封了许纯良周身上下。
看了这架势,余人大感痛快,只盼这许家贼子被这四人一人一刀分了,好出口恶气。此时,即便那个跟来的仆从也是急到嗓子眼,韩业等诸人脸色也是一片凝重,眼睛一眨不眨。
时间定格在这了这一刻。看看那剑将要临身,见那刀就要切断脖子,发丝才刚飘起,长袍也只刚动,那许纯良避无可避,必当碎成八块。但就在这时,他嘴角一翘,动了。
众人眼前一花,但听“叮叮当当”,像是只有一响,却又像是响了无次数,那三刀一剑像是切断了许纯良身子,偏偏他毫发无损地站在当处。
“这…这是怎么回事?”
人们尚未回过神来,场中立生变化。在场中人,也许就只有吴不凡与韩业两人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两人对视了一眼,均是大吃一惊。
好快!
就在刀剑临身之际,许纯良动了,双指连弹,快速无伦地在对方兵器上各击一击,让对方刀剑各偏少许,然后凭借这点空隙间不容发之际避过所有攻击,这…这太不可思议了!两人自问办不到,恐怕这辈子都办不到,这是需要极高的艺业、自信和判断方可以办到的。
许纯良露了一手,立时震慑全场。四人心下大骇,尚有人没有反应过来,明明砍中了,为何他还好端端的?帮下弟子刚喊了一声好,便像是鸭子被扼住喉咙,叫好声嘎然而止。
所有人脸色都不好看,即便看不出来,也感受到了一些。四人压力犹大,神色凝重,对视一眼,运转长刀长剑又组起攻势。
四人便围着中间一个身影上下飘飞,左右腾转,刀光剑影迅捷无伦好不精彩。那许纯良自始至终气定神闲,潇洒如意,于那刀光剑影中穿梭便像是与四人约定好似的,看起来惊险无比,却又恰到好处。他的动作要说起来,其实并不算快,却像是可以提前知道对方招数来路,每每提前做出判断。
那四人越打越是心惊,也是郁闷无比,感受像是在瞎摆,完全没有着力处。
打了七八个回合,未竞寸功,四人心中大寒,何以这人拿捏地如此之巧,难道他可以事先知道自己的意图?四人两两对视一眼,均是一头冷汗,这未免太匪夷所思了些。
徐大哥微一沉吟,招式一变,反变巧为拙。
许纯良一掌拍在剑上,身势缓了一缓,余人见状,大喜,齐齐欺近身来。
其实,这四人招数也是缺少变化,若是再细巧多变一些,许纯良也不会那么悠闲。此时,每个人都作出调整,或以内力压人,或以细密功夫缠斗,自又是一番景象。
许纯良唇角一翘,轻轻一跺跳出圈子,右手轻扬,但听“哧哧哧”四声,四道白光朝四人激射而来。四人方才记起,此人还有一手细针功夫。四人刀剑急挥,或扬剑,或挥刀,也有侧身的,那细针来势劲急,距离又近,免不了有中招的,便有两人细哼一声。一者中了手臂,一者擦脸而过,但那细针入肉,并不太疼,又不中要害,两人也不在意,纷纷又冲上前去,攻势却乱了些。
许纯良出了那一手,得了些许空子,身在半空,翻了个身子,双脚于屋檐上连蹬,但听“哧哧”细密声响,又是一把细针。
四人急避。
他却借势,扬起双手居高临下返身扑来。那四人阵势初乱,见许纯良来势劲急,连忙又组攻势。当头一人正是徐大哥,“嘿”然轻喝一声,脚下一沉挥起长剑,迎了上去。其余三人不甘落后,连忙上来接应。
许纯良双掌连拍,长剑歪向一边。眼看要按向胸前,徐大哥缩手急架,余人大惊,有左右抢上来的,也有人在他肩上搭了一把,以力内援。
“砰!”
徐大哥只觉一股强大力量滔滔如浪潮一般汹涌而来,竟挡不住势子,喉口一甜,脚步不停连退三步,委顿于地。后面那人也不好受,也是委跌一旁。
旁边两人长刀挥来,恰好是两人飞出去之际,也是许纯良力尽之时,时机好到毫颠。一者横削,一者竖斩,封住上下左右所有退路,配合默契。但即便配合默契,也是略有先后的。眼看要成四截,那许纯良曲身腾转,趋退侧避,微退半步避过竖斩,腾身而起再侧过横击,竟间不容发之际竟于刀光剑影中擦身而过。
几缕布片悠悠而转,犹尚未落,空气都凝固了,人们微张着口,圆睁着眼,俱是见鬼表情。良久,才有呼吸声传来。
这一幕几与之前那一幕相差无几,但再见之下依然令人震憾。许纯良身未落地,双手倏伸,一左一右按在两人刀口,用力一扯,两人近了些,紧接着双脚横叉,正中两人胸口。两人身子向后急飞了出去,半空喷出许多鲜血,刀剑落地。
场中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说话,看着场中唯一站着的修长人影,心里苦涩、绝望滋味几可将人淹没。今日,即便是这许纯良就此挥手而去,大梁帮也是名声扫地,再也没有资格行走江湖,也算是散了,除非,帮主能够镇住场面。他能挡住这许家贼子么?所有人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到他的身上。
所谓帮主,不就是帮中压箱底的手段么?若他也退缩了,大梁帮就算真的亡了。
韩业此时感受犹深,感受着帮众眼中熊熊的火焰,压力犹大。此时,集了帮中所有人的希望,谁能知道他的感受与心情?也许别人不知,但他却清楚,这大梁帮是保不住的了。他紧紧地凝视着场中那道人影,又淡淡地扫了所有手下一眼,面无表情。
旁边吴不凡暗暗叹了口气,挥挥手,手下上前将那四人扶了回去。主意得帮主拿,话还得帮主说的,良久,便听韩业叹了口气,“许公子,你赢了!这大梁帮归你!我们走!”
所有人心中一沉,最后瞟了门额上横挂的“誓约守义”四字鎏金横匾一眼,纷纷低下了头。
大梁帮从此之后再不复存在!
“慢!”
所有人又抬起头来,看着场中那道人影,心情复杂。韩业瞳孔一缩,“还有何事?”
“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脚下一蹬,冲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