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拂爽,四周一片静寂,初阳的光芒将两岸悬崖的影子拖得极长极长。船桨划过水面,发出“卟通卟通”的轻微声响,极有韵律。
江面一片阴翳,崔少侠坐在船上,看着那蓝黑的江面心里一片安宁平静。两岸不时传来鸟声,也有许多鹞儿,鹰儿在天空展翅飞翔,一只翠鸟振着翅膀扎到水里,上来却空空如也,又像箭一般射到右边的芦苇丛里。
船家是一对四十左右的中年夫妻,惯常于江面讨生活,面色黝黑看起来倒比平常人要老上稍许。那船舱里放了几个大木桶,里面装满了鱼,正活蹦乱跳,鱼家正赶着进城卖鱼。
一股炊烟袅袅而上,有股淡淡的粥香,也有股很好闻的鱼香,船家婆娘正在船舱里做饭,想来就快要熟了。
之前,两人上山寻了草药,返回江边又等了许多时候终于遇上船家。如今,那药正煲着,旁边放了张四方矮几,陈月儿便盘坐在旁边,身上裹了船家一张被子。
似乎没人想打破这份宁静,没有人说话。船家在船头操着双桨,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江面。不一会,那船儿来到险滩就更无人开口。
崔少侠两人吃过这处险滩的苦头,见到此处,下意识地抓紧了船舷。他们自然是不担心的,只是好奇船家如何走船。便于此时,船家婆娘从舱里走了出来,手上端着一锅粥。
“两位年轻人,粥熟了,过来吃粥吧!”
两人应了一声,靠矮几边坐了,一双眼睛却仍旧盯着前面。
“呵呵,不用担心,我家汉子操了几十年的船了,这段江面走了几千个来回,熟悉着呢,不会有事的!”
但见船家操着双桨,虽是逆水行舟却如臂使指,那船靠岸而行,远离了那些激流漩涡,在礁石中左穿右插,妙的是,船儿竟平稳异常,稳稳前进,连几上粥也没有丝毫摇晃。
崔少侠两人看得暗暗称奇。明礁易躲,暗礁难寻,这条船路没人指引恐怕是要付出很大代价才能发现的。他总以为船家会就这样轻轻松松绕过险滩,不料,那船儿行了一段,江面收窄,竟出现一堆巨礁拦路。
这下恐怕是要绕江心了!
崔少侠神情一紧,站了起来。此时船家婆娘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紧紧地盯着江面和自己的汉子,双手紧紧地攥着围裙下摆。
果然是要绕江心的!
看到船家操控着双桨小心翼翼的模样,崔少侠也替他捏了一把汗。
船将到江心,却没有出江心,而是往巨礁丛中绕过,绕了一阵却又往岸边靠。原来那里也有一段船路。崔少侠醒悟过来,他回头看着船家婆娘,便见她笑了,还朝两人眨了眨眼。
此后,再无险滩,一路逆风逆水。
一个时辰后,开阳码头。
昨天的事情,今天已然看不到任何痕迹,但崔少侠却感到许多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码头上人来人往,一片热闹繁华。他微皱眉头,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倒无所谓,这姑娘昨天今天皆与自己在一起,以后难免要受牵连。但事已为之岂能更改,唯一路前行而。
陈月儿紧紧地盯着开阳城的方向,驻足不前。她颤抖着将瘪瘪的钱袋贴身摸了出来,将那钱袋子一倾,十几个铜板忽溜地滑了出来,又细细地扒了扒,紧紧地咬着嘴唇,脸色苍白。
陈月儿看着崔少侠,身子一颤,突然跪了下来。“崔大哥,求你救救我哥!”
崔少侠一惊将她拉了起来。
“我哥病了,药也丢了,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陈月儿,崔少侠心头一软,点点头。这陈月儿昨天进城一天未归,恐怕家里已然急翻了。
“崔大哥,谢谢你!”
崔少侠扶着陈月儿,尚未走得几步,早见到一个四十左右朴素妇人在人群中来回奔走,不住抓住经过的路人商贩询问。那神情焦急惊惶。被问的路人聆听了一阵均是一阵摇头。崔少侠耳尖,隐隐听得妇人嘴里不时重复喊着“月儿”两字。他看向陈月儿,便见陈月儿一双大眼紧紧盯着前方,露出惊喜神色,又见崔少侠看过来,羞涩地低着脑袋,轻轻颔首。
“是我娘在找我!”
两人走了过去,尚未到一半,陈月儿已然喊了三四声,只是人声嘈杂,加之声音柔弱无力,那妇人始终没有留意到。眼看妇人怔在人群中间,四处张望一脸焦急无助模样,陈月儿无声哽咽,捂着嘴唇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娘!”
她大声喊了一句,挣脱崔少侠搀扶,奔了过去。那妇人也终于是留意到了她,愣愣地张开双手。
“月儿!”
母女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月儿,你一晚未归,到底去了哪里?可把娘和你爹急死了!”上下打量着陈月儿,抚摸着她的脸庞,见她一脸憔悴,自然又是心疼不已。
“我的儿啊,有没有受伤,可不要发生什么事!”
“娘,我没事,就是着了点凉!吃了点药就会好!”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走,咱们一起找你爹去!”
“娘,爹也来了么?”
“你爹在城门口那边,恐怕都快急疯了!”
陈月儿一听,大感惭愧,眼泪几乎又要流下来,举目遥望着城门方向,但城门那里地势高出码头不少,又非直路,一路上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哪里看得到人影。妇人拉着她,正准备要走,陈月儿却没有动步。
崔少侠远远看着,直到两人止歇了方才靠过去。那陈月儿羞涩地拉住妇人的衣袖,让那妇人一愣。“娘,等等,还有崔大哥呢!”
妇人直到此时方才注意到崔少侠,一脸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拿眼来瞧陈月儿。
“娘,他就是崔大哥,昨天是他救了我!”妇人到此方才释然,向着崔少侠点点头。“小伙子,谢谢你救了我家月儿!”
“大娘,不用客气!”
崔少侠却始终与两人保持着两步距离。
“崔大哥,这是我娘!”
崔少侠点点头。
一时到了城门,自然又是一番类似局面。陈月儿父亲看起来却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他中等身材,肤色黝黑,头上满是白发,双手长满老茧,穿了一身灰色粗布短褂,左脚行走似乎有些不便。
看着这个几乎被穷苦压倒的人,崔少侠对陈月儿又多了几丝怜惜。哥哥卧病,父母年老,恐怕撑住这个家的就是她了。
在听说崔少侠救了陈月儿之后,这条汉子上前深深一揖,行了一礼。“年轻人,多谢你救了我家月儿,小老儿家贫,无以为报,只能给你磕头了!”身子一颤,就要跪下去,崔少侠也是一愣,抢上一步扶住了他。
“老人家何必多礼,其实我并没有做什么,倒是让您女儿受累了!”
说来,这陈月儿昨天几番遇险几乎都为自己所累,说是相救,其实是相当惭愧的,这一跪自然是更不能受了。但在陈月儿心中却是如此,眼前的崔大哥不仅是三番四次救了自己的好人,更是把自己放在心上的人。
“爹,崔大哥叫你起来你就起来吧!”
陈月儿也被唬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父亲一生极为要强,何时跪过他人,没想到竟为自己下跪。
挣扎了几下,终是跪不下去,陈月儿父亲只好站了起来,陈月儿便一直扶着她父亲,那妇人也过来扶住了他。三人走到一起,六只眼睛尽看着崔少侠,隐隐含着泪光。
“小伙子,你是个好人,谢谢你!”
看着这个跟自己一样木讷的汉子,崔少侠也不知说什么。一时纷扰初定,那陈月儿与其父母细叨了两句,又转了过来。她看着崔少侠,轻轻走了过来,憔悴的脸上一脸隐隐有一丝欢欣与期待。
“崔大哥,我爹娘想请你到我家做客。”
崔少侠看了二老一眼,视线又落在陈月儿身上,“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迈开大步,朝城外便走。陈月儿看着那道快速远去的身影,竟不知对方答应了没有。
“月儿,这是…”
陈月儿摇摇头,视线却未离那道渐远的身影
“崔大哥叫我们在这里等他,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崔少侠一路疾奔,你道是为了什么?只不过是囊中羞涩而已。半月前,为行事方便,那许多银两和书籍尽埋于一处,也只在开阳城外不远,此去取回不消两柱香功夫便已回转。
“崔大哥!”
陈月儿见崔少侠回转,上前两步迎了上去。崔少侠将她唤到一边,自怀里一摸,掏出一只小银袋子塞到她手里。陈月儿一愣,已知里面鼓鼓必是钱财之物,待扯开袋口往里一瞄,只见里面黄澄澄一片,原来全是金锭子。陈月儿长这么大,哪里见过这许多金子,不由吓了一跳。
“崔大哥,你这是…”
“这是给你的,你收下吧。”
陈月儿急了,忙往崔少侠怀里推。“不行,崔大哥,这怎么可以,这些东西我不能要!”
崔少侠这许多金子自然是他冒死自矿山几位死“神仙”怀里摸来的,原本有一个美好想法,现在自然用不上了。眼见陈月儿死命推托,不由暗感头疼,他拉住陈月儿皓腕,紧紧地凝视着她,凝重了口气,“月儿,这些钱财我用不上,而且你哥治病也需要钱,你若不收下,我立刻便走。”
“可是,这…这太多了,我…”
崔少侠紧紧凝视着她。看到对方黑着的脸,陈月儿呆住了,突然“哇”一声嚎啕大哭,扑进他的怀里。“崔大哥…”
二老见状一惊,奔了过来,却在几步远处停住,面面相觑。崔少侠轻轻安抚着这个女孩,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他也只能帮到这一点了,因为昨天的经历,自己已经处于明面,如今更是一举一动都落入对方手里,诸多行动已然非常不便。昨天说的话又太过随意,破绽百出,那陈通只怕早已起疑,只是不知那陈通几时会找上门?
他原本打算回去看看老婆婆,如今也只能取消。
哭了许久,陈月儿终于止歇了些,她擦了两下眼泪,抬起头。“崔大哥,你…你还去我家么?”
崔少侠摇摇头。陈月儿眼神一黯,低着脑袋,幽幽问道:“崔大哥是嫌弃月儿一家么?”
“……”
“你若只是可怜我们,这些钱请你收回去,我们…我们不要你的施舍!”一把将那钱袋子塞进崔少侠手里,转身扑进了二老的怀里。
“爹,娘,我们走,我们回家!”
二老愣愣地连连点头,却拿眼来觑着崔少侠。
“好,好,我的好月儿,别哭!”
崔少侠没想到会是这样,他愣愣地拿着钱袋子,心中百般滋味。没想到姑娘家如此敏感,听着那嘤嘤哭声,崔少侠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他将那钱袋子一把塞进那个汉子手里,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
二老自然又是一番错愕。待打开那钱袋子一看,又吃了一惊。
陈月儿听得脚步声渐远,知道那个人走了,忙转过身来,却只看到一个将要消失的背影,她奔了过去,却哪里追得到。
“崔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