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子时,通化坊。
靠南的一座大院围着数重屋宇,碧瓦朱檐,雕梁绣户,甚是富丽堂皇,这里是御史大夫王远来的宅邸。
院中的书房里依旧亮着灯,王远来坐在案头,手捧书卷已是难掩困意,昏昏沉沉的终于趴到案头上,少顷,响起微微的鼾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响起一两声虫鸣,复又静寂,似乎一切都已睡去......
一阵微风吹过,窗棂响了一下,一条黑影敏捷的从窗口翻进来,站到了桌案前,是个黑巾蒙面的黑衣人。
黑衣人一动不动的盯着睡去的王远来,慢慢从背后拔出一把峨眉钢刺,雪白的刺刃在烛火下闪了一闪,发出夺人心魄的寒光。
王远来忽然动了一下,似乎梦呓一般,嘴角轻轻蠕动,复又合上,依稀像是说了三个字:“你来啦......”
声音不大,可听在黑衣人耳中,不啻于一个惊雷!
黑衣人浑身一震,眼中忽然杀气顿生,一扬手,峨眉刺直插王远来的后背,迅捷无比。
就在峨眉刺越过桌案快到王远来后背时,他忽然倒了下去,身子一缩,钻到桌子底下,正好避开了这一刺。
黑衣人吃了一惊,急忙一个后跃站定,挥舞峨眉刺护住下盘。
王远来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脑袋始终低垂在胸前,看不大清楚他的脸,伸手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双眼似张似闭,好像还没睡醒的样子,复又趴回案上,一会功夫鼾声又起,他竟似不知房中还有人。
黑衣人有些发愣,站了一会,倏的往前一凑,峨眉刺再次出手,仍是对着王远来后心插下。
这一次王远来没有摔倒,他整个身子连同屁股下的椅子平平往后移开一尺,又躲开了这一刺。依然是鼾声如雷,沉睡不醒。
黑衣人这回明白了,眼前这王远来分明是在装睡戏耍自己,一怒之下,大喝一声:“叫你装神弄鬼!”
一脚踢飞了挡在面前的书案,手中峨眉刺刷刷刷三下,向王远来咽喉、前心、小腹刺到。
眼见来势汹汹,王远来忽然睁开双眼,大声疾呼道:“铁兄救我!”
喀嚓一声脆响,书案旁的一排橱柜立时碎成数截,一条人影自书橱后飞出,手中银光一闪,一杆大枪从掌中窜出,直取黑衣人的后脑。
这一枪快似流星,后发而先至,黑衣人躲闪不及,左手忙从腰间拽出另一把峨眉刺,迎枪往上一格。
叮当一声,火星四溅,黑衣人滑出一丈多远,嘭的一下,后背直撞到墙壁才停下来,左手已是震的隐隐发麻。抬眼一看,只见面前一条大汉杵着大枪,当堂而立,神情威猛,器宇轩昂,正是铁昭云。
黑衣人忽的一跳,手中峨眉刺直取铁昭云的门面,铁昭云后退一步,枪尖上挑,架住双刺。
黑衣人这一下却是个虚招,借他一枪架住,身形忽然往后一窜,就要跳窗逃走。
铁昭云哪里放得他走,身形一纵,枪随身出,照着黑衣人的后背就是一枪。
黑衣人急回头,两手两挥,手中峨眉刺一溜白光直奔铁昭元胸口,铁昭云回枪一档,咯嘣一下将刺磕飞,跟着身形顺势一转,手中大枪呼的一声,兜头一招力劈华山直击黑衣人后背。
这一下势大力沉,只要给他一枪刮到,那黑衣人便要落个骨断筋折。
王远来吓得急忙大喊一声:“铁兄手下留情!不要伤了她!”
话音未落,黑衣人的后腿已经中招,哎呦一声从窗户上跌下来,摔倒在地,这一枪饶是铁昭云手上力道顿减,还是杀伤力太大,已经将他小腿打折了。
黑衣人又惊又怒,忍着疼痛冷笑一声道:“好啊,好手段!”眼光往王远来脸上一扫:“你不是王远来,你到底是何人?”
王远来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往脸上一抹,撕下来一层胶皮,粘着胡须等物,灯光下看的分明,这王远来正是狄人杰。
狄人杰对着黑衣人歉意一笑:“羽霓裳姑娘,别来无恙。小别几日,怎么连狄某都不认识了......”
黑衣人眼中顿时神色一暗,又看了看铁昭云,靠着墙缓缓站起来:“原来狄大人早已识破了,那就明面上说话吧。”
伸手将蒙面巾一摘,露出一张艳丽俊俏的小脸,一头乌发盘旋而下,果然是长乐坊花魁羽霓裳。
羽霓裳又对着铁昭云道:“这位不知道是何方高手,还请教尊姓大名。”
铁昭云沉声道:“在下铁昭云,太乙门北堂堂主。”
羽霓裳啊了一声,心中瞬时涌起数个念头,懊悔不已,长叹一声道:“原来是太乙门的高人......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早知道铁堂主在此,我今天是不该来了。”
狄人杰笑了笑:“该不该来,总是来了。咱们说说话吧。”搬过一把椅子,让玉霓裳坐下。
玉霓裳低声谢过,抬头道:“狄大人,你要怎么处置,撂句话吧。”
狄人杰笑了笑:“这个不急,我想先问问羽姑娘,你今天到此所为何事啊?”
羽霓裳道:“我是来杀王远来的。”
狄人杰目光一凛:“好!痛快!为什么要杀他。”
羽霓裳昂首道:“他是个贪赃枉法的狗官,人人得而诛之,有什么好问的。”
狄人杰微微一笑:“好,那我问你,前阵子京城中几位大员,金吾卫中郎将宋匡、监察御史周宗、刑部员外郎郝近忠,接连被人杀死,是你干的么?”
“不知道!不是我干的,我只知道王远来这个狗官,也只想杀他一人,至于其他的,一概不认识。”羽霓裳道。
狄人杰点点头,脸上隐隐已现怒意:“还有前几天吏部侍郎贾正,在家被人放火烧死,你可知道是何人所为?”
羽霓裳奇道:“大人,你说的这些人我根本不认识,怎么净是没来由的问我,我又不是大理寺的官员,总不至于帮你查案吧?”
狄人杰忍不住仰天大笑:“好好好,你一概不识,都不是你做的,可怜亲仁坊死伤无数百姓,都是突遭横祸了!”
狄人杰笑罢,面色一变:“刚才我还以为你已经痛心悔悟,原来还是执迷不悟!也罢......羽姑娘,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黑衣人就是你的么?”
羽霓裳微微一笑:“还请大人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