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姓崔?”
崔少侠点点头。此时竹排离得大船已然很远,为免陈家掌握自己行踪,他让姑娘继续将竹排划下去。
“原来你姓崔,那我叫你崔大哥?”
崔少侠看了一眼那渔家姑娘,点点头。那姑娘见他再无后话,不喜地呶呶嘴,“你怎么不问人家姓什么?叫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陈,叫陈月儿!好听么?”
陈月儿?貌似是自己遇到的最好听的一个名字了,他点点头。陈月儿确实像湾月儿,人长得美,性格也温柔乖巧,特别是那双眼睛也是月儿状的。看到对方点头,陈月儿自然喜上眉梢,跳了起来,“嗯,好多人都觉得好听呢!你可以叫我月儿!”
“嗯,月儿!”
崔少侠有些机械地应了一声,良久,两人均没说话。江流到此转了个急湾,陈月儿被江水一激清醒过来。她努力地摆弄着竹排,脸上已经出了细汗,但那竹排总是要打转,总是要往岸边岩礁上靠,那浪又急,时而飞上半空,时而跌入浪底,如何去把控。一时惊险连连,几次都险些掉下去。可怜,崔少侠空有一身修为,在此却发挥不出来。
姑娘家惊叫连连,惹得岸边鸟儿齐齐飞起。
“崔大哥,把不住了!啊…”
一个急浪打了过来,陈月儿感觉身子一轻,不受控制地向外飞去。竹排撞在岩礁上打了个稀烂,断作一截截随流而下。眼见便要撞在岩礁上,落个头破血流的下场,这次喂王八恐怕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没想到我陈月儿韶年芳华,竟然要香消玉殒于此!不知崔大哥会怎么样?他也会死么?
她努力转头一看,却见一道人影急急向自己飞来。
是崔大哥!没想到崔大哥也要落此下场!她正自担心,身子一紧,早被人抱在怀里。
接下来恐怕就是头破血流了吧?她闭上双眼,感觉身子起起落落晃如腾空一般,那一下撞击竟久久不来。没想到临死之前感觉如此玄妙。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竟久久没有动弹一下,忽听得耳边有人在唤自己。
“醒醒,我们安全了!”
陈月儿睁开双眼,入眼之处是一张熟悉的年轻的脸庞,是崔大哥!
我们没死?她转头定睛一看,果然是上岸了,几步远处江水奔流而下,发出轰轰巨响,巨大的水浪撞在岩石上,水花如瓢一般泼洒过来,身子似乎也在摇晃。
“我们没死!太好了,崔大哥,我们真的没死!”姑娘家回过神来激动地跳跃着,转身紧紧拢住了他的脖子。“崔大哥,我们真的没有死呢!”声音已带了哭意。
一天经历三大惊险,也是苦了这姑娘,崔少侠知道是自己连累了她,眼神带了点愧意,待她便温柔许多。
“好了,没事了!”
姑娘家“嗯”了一声,点点头,牵着他手,两人靠在一起。
那落脚之处虽是岸边,却是在一块巨石之上,右边不远处却是一堵笔直峭立的悬崖。江风刮得崖壁油亮光滑,只在山崖顶部垂了许多山藤植物。
面对那堵悬崖,崔少侠也是一筹莫展,或许凭借自身能力可以上得七八丈,但再要往上就难了。要想离开这里,恐怕还得沿江而行,再另找上岸之处。此时春水虽猛,却尚有许多岩礁裸露水面,只是有些岩礁实在隔得有些远,恐怕还得另外借力。他在心中默默估量着各个岩礁之间的距离与落脚之处,良久不语。
姑娘家四处扫了一眼,似乎也明白了自身处境,秀眉微皱,吐了一下香舌,“崔大哥,我们好像被困在这里了!”
崔少侠看在眼里,暗暗讶异,这姑娘倒是乐观。这里水流湍急,并不会有船只可以停靠,要想像之前那样找人相救,恐怕是不行的。要想离开这里,看来只能靠自己了。他看着湍急的江面,不经意问道:“若是一直困在这里,你怕么?”
“不怕!”
崔少侠一愣,心里略略有些诧异。他瞅着姑娘,却见姑娘家脸蛋儿红红,有些兴奋,嘴角含笑地看着他,眼里闪着莫名异光。
“崔大哥,你呢?你会怕么?”
崔少侠瞅了姑娘家两眼,没有说话,他转过头去出神地看着江面,“放心,我有办法带你离开这里!”
姑娘家淡淡地“哦”了一声。
两人都没有说话,崔少侠怕江水再涨,调息了一阵,又转了过来。“准备好了么?”姑娘一愣,抿了一下红唇,点点头,细细地“嗯”了一声。崔少侠左手一环将她纤腰一揽,紧紧环住。
“抱紧了!”
陈月儿只觉得自己再次飞了起来,那江水便在脚下,那岸在不住后退。崔少侠估量着各处位置,身子腾转起落,不时借那崖壁落脚,终于向下游纵出半里左右。可是,转了个弯,前面岩礁渐少。两人停在一个小小岩礁上,再无法前进,而那岸竟然还是那块悬崖。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看到崔少侠停了下来,姑娘家也抬起了头,看到脚底下的江水,“啊”了一声,身子轻轻一颤又抱紧了些。
“别动!”
姑娘家似乎也明白了自身处境,稳住了自己。但见江水奔流而下,脚下岩礁只够两人并脚而立,连个转身的余地也没有,比之前还要窘迫几分。她四处扫了一眼,轻撩了下耳边长发,“噗哧”一笑,“崔大哥是要带月儿奔向大江呢?”
崔少侠一窘,“恐怕是这样的!”
现如今,唯一一条出路似乎就是向下游游一段了,好在这段江水已然没有那么湍急,想来有自己护着,应该不会让这姑娘把小命丢了。可是,把这姑娘搞得这样狼狈,到底还是有些不妥。
“崔大哥要带月儿下江,月儿自然是乐意的!崔大哥放心,月儿家在江边,自幼便熟悉水性,不会连累崔大哥的。”
崔少侠点点头,他扫着江面,若是能找到一块木板或者其它什么,应该都不至于下水。这样一想,果真便发现江面上不时会有断木、树枝之类的东西流过,只是那距离却甚远。
两人等了一阵,江水渐渐漫过脚面。崔少侠摇头苦笑,难道真要做那落水鸳鸯?陈月儿其实一直都在留意崔少侠,见他脸有笑意,好奇问道:“崔大哥笑什么?可是想到了什么法子?”
“没什么!”
“看来咱们要当那落水鸳鸯了呢!”姑娘家轻轻叹了一声。
崔少侠淡淡地扫了姑娘家一眼,见姑娘嘴角含笑,莫名地看着他,并无忧愁之色。崔少侠不免讶异,眼角余光却瞥到前面有一段断木流了过来,心下大喜。他心怀大畅,反笑出声来,”看来落水鸳鸯当不成了!“
左手用力一环,脚下轻弹,已然落到断木中间。那断木长仅有一丈,两尺方圆,干枯破败,末端作开叉状,两人落下轻轻一沉又浮了上来。两人落在上面甚是窘迫,但毕竟可以凭之得出困境,自然是一番喜事,崔少侠心情大畅,看那江水周遭景色便顺眼许多。
两人顺流而下,又飘了五里,崔少侠既不愿向江心冒险,那断木便一直在岸边不远处浮沉。
也许,这个选择便是错的!
入夜,密林深处。
崔少侠靠在巨石上看着眼前的篝火暗暗出神。这里树高林密,其实并不是过夜的好地方,可是听月儿说,附近五十里似乎都没什么人家,恐怕是没处去的。他有二重仙基在身,一身衣裳早干了。只是那几本书籍却湿得厉害,崔少侠全部放在巨石上面晾着。
他百无聊赖地挑着柴火,手上不时转动着一根棍子,上面串了一只野鸡。那野鸡不知烤了许多时候,已然飘出许多香味,油汁滴在柴火上,“嗞嗞”有声,冒出一缕缕黑烟。
至于巨石另外一边,人家姑娘正在烤着衣服,想来是受冻了,不时会传来几声咳嗽声。只是不知,她烤了这许多时候到底烤完了没有。
今天,到底还是让人家姑娘湿了身。那江上许多明礁他都躲了,孰料一处暗礁便让他俩飞上了天。姑娘家“啊”地尖叫一声便无可奈何地跟着自己掉进了水里,终于还是把那落水鸳鸯当了。
两人狗爬上岸,花了近一个时辰寻路来到了这里。
“崔大哥,你还在么?”陈月儿怯怯的声音响起,有些虚弱无力。崔少侠“嗯”了一声。“你陪我说说话,我…我有些害怕!”
崔少侠又“嗯”了一声,“说些什么?”想了一阵,问道:“你肚子饿了吧?我给你烤了只野鸡。”
“可是我衣服还没烤好!”
良久无声。
“崔…崔大哥,你还在么?”
“嗯!”
“我…我好像发烧了!身子沉重地厉害!”又咳嗽了几声。
崔少侠一怔,站了起来,知道自己还是太过粗心大意了,人家姑娘陪着自己受了一天惊吓,最后又下水,吹了许多冷风哪会不感风寒?只是这荒山野岭,漆黑夜里如何去寻那草药?况且他也不认得。
他扫了四周一眼,略一思量,放下烤鸡,将自己外套脱了,扔了过去。
“崔大哥,这…这怎么可以,我…我快烤完了!”又打了几个喷嚏。
崔少侠也没说话,过得一会,只听得“窸窣”声起。
“谢谢崔大哥!”
崔少侠知道对方已然穿了衣服,绕了过去。但见那陈月儿倚靠在巨石上,歪着半个身子,篝火照得她鬓发零乱,脸红潮红,那湿衣全落在手边地上。
“崔大哥,你来了!”
见到崔少侠过来,陈月儿连忙挣扎坐起。崔少侠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但觉手脚冰凉,身子极烫,原来真得了风寒。
崔少侠心头一紧,这发烧感冒之事可不是自己所长,该如何是好?他几脚将那篝火灭了,又将地上湿衣全部捡起,一把将陈月儿抱了起来。
“崔大哥,你…你要干什么?我…我没事,你放我下来!”陈月儿有些惊慌失措地推着他,但她哪有力气。
崔少侠将她抱到这边,挨篝火处平放了。又将那湿衣尽数攥在手上,运起那烈火掌法门,不一会,那几件湿衣便全数干了。他将那衣服全部披在陈月儿身上,回想起奶奶以前给自己治风寒的法门,在那陈月儿百汇、玉枕、少阴、少阳诸穴上按了一记。这些穴位并不私密,陈月儿原本还有些害怕,见他并无过分之举,渐渐安心了些。此时被他按着,暗暗吃痛,只把牙齿紧咬,到底没发出一声。崔少侠暗暗点头,好坚强的姑娘,记得自己小时候感了风寒,被奶奶一按,基本上都要“啊啊”叫那么几声。
果然,只得一会,那陈月儿身上便热汗直流。崔少侠大喜,知道有效,又知她吹不得风,便坐在上风头将那风挡了。
陈月儿躺在他身边,那双眼却极明亮,晃如天上的星星般,不知是篝火映照还是生病,脸蛋红比之前还要殷红一些,额头上的汗珠儿也映着光。崔少侠用衣袖细细地擦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却见她一双月儿大眼紧紧地盯着自己,右手轻轻地摸了上来。崔少侠轻轻将之握在手里。
“崔大哥,你真好!”陈月儿悠悠地道。崔少侠略怔了怔,没有回话。
“崔大哥,月儿长得好看么?”
崔少侠点点头,“好好休息,莫要说话!”
陈月儿“哧哧”一声笑了起来,“崔大哥不想跟月儿说话?”声音突然低沉了许多,也认真了许多。“崔大哥,月儿想问你一个问题。”
崔少侠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沉吟了一阵,点点头。
“你喜欢月儿么?”
崔少侠一怔,在陈月儿脸上扫了一眼,却见姑娘家双眼炯炯有神,眼带兴奋与期待之色。没想到对方问的竟是这样一个问题,自己该如何回答?面对陈月儿认真期待的脸,崔少侠退缩了。他转头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想让自己的思绪更加平静。
喜欢?不喜欢?难道就这么简单?不知道不同的选择会有怎样的故事?该如何回应她呢?这姑娘自然是讨喜的,可是自己如何去承托她的一生?想到自己这一生遭遇,崔少侠不知为何竟没有那种勇气。
姑娘看着他侧过去的脸,沉默了,紧抿了下双唇,双眼神光渐黯。
这是否就是不喜欢的表现呢?
夜风渐冷,崔少侠拨弄着篝火,陈月儿已然入睡,那只烤得好好的野鸡儿扔在架子上,至今未冷。崔少侠捡了些柴火扔进去,将那篝火搞旺了些,又怕那汗气回吸,运起那烈火掌法将陈月儿身上湿透的汗衣尽数烘干。
睡梦中的陈月儿似乎感到惬意许多,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崔少侠看着这张沉睡的迷人的脸,叹了口气。他站了起来,望着这片漆黑的森林,心里莫名其妙地感到极其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