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政府后面,顺一条曲悠的通道进去,就是侯县长的府邸。庭院里有一棵古树,孤独地撑起一片寂寞的天空。侯县长提着水壶在为一盆海棠花浇着水,一边欣赏着廊檐下收音机里正播放的黄梅戏唱段,忽然,一则来自延安的中共新闻跳出:中国人民解放军独立师以一百五十里的急行军,于21日下午6时解放贵州省北部重镇遵义城,国民党守军陈铁将军率部向我军投诚,遵义城和平解放,城内万余居民,手持火把,夹道欢迎解放军进城……
侯县长听到此消息,张大着嘴巴,手中的水壶“哗啦”地掉落地上,瘫坐在木椅上,两眼直直地盯着收音机,说不出话来。
侯县长……这时,毛老幺喊着跑进府邸,侯县长……
关掉它,关掉它。侯县长无力地指着收音机说。
侯县长,毛老幺不解地问:你不是最喜欢听里面唱的戏曲吗?怎么今天……
我叫你把它关掉!侯县长突然怒吼道。
好好好,我关我关。毛老幺不敢不听,走上前,一把关掉收音机。转身来到侯县长跟前,小心翼翼地问道,侯县长,你是不是病了?
我没病,侯县长悲哀地慨叹道:是党国病了,病入膏肓啦!
党国病了,毛老幺仍然一头雾水:侯县长,你……
遵义城都丢了,侯县长愤怒地:陈铁居然把它拱手送给共军啦。
啊!毛老幺大惊失色:侯县长,这是真的?
侯县长总算缓过劲来,从椅子上站起来:收音机里才播报的中共延安新闻。有陈铁此等败类,党国怎能不亡啊!
毛老幺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茫无目的地在庭院里不停转动,余惊未消地问道:侯……侯县长,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赶紧通知雷司令、刘浩汉率部火速赶到县城,侯县长急吼吼道:共商守城大计。毛老幺领命后匆匆离去,此时的收音机里又唱起黄梅调的李后主词: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听得侯县长脖子上青筋暴突,一把将收音机抓起,高高地举过头顶说,唱,唱,唱,国都唱没啦。哗啦——一声巨响,收音机被他狠狠砸在庭院的石板上,刹那间四分五裂。
解放军独立团全体指战员行进在开往绥阳的途中,一营长站在路边对急行军的战士们说道:同志们,加快步伐,不能让雷山这个大匪首逃跑啦。队尾,团首长骑着战马奔驰而来。一营长上前举手敬礼:报告首长,我先头营全体官兵已到达古镇郑场,距绥阳县城三十华里。华团长收紧缰绳,环视一周看看天气,命令道:田飞扬同志,你营务必在天黑之前赶到县城附近的十盘垭扎营,等待发起攻城命令。田飞扬敬礼回答:是。通信员,传达下去,天黑之前赶到青山十盘垭原地待命。通信兵跑步传达命令而去……
队伍里的宣传干事薛飞娥跳到一个土坎上,打着拍子,对着战士们高唱着:
同胞们大家一条心,
挣扎我们的天明,
我们并不怕死,
不用拿死来吓我们,
我们不做亡国奴,
我们要做中国的主人。
让我们结成一座铁的长城,
把强盗们都赶尽,
让我们结成一座铁的长城,
向着自由的路前进。
让我们结成一座铁的长城,
把强盗们都赶尽,
让我们结成一座铁的长城,
向着自由的路前进。
……
战士们听着薛飞娥甜美的歌声,精神更加振奋,加快了行军的步伐。当一曲唱完后,行军的战士边跑边回过头来喊道:薛飞娥大姐,再来一首!
再来一首!
再来一首!!森林里传扬着战士们的呼喊声和喝彩声。团长、政委策马来到薛飞娥边上,“吁”地停下。薛飞娥敬礼说:首长好!政委飞身下马,紧紧握住薛飞娥的手说:飞蛾同志,你到延安去学习很有进步哩!你的歌声可胜过了我独立团的千军万马呐,功劳可不小哟!华团长心里乐滋滋地:政委,你就别一个劲儿地夸她了,她呀还差得远着呢。薛飞娥脸上也布满红云说:首长,我一个出生贫寒的乡下女子,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哟。不过,请首长放心,我一定加倍努力,把歌声唱到每一个阵地前沿,唱到革命胜利的那一天。
薛飞娥随唱着歌向前跑去,追赶着前面的战士。华团长望着前方说道:政委啊,前方就是我们要到达的目的地,走,让我们一起去迎接革命胜利的曙光。“驾”一声,华团长一夹双腿,两匹战马朝着前方飞驰而去……
此时的县政府会议室里,雷山、侯县长、刘浩汉、毛老幺等人围着一张大圆桌坐着,商议着如何抵抗解放军的到来。侯县长扫视一周:诸位,遵义城已落入共军手中,据可靠情报,解放军独立团已经在赶往十盘垭的路上,形势十分危急,县城危如垒卵,尔等将作何打算?雷山擦拭着手枪:诸位都是当地的名流,本县的栋梁,我们一定效忠党国,决不做陈铁那样的叛徒,我雷山决不退缩半步,哪怕流完最后一滴血,也要人在城在。刘浩汉跟着响应道:我刘浩汉一团全体官兵,誓死跟着雷司令与解放军决一死战。毛老幺“哗”地立起身来:我毛老幺身为本县宪兵队队长,首先申明,在坐各位胆敢有开门投城者,格杀不论,诛灭全家。侯县长站起身来:敝人作为本县一县之长,守土有责,理当竭尽全力为雷司令筹备军响和粮草,齐心协力,共同抵御解放军。
解放军和平解放遵义城,大部队已住扎十盘垭准备攻打县城的消息不胫而走,传到了五龙寨的旮旯角落。那里的土匪坐卧不安,又在赶紧忙着加固工事。而五龙寨的乡亲们听到这一消息,人人奔走相告,一时间家家户户悄悄传开了。
他二婶,你听说没得,一位老大爷神秘地说:解放军马上要打县城哩。
听说了,老大娘低声道:是华团长亲自带着解放军来的。
哪个华团长呀?老大爷问。
就是当年被杨粟烈小姐救的那个红军华连长啊。老大娘回。这时,一群乡亲围拢来,惊呼道:哟,他都当团长啦!多大的官哩!
这下,雷山的日子怕是走到头啰。一位年轻的乡亲说。人群中又一乡亲接话,雷山的官也不小哦,他是蒋介石封的黔北剿共总司令,手下也有很多不要脸不要命的人跟着干呢。要是华团长们打不过,我们不是又遭殃啦?
是啊,老大爷忧虑着:雷山、毛老幺、刘浩汉都到县城和侯县长商量征粮拉夫,怎样对付解放军哩。老大娘接话道,你们不要怕,听说遵义城头刮民党(国民党)的一个大官都向华团长投降了,难道说华团长还对付不了雷山嘛?!这一说乡亲们悬着的心似乎都放下了:对头,对头,看来雷山真不是他的对手哟。
此时在卡子的匪兵们荷枪实弹地在城墙上来回走动,一匪兵忍不住打了一个长长而又很响的哈欠,正好被出来巡视的杨歪嘴撞见。杨歪嘴气得原本歪斜的嘴更加扭曲了,骂道:他妈的,叫你们不打麻将偏打麻将,都跟老子打起精神盯好了,解放军已围困了县城,水都淹到老子们颈子来啦,不把卡子跟老子守好,五龙寨的弟兄一个都跑不脱。
寺庙里那里的土匪们都到山梁上加固着工事,一门心思应付着解放军来攻寨。这个时候,指导员的尸体对他们已经没有一点意义,还被孤零零地撑在十字架木桩上,脚下凝固的鲜血斑驳可见。觉悟等几个舀纸场的工友师傅们见四周无人,便匆匆来到指导员身边,用砍竹刀迅猛地砍断捆绑指导员的绳索。麻利地将指导员背在身上,薛三等几个工友左右扶着迅速离开。
杨栗烈背着小雷雪来到庭院里,见木桩上的指导员已经不见了,地上散乱地摆着捆绑指导员的绳子。心里一下子明白了什么,转身顺着觉悟们离去的方向追去。
县城大街上,两个男生左右举着一幅写着“热烈庆祝遵义城和平解放”的醒目标语,雷雨和学生会主席王文斌手中挥舞小三角旗走在前面,与全校进步学生一起举行宣传游行活动,学生们高喊着:
遵义和平解放了!遵义和平解放了!!学生们长长的游行队伍从学校一直来到县政府门口。
在五龙寨五条山脉交汇之处,当地老百姓叫“五龙聚首”的地方。一棵古树下,耸立起一座新冢。杨粟烈颦蹙双眉、觉悟等人痛心疾首地伫立在坟前,良久默默无语,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痛,伤心的泪水不断从眼眶里滚落。
觉悟上前一步,扑在坟上,声泪俱下地说道:指导员——我的好哥哥好首长啊,是你手把手教我射击,给我讲革命的道理。在黑石关抗日战斗中,是你一脚将我踹倒,才让我躲过了敌人的子弹,捡回了这条命啊。可是,在五龙寨,我却眼睁睁地看着你被雷山打死。指导员,你安息吧,这个仇我迟早要为你报的。
杨栗烈也泣不成声道:兄弟呀,你是华团长安派到五龙寨来的人;可是,我却没能保护好你,你让我将来如何向华团长交代呢?我把你安葬在这个地方,可是五龙寨最好的风水之地。在这里,你能看到解放军的到来,乡亲们来看你也方便。
县政府门口,站岗的宪兵看见游行的学生朝县政府门口走来,慌忙持枪对着走来的学生高声喊道:站住,通通站住!游行的学生队伍停下来,站在前面的雷雨对持枪的宪兵说:我们是在庆祝遵义城和平解放。宪兵队一小头目阻止道:不准庆祝,你们这是在为共军作反动宣传,安心是与国民政府作对?另一宪兵端着步枪冲向前拦住学生去路:不准上街游行,回学校去,都跟我回学校去。学生会主席王文斌跨前一步:我们庆祝遵义和平解放有什么错呢?请让我们过去。游行学生跟着高声喊道:我们没有错,让我们过去。庆祝遵义和平解放,庆祝遵义和平解放!
学生们的游行口号声,惊动了宪兵队队长毛老幺,只见他提着手枪,身后跟着一群宪兵从里面冲出来,持枪挡在学生们的前面,用手枪点着王文斌的额头说:学生不在学校好生念书,出来干哪样?当真是唯恐天下不乱?不听招呼者,通通抓起来,一律按反革命论处。王文斌理直气壮地说:请问毛队长,我们庆祝遵义和平解放有什么错?毛老幺用枪托砸在王文斌头上:老子说你有错就有错,抓起来!几个宪兵冲上去不由分说扭住王文斌,鲜血从他的头上顺着眼睛簌簌地流下来,滴落在衣襟上,顿时将衣衫染红了一片。雷雨上前指责道:毛队长,你凭什么乱打人?毛老幺生气地说:姑娘呀,你不在学校好好读书,你是安心跟你爸添乱嘛。说罢,一挥手,宪兵就要将王文斌强行抓走。雷雨挺胸昴头挡在王文斌前面:不准打人,不准抓人!学生们一齐围上前,高声叫道:不准打人,不准抓人!毛老幺凶巴巴道:通通抓走!
十盘垭那里,解放军独立团隐蔽在树林里,华团长举着望远镜窥视着县城里的一举一动:城外,宪兵强行押着乡民在挖护城壕沟。城墙上,宪兵持枪来回巡逻着。城内,宪兵队押着学生朝政府大院走去。
政委匍匐着来到华团长身旁,接过华团长递过来的望远镜,对着县城方向,仔细地瞭望一会儿说:看来,雷山早有防备,现在还居然还对学生下手啦。华团长忧虑地说:看来这是一场硬仗哦。说话间,又看到宪兵押着学生来到大院里。毛老幺一挥手,恶狠狠道:都跟我乖乖的站好,哪儿也不准去!
这时,雷山、侯县长、刘浩汉等人从办公室出来,正好看见被宪兵队押来的学生。侯县长问道:毛队长,你把学生娃娃抓到这里来做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当务之急是我们要想办法对付共军才是啊。毛老幺跨前一步:侯县长,这群学生不安分,擅自上街游行,庆祝啥遵义和平解放,这还了得啊!侯县长转身来对学生道:同学们,这就是你们的不对啦,你们的任务是念好书,将来都要做党国的栋梁才对呀,怎么这样不懂事,做出对不起党国的事呀。
雷雨站出来,走到侯县长面前:侯县长,你此话差也,我们只是上街庆祝遵义和平解放,并没有做出对不起党国的事来,难道说宪兵队无缘无故打学生抓学生就对吗?雷山听到雷雨说出庆祝遵义和平解放的话,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上前来就给雷雨一巴掌:作孽呀,我怎么生出你这样一个女儿,就跟你妈一个德性。雷雨流着泪,委屈地反驳道:我是妈妈生的,不像妈妈像哪个?刘浩汉上前一步说:大敌当头,把学生抓到这里做什么呢?侯县长一挥手:放了,放了,都跟我回去好好读书。
十盘垭的一块大石块上,摆放着一张军用地图,首长们围在边上探讨着攻城策略。华团长说道:一营在南门佯攻,尖刀连绕到北门攻城。参谋长指着地图说:炮兵集中优势火力攻打城墙上的守城之敌,给敌人造成在南门主攻的假相。政委用一根树枝指点着:这里是县城中学,又是市民居住集中的地方,告诉大家,我们的炮弹绝不能伤及学生和无辜群众。华团长补充道:凌晨发起总攻后,雷山一旦抵抗不住,必逃往五龙寨。命令二营在东门幺店子拦截雷山去路。
刘浩汉匆匆从县城赶回镇公所,带着队伍直奔卡子而去。雷山的大部队荷枪实弹地在大街小巷加紧巡检戒严,有群众被当作共军的可疑分子当场打死,一些商贩躲避不及,人仰摊翻,地下一片狼籍。
侯县长、毛老丕跟在雷山后面登上城墙巡视敌情,守城士兵纷纷立正敬礼。一国军官员上前行礼:报告雷司令、侯县长、毛队长,城墙防务一切准备就绪,请各位长官放心,解放军就是插上翅膀也休想飞进城来。雷山满意地点点头说:弟兄们,你们忠心可鉴,解放军被我们赶出绥阳后,我定向蒋总统报告,为尔等请功,为你们加官进爵,光宗耀祖。侯县长接过雷山话头:弟兄们,现在是国难当头,是你们建功立业,报效党国的时候,我们必需齐心协力,抵御解放军的进攻,决不做陈铁似的党国败类。毛老幺挥舞着手枪说:谁要是胆敢当逃兵,老子的枪子决不认人。
来到卡子的刘浩汉将一部分兵力交给杨歪嘴,命令务必守住卡子,人在卡子在。然后又带着大部分人马,直奔五龙寨而去。五龙寨的山梁上,守在工事里的匪兵议论着:听说解放军即将攻打县城,城破后就来打五龙寨,五龙寨到底守得住守不住哦。另一个就回:雷司令下达了死命令,哪怕剩下最后一个人也要把五龙寨守住,要不然解放军攻进来了,我们个个都是死罪。
听说解放军可凶哩,人群中还是有人担心着说:遵义城头的守军都吓得弃城而逃。刚好被赶来的小头目听到,用枪指着说话之人恶狠狠骂道:你他妈动摇军心,为共军说话,是何居心。话音刚落,“嘭——”一声枪响将其打死。这时,有人喊道:刘团长到。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从树林里走出来。筑工事的匪兵一齐站起来迎接。
刘浩汉径直来到枪管里还冒着烟雾的小头目身边问:唐七,你为何开枪打死他?唐七回道:报告刘团长,此人煽动反动言论,动摇军心,被我一枪毙命。刘浩汉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做得对!现在,我宣传,你,任一中队队长,往后胆敢有蛊惑军心者,跟他一样下场。唐七感激涕零地:谢谢长官栽培,兄弟誓死与五龙寨共存亡。
舀纸棚里,觉悟等工友在商议着如何迎接解放军的到来。棚门外一工友把守着,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觉悟压低声音说:解放军攻破县城后,雷山必逃回五龙寨来。我们只有隐藏起来,保存实力,做好策应准备,等待华团长们到来时,炸开洞口。薛三建议道:我们是不是去把枪支和炸药转移到这里来。就有工友响应着,我看可以,这地方一是比较安全,二是关键时刻能随机应变。。
此建议得到了工友们都一致认同,人群中的一个说:可以,走,我们这就去。正欲出门,被赶来的杨粟烈堵在棚里:大家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五龙寨现在到处都是眼睛,越是在这个时候,我们越要冷静,不能让土匪看出破绽来。一旦有个闪失,指导员就白白牺牲了,华团长他们就前功尽弃啦。觉悟征求着意见问道:杨小姐,那你的意思呢?杨栗烈略思索:我认为,趁目前刘浩汉来了还没有功夫顾到你们,赶紧派人分批将枪支和弹药转移到我的住处。薛三惊奇地:转移到你的住处,那不行。雷山回来发现了,那还了得?觉悟赞同地:我认为杨小姐的办法完全可行,俗话说,灯下黑,越是不安全的地方越安全。杨栗烈吩咐道:觉悟兄弟,那你们就赶紧行动吧。
十盘垭的夜晚,树林里架起了一门门大炮瞄准着县城城墙。华团长读着怀表上的指针,“嗒嗒嗒”的声音仿佛预示着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黎明到来。只听华团长一声令下:开炮!顿时,漆黑的天空穿梭着一道道五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