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五龙寨的盘山公路上，芳芳挽着爷爷的手一步步前进着，由于走热了的缘故，甜美而又淘气的脸庞显得更加红润，调皮地问道：爷爷，你和我奶奶就那样在战地结合啦？华书记停下来，从孙女儿挽着的手臂里抽出手来擦擦汗说：战争年代，还能怎么着？芳芳想起什么似问：那爷爷，我爸爸也是在行军途中生的啰？华书记摆摆手：哪里是。那是解放后了，你奶奶去进修那年。芳芳咯咯地笑着：难怪给我爸取个名也叫进修！那爷爷，你们真撤军到延安去了吗？华书记摇摇头：哪里哟。我们接到***和中央军委的命令，新四军独立团从独山撤走到前线与大部队汇合。可是，行至半路，国共合作破裂，全面内战爆发。我们又接上级紧急通知，就地化整为零，在贵州山区开展游记战争，巩固和发展根据地。芳芳刨根问底道:爷爷，你讲到的朱大壮爷爷呢？他和那个柔桑结合了吗？他知道她也曾经是雷山的女人吗？华书记缓缓气：那是文化大革命时期才被造反派挖出来的。国共合作破裂后，到处都在抓共党，杀激进分子。你柔桑奶奶得到消息，一个弱女子，硬是把你朱大壮爷爷背进深山老林里隐居起来，后来音信杳无，居然还脱了组织。可没想到，在解放五龙寨那年，他们押着大土匪刘浩汉从森林里出来，这样我们才又见了面，当时呀他们一家子简直就像一窝野人啰。驾驶员也好奇地问：一窝野人？
可不是嘛！我当时都不敢相信，大人孩子简直就是野人模样。华书记回忆着：朱大壮的头发胡子长得像马尾巴；柔桑的头发卷得就像麻雀窝，两个孩子都几乎光着屁股。芳芳不解地：他们不都是文明人进山的吗？况且都是经过战争锻炼出来的干部。华书记叹口气：嗨，国共合作破裂后，到处围捕共党和激进分子。再说，一个受伤并脱离了组织联系的人，还总算把命保出来了。在森山老菁躲避几年，你想想看，还不能就像野人吗？芳芳欣慰地说：而且还繁衍了革命后代，那两个野孩子存活了吗？华书记兴奋地：怎么没存活，他们就是朱青冈和朱樱桃。芳芳更加兴奋地：爷爷，你是说那个野男孩就是朱师长伯伯？华书记点点头：他就是你朱伯伯啊！
当他们一行人来到了五龙寨半山的一家人户，有一位五十多岁，结实丰满的女同志认出了他：华书记，您老人家是从山脚下走上来的吗？华书记缓了好一会儿劲说：堵，堵车了。女村民惊讶地：华书记，你腿脚不方便，怎么不打个电话给你女儿华萤呢？她安排一下，找两个年轻人用滑竿把你抬上来多块。芳芳接话：我爷爷一辈子都不愿麻烦别人，他不让我通知幺爹。阿姨，你认识我爷爷吗？女村民自豪地：认识，认识，好书记呀！我们一辈子都记着他老人家哩！华书记想起什么似地问：你是朱樱桃吧！女村民点着头：华书记呀，你眼力真好。快，屋里歇会，喝杯茶，过会儿我叫个摩托车把你们送到五龙寨去。说着就赶紧进屋从柜台里拿出几罐天麻豆奶饮料。华书记接过来问：樱桃啊，生意好做吗？这可是本地生产的呢。朱樱桃自豪地：华书记呀，托您老人家的福，我们这里建起了生产天麻豆奶饮料厂，现在外省都来订货。五龙寨开发了，外地来这里观光旅游的客人可多了，那些抬滑竿的一天都要找好多钱哟。驾驶员反问：那今天怎么没有看到一个抬滑竿的呢？朱樱桃说：今天呀，都到“五龙寺”为百岁老人祝寿去了，那么多的客人，要多少帮忙打杂的哟！今天都堵车啦，我呀，就在家里开着门，让走路上来的人在家里歇歇脚，喝杯茶。华书记呀，快，进屋来坐会儿吧！华书记一手扶着腰：来了，一定要拜访所有父老乡亲的。这里呀，有我永远割舍不掉的情谊，我的命三次在这里死而复生啊！朱樱桃诚挚地说：华书记呀，我爸妈生前常说你可是我们朱家的恩人，也是五龙寨的福星啊！华书记问：你爸你妈还健康吗？朱樱桃回答：华书记呀，我爸我妈都走了好几年了，他们生前都说这一生做过你的部下不冤呢！华书记很是惊讶：他们，他们都过世啦？我怎么一点不知道呢？你哥朱师长也没有告诉我。芳芳想起什么似：爷爷，我想起来了，朱爷爷过世，朱伯伯是通知了的。可是，那会儿你刚病倒，在医院里昏睡着呢！华书记还是很痛苦：那你妈妈过世我怎么也不知道呢？朱樱桃抚慰着华书记：华伯伯呀，我爸一走，我妈一急，也跟着我爸走了。他们呀，在生总斗着一股气。我妈和杨栗烈伯母也较劲了一辈子，也闹出过许多笑话。可是，我妈走了，杨伯母却又哭得死去活来的。华书记摇摇头：她们呀，关系复杂得很。感情呀，也是千丝万缕的，剪不断理还乱呵！朱樱桃也苦笑笑：我们两家的关系本来就是错综复杂的。华书记略思索：闺女呀，你华伯伯我也没有能为你尽到责任啊！文化大革命，我没能保护好自己，更没能保护好你们家。后来，也没能为你解决一个好的工作岗位，让你一生都生活在农村。朱樱桃不屑地：华伯伯呀，俗话说推狗上不了树。再说，我们那一代都被文化大革命荒废了。我呀，觉得在农村也不错。芳芳在朱樱桃家里家外转一圈，回到爷爷身边来，由衷地说：朱阿姨呀，我也觉得你家的环境多好啊！你家在这半山腰，来往五龙寨的人和车辆都要经过这里，看来生意也不错吧！朱樱桃幸福地：还过得去。驾驶员说：华书记，我们又上路吧！华书记点头：好，好，我们走，天也不早啦！朱樱桃赶紧关了自家房门说：等等，我也陪你们一起走，也扶扶华伯伯。
当一群人慢慢悠悠地来到一个垭口处，放眼看去，山下的人家变得很渺小。自己就仿佛是在蓝天白云间。徐风吹来，公路两旁的树叶莎莎响着。空气清新，吸惯了城市钢筋水泥味道的芳芳，深深地呼吸着，双手捧出一个喇叭状，对着山下的寨子吼道：喔喔——我陪爷爷来五龙寨啰！华书记不无得意地：这个地方好啊！人杰地灵的，风光无限，变化大着哩！
雷雪从五龙寺的耳房里出来，聚到了市领导的身边来，红扑扑着脸说：领导们也在这里呀？市委领导对她点点头。雷雪转对一位年轻人，问道：北大，看到你外婆和大姨们了吗？边上的朱青冈接过话去：不用找了，她听说华书记到了半路，就和华萤、雷黄莲一道迎出去了。
老领导也来啦。怎么，没坐车？人群中间的冯书记问。雷雪回答：今天到五龙寨来的车太多，把路堵了。刘市长提议说：走，也接老领导去。书记一行人朝院外走去……
到五龙寨就只有一条路来吗？冯书记问：为什么不能考虑再修一条出去的路呢？王北大接话：报告冯书记，镇里已经做了总规方案。刘市长说：方案做了就要尽快地实施，发展势在必行嘛！不能总是规划规划墙上挂挂嘞。冯书记摇着头说：只有进路没有出路，这也不符合发展规律嘛。按二级路的标准立即开工，两年时间够吗？王北大猛地立正：报告书记、市长，一年就足够了。冯书记拍了拍王北大的肩膀：这是工作以外的时间，何必搞得那么地正统。刘市长说：王镇长啊，一年时间，你敢立军令状吗？王北大坚定地点头说：有市委、市政府的大力支持，没问题。冯书记问：总规方案里有没有规划一条湖上公路呢？最好是十字路连通环形街道。雷雪上前一步挤到领导跟前：我外侄北大要实施的这个总规方案，是我联系深圳的一家设计院做的，湖心设计了水上乐园，到乐园的路设计了多孔桥梁，但是，车辆静止通行。刘市长感慨地：到底是常务副县长啊！你们县的城建搞得不错，这里边你做出了不少成绩。雷雪谦虚地：这是市委、县委的正确领导。
五龙寨街道上，雷黄莲搀扶着奶奶朝远处走去，华萤也要上前来搀扶，杨栗烈老人分别把她们的手拂去说：不要你们扶，我呀，骨头硬着呢！腿呀腰呀都硬朗得很。华萤紧走几步才追上老人说：妈妈，你走那么快干嘛呢？要是我爸都有你老这般硬朗就好了。杨栗烈由衷地说：托共产党的福！是党的好政策才让我这样一位农村普通妇女活出了人样儿，这政策呀，还活一百年两百年都不嫌长啊！可是，不能再活了，再活，女婿女儿、儿子都跪不下去了。她亲切地拍拍雷黄莲，再熬三十年，丫头，你也跪不下去啰！雷黄莲调皮地：不，奶奶，我就希望你活一千年！杨栗烈摆着手：使不得使不得，丫头，你那是骂我成千年蛇精啦？跟着她的人笑声一片。杨栗烈老人在笑声中又回到了过去……
五龙寨半坡的盘山公路上，朱樱桃关门后追上华书记，一手就亲切地去挽着他说：华伯伯呀，我爸说，五龙寨还是你指挥解放的哩。华书记点点头，思绪又仿佛进入了那段历史……
那一年，参加运送抗日英雄尸体的新四军独立团战士，把遗体送回来后，尸体已经腐败。可是，雷山大部队已经重返五龙寨，整个五龙寨方圆百里已经变成了他的根据地，他的手下从五龙寨走出去，在周边县乡搜刮民财。卡子的官道两边加建了兵站，设置了收税关卡，对经过的马帮、商贩强收高额过路费。哪怕是只身一人过路，也要被盘查，根据身上所带银两多少缴费。如有大姑小妇经过，就会被强拉进屋，惨遭轮奸……
收刮盘剥的银两，雷山将一部分用在五龙寨大兴土木上，顺蜿蜒的五条山脉底部建设弟兄们驻扎的房屋，紧挨聚义堂，还盖了两排长长的房屋，手下也分别有自己的行宫。总之，雷山势力如日中天，百姓却是谈雷变色。
尸体被护送回来后，先头的去通知他的亲人。可是，一位包着青布帕子的老妇摆着手，立刻跑进屋，压低着声音说：觉悟小哥哥也，抬到别处去埋了吧，雷司令的手下要是看到了，我这条老命也保不住啰。觉悟立在门口：嬢嬢呀，我们从几百公里外抬回来的就是你的儿子猴儿哩，他可是新四军独立团里的抗日英雄啊！老大娘哀求着：觉悟小哥哥呀，我没有儿子去当啥子军，也没啥子熊。觉悟恳求着：嬢嬢呀，那你就去见猴儿最后一面吧！
老大娘随轻轻把门拉开，挤出半边老脸在门缝里，泪流满面地说：你们好人做到头吧，把他埋在大泥村去吧，我打猪割草的会去看看他。小哥哥呀，雷山回来后，听说了我家娃去革了命，你们不知道啊，娃他爹也在半路上不明不白地死了，眼睛都被挖去啦。另一边的薛三敲着一户人家的门：张婶，我把你的兄弟送回来了，开开门吧。屋里的张婶甚是凄惨地嚎啕大哭说：薛三，你行行好吧，赶紧把他抬到后山丢进消坑里吧，我还有一个幺女哩，要是被雷山的人看到了，你们这是要了我娘俩的命啦。薛三惊讶着，只好掉着眼泪悻悻然离去。
觉悟、薛三回到村口的树林子边，对护送尸体的人说：不好，雷山重新回到了五龙寨，这些人是连认自己亲人的尸体都不敢。这时，树林子里忽然冒出一位衣衫不整的中年男人。觉悟把他拦住，仔细打量，惊喜地叫道：山鬼，你是山鬼？山鬼摸摸头后又抓抓下巴：你是……？
觉悟拍拍山鬼肩膀：我是五龙寺的和尚觉悟呀。山鬼蹦跳着从边上挤走：五龙寺，觉悟；雷山，到处是，逃命吧。觉悟欲抓住山鬼：别走。护送尸体的人说：算了吧，一个疯子，能从他嘴里问出啥来呢？薛三接话说：看来我们必须赶紧把尸体就地埋了，然后我们赶紧隐藏到百姓中去，再想法混进雷山的队伍里去。觉悟想起什么似地：难怪我们一进绥阳，就听说雷山已经把他二当家刘浩汉安排进政府当了官。听说雷山又拉一支队伍在县城四大门转悠，侯县长无奈就封了他一个团防司令，也得看他脸色行事。
五龙寺昔日那个识字班里，人去楼空，学生们读书写字的桌椅还摆在原处，布满了灰尘。雷石，雷雨两兄妹在庭院里的一棵古树下，各自手里抱着一本线装书在默读着。读着读着，雷石收了书说：这读书有啥意思？一点味都没有。听哥哥这样说，雷雨也收起书来：哥，妈说，把文化装进脑子里，迟早都有用。外公就是饱读诗书，才被皇帝请进宫里去当老师的。雷石没好气地：村里的小孩子不到识字班来了，我就觉得读起书来一点味都没有。雷雨也抱怨道：都怪爸爸回来后，把这一切都搞乱啦。五龙寺也不像寺庙了，周围的乡亲们看到我们都躲着走。雷石不无自豪地：可是，我就觉得爸爸挺威风的。你看，他走到哪里，手下都点头哈腰的，多气派。雷雨不服地：那有啥了不起，打打杀杀的，一点没有人性味。你看我们妈妈，装着那么多字墨，说话做事又逗人喜欢，我将来就要像她那样。雷石把书一扔：我不读了，我要去跟爸爸学打枪。这时，杨栗烈腆着肚子来到边上，她颇有些费力地弯下腰去，把雷石扔掉的书本捡起来，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再把卷页理平整，递给雷石说：这论语可是华夏之精华，字里行间告诉我们许多治国、做学问和处世为人的道理，你把它消化吸收了，将来对你帮助很大。雷石再次把书本扔掉：不学不学，这个太没味啦。还是跟爸爸一起骑马打枪四处奔走，别人还鞍前马后的服侍着，多带劲。杨栗烈很是伤心地：你，小小年纪怎么就不学好呢？气死你妈啦。雷石嗤之以鼻：哼，你又不是我亲妈。杨栗烈瞪圆了双眼：谁说的？雷石立起身来：谁不是这样说，我妈是柔桑。是你来后，我爸才赶走了我妈。说罢扬长而去。
雷雨张惶着眼看着雷石朝爸爸们训练的地方跑去。杨栗烈呆呆地立着，任凭泪水濡湿了胸襟。雷雨一步上前，紧紧抱着妈妈，流着眼泪说：妈妈，这是真的吗？杨栗烈也紧紧抱住女儿，泪水如滚豆子一般，徐徐地说：哥哥的确不是我生的，可是，他的妈妈不是我来赶跑的。我，也有说不尽的苦处啊！你，相信妈妈吗？雷雨也把一张俊美秀气的脸蛋儿埋在妈妈胸前，抽噎着耸动着肩膀：妈妈，你永远是我的好妈妈，我将来也要像你一样。杨栗烈轻轻地推开女儿，仔细地端详着这位含苞待放的少女，尽管她的身上稚气未脱，可妈妈的美丽和气质在她身上得到了延续。杨栗烈叹息着：雨儿呀，妈妈的一生可是苦命，难怪古人就说红颜多薄命。这个乱世，你呀，也不该生长得像妈妈花儿朵儿一般……。
妈妈，女人长得乖（美丽）有啥错呢？雷雨不解地。杨栗烈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女人乖是没错，错的是这个世道啊！妈就毁在这张脸蛋上啊。杨栗烈的肚子猛猛跳动了两下子，她一手抚上去，却任由泪水在脸颊上流淌……
行军途中的华团长在寝室里对着一张地图仔细观看。而刚从外面进屋的薛飞娥却干呕着跑出去。华团长停下观看，追了出来。薛飞娥却在一棵树下，什么也没能吐出来。华团长蹲在边上，心疼地抚着薛飞娥。安慰说：你怎么啦，我去叫卫生员来。薛飞娥转过来，一抱抱住华团长，幸福地笑着：叫卫生员做啥子？华团长心疼地：你不是感冒了吗？薛飞娥把脸埋在华团长胸前，撒娇说：谁感冒啦，我是听从了政委的指示，为革命增添了新生力量。华团长惊讶地推开薛飞娥：你？怀孕啦？薛飞娥欣慰地点点头。可是，薛飞娥怀的这个孩子，在组织决定让她赴延安学习时，华团长支持她放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