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爬山的石级路,在树林子里弯去弯来转了四七二十八道拐,到半山腰就走进一个石洞。盯着铜钱大的一束光亮,寻着潺潺的流水声,懒羊羊地走出口去,就是五龙寨的地界。顺左边方向行一锅叶子烟的功夫,一幅常绿乔木水青冈林围出一把大大的椅子,坐落着一户人家,六列五间木房,一楼一底,一楼面壁也在第二棵柱子上,窗户一栋挨一栋,一层的地楼板离地一尺五高,四季风从地下穿堂而过。霉雨季节,房间里也尤其地干燥。在紧挨堂屋的边上各有一道门进两边的房间,堂屋的大门枋上,贴着娶亲的对联。堂屋两边的二层房屋是封闭式设计,在堂屋挨着的边上,各有一道门,堂屋的面壁设计有木板楼梯,转个角分别进到二楼。撑着二楼封闭凉台的柱子,都贴上了迎娶新娘的对联。
这户人家的院坝,也从山上取来石板镶嵌了,尽管不够规则,却也别有一番景致。缝隙间,偶有几棵小草长出,使宽敞的院坝充满了生气。院坝里,也整齐划一地摆上了八仙桌。院坝的边上,有一乘大红轿子,乡亲们大呼小叫地忙乎着捆绑抬轿的杆子。一位身着白布对襟汗头的青年男子,身板结实,迈着矫健的步伐来到人群中,红光满面,更显得春风得意。不时的向帮忙的乡亲点头致谢,拿着叶子烟敬着抽烟的男子汉们。一位头戴狗皮帽,身穿狗皮褂的瘦削脸男人高声打趣:朱大壮啊,听说你明天迎娶的新媳妇才叫那个乖(漂亮)呢!
边上身着蓝布琵琶襟,包着叠叠帕子的中年妇女接话:可不是吗?我见过杨栗烈,那个水灵那个乖呀就像七仙女儿下凡尘。大壮表侄可有福啰,那姑娘听说还认得字呢!
表叔娘,你就不要一股劲地夸啰!朱大壮不好意思地说。狗皮帽男人由衷地称赞道:那样乖的女人,朱大壮呀,你娶进屋来可要天天供在香台上才行。琵琶襟妇女打趣道:放屁,我大壮表侄可是娶来养娃呢!狗皮帽男人哈哈道:那样乖的女人养娃不值当。琵琶襟妇女戏谑道:你呀,看看也能饱。逗出乡亲们嬉戏声一片……
而这时的杨栗烈家里,帮忙的乡亲开始把新嫁娘的嫁妆从里屋搬出来摆在堂屋外的廊檐下,衣柜、桌子、凳子、火箱等等一切油漆光亮。被子、床单、凉席,锅、碗、瓢、盆也一应俱全,更能体现杨家在陪嫁女儿的丰盛。
不少小妇大姑都朝二楼杨栗烈哭嫁的地方涌去。杨栗烈芊芊玉手将手绢紧按脸上,哭得尤其地伤心,也格外地动听……
当门一幅金竹林
金鸡叫来金鸡鸣
女儿开声惊动人
惊动山来山又高
惊动水来水又深
惊动爹妈要起身
到了穷家小户去
一脚踩进烂泥坑
不知烂泥有好深
一脚踩进烂泥塘
哪知烂泥有好长
………
庭院里,总管提着一片铜锣咚咚地敲着,歇了就宏着声吼道:帮忙的,安好桌子,洗碗洗筷子的也做好准备,吃过饭后男人杀猪杀羊,女人舂米的舂米,洗菜的洗菜……
在新嫁娘家的对门山上,那就是风大垭营盘。那可是一个了不起的建筑,不知是哪位先人用长条石头在山顶上垒出了一米厚两米高的围墙,整整围了一面坡,占地百余亩。营盘里的房屋也一律石头砌成,山顶上那间是大当家雷山的住宿地和商议军机的场所。依次下来是二当家和三当家的住宿场所,营盘大门两边是建筑巨大的石头房,那是众兵痞的住处。整个营盘三周悬崖峭壁,前方连接峰大垭垭口一条独路,在垭口处就能控制两面山脚下的农户。哨兵在山垭口放眼望去,谁家红白喜事、或是两公婆吵架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营盘中央的一块平地,那是雷山操练弟兄的地方。但是,今天把队伍全聚集在此,他不是为了操练。弟兄们听到哨音,从床上爬起来就背着鸟枪、扛着䦆头稀稀拉拉围到操练场来,二当家三当家先到场整理着队伍。这时,一位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披着风衣,对襟汗头紧扎在灯笼裤里,两把手枪挎在胸前,头发微长,偏分头式。戴着一副墨镜,脸瘦削冷峻,八字胡的男人从山顶的住处风一样飘下来。风衣更像蝙蝠的翅膀,到了场地中央,猛一下子跳上一砣巨石上,蹬出一个稳稳当当的八字步,右手猛地推出去,说:弟兄们,我手指的方向,那里有我们发财的机会。还有我日思夜想的一位娘们,就是那位娘们,激起了我要大干一番事业的欲望。想当年我雷山在他家当长工,看着那姑娘就嘴馋,夜夜睡觉想着她;可她爹看出来了,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硬是把我雷某人赶了出来。听说她要嫁人了,我心仪的娘子怎能去陪别的男人呢?弟兄们,她家的财物一律搬上山来,把杨栗烈那美人也给我抢上山来做压寨夫人。但是,绝不能伤到她,谁立头功,赏五十两雪花银。
话音刚落,只见一位丰满的年轻女子风风火火奔到场地。雷山的讲话把她白皙圆润的脸庞拉长了,红一阵儿紫一阵儿后,颤抖着手指雷山:你……
雷山挥着手:你个臭娘们,不好生在房圈里呆着,跟老子跑这里来干嘛?年轻女子微腆着肚子,很是生气地说:你不能总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不能对杨老爷家这么狠心。雷山跳下石头猛一脚踹去,气鼓鼓道:告诉你,柔桑。你不过是她家的一位丫头,当初我也没有叫你跟着我跑出来,更没有让你跟我上山。柔桑被踢倒在地,边哭边骂:雷山,你太没良心了,你在杨家当长年时,你跑不进小姐的闺房,就天天夜里翻窗跳墙的跑到我的床上,我给你时不是黄花大姑娘吗?老爷发现你对小姐不安好心后把你赶出来,我却忘了命跟你私奔,你玩够了睡够了,现在又打起杨家小姐的主意来啦。
雷山暴跳如雷,把手枪掏出来对准了柔桑:再耍横,信不信老子崩了你。老子心里一直就装着她,只有她才配做压寨夫人。正在整理队伍的二当家,被雷山的这一举动惊呆了,眉心间那道伤疤,颜色也变得更加深紫,在他刘浩汉那圆椭椭的脸庞上,就仿佛爬着一条蚕虫。心想,这营盘上,就这么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你的女人,你怎能对她开枪呢?于是,一个箭步飞身上场,一把隔开雷山的手枪,说:大哥,嫂子可是有身孕的人啦,那可是你的骨肉啊!显得有些文质彬彬,站在队尾的三当家看到这阵势,也赶紧过来,拉住了雷山,说:大哥,嫂子是自己人,你怎能打自己人呢?我毛老幺愿跟着大哥干,就是看中了你的义气和胆量。你不能……
雷山抬起头来,看到了老二刘浩汉为了救他留下那道伤疤,十分的气就自然消了五六分,随挥了挥手,毛老幺就迅速把柔桑从地上搀扶起来送离开队伍。被雷山惦记着的杨家院里,长工们从猪圈里连拉带推地抓出一头两百多斤的黑色肥猪,一路哼哼着就被拖进竹林里。在竹林的边上有一个地灶,锅里的水冒出丝丝热气,有人已经把杀死的肥山羊抬进锅里烫水后褪着毛。
杨栗烈在她的闺房里清脆洪亮地哭着在边上听哭的亲朋好友:
一杯水酒滚滚热,拿到家中谢贵客。
就怪他家递庚书,请来亲朋房屋窄。
二杯水酒满满斟,二月年小是春分。
娘抚奴家菜籽命,爹爹教导枉操心。
三杯水酒得一巡,三月清明谷雨林。
阳雀来了不住声,要等山林树木青。
山林树木发了青,阳雀树上打勾声。
四杯水酒杯中满,多谢左邻众乡亲。
别人一家同心结,女儿离父离娘身。
五杯水酒是端阳,家家户户插秧忙。
六杯水酒热茫茫,花轿抬到哭一场。
七杯水酒秋风凄,冤家换上离娘衣。
八杯水酒是中秋,阴晴圆缺祸福依。
花开花谢年年长,人来人去无归期……
坐在杨栗烈边上的少妇也情不自禁地从身上掏出一张手绢盖脸上,凄凄惨惨悲悲戚戚地伴哭着:
当门竹林竹挨竹,妹子出嫁要出头。
就像竹节层层高,日子红火不发愁。
丢心乐肠婆家去,又有猪来又有牛。
三月五月回一趟,一家老小迎屋头。
一位盘着头发,鹅蛋儿脸型丰满富态,上身穿梅花朵朵小琵琶襟衣衫,下身着绿色裤子,红色绣花鞋的中年妇女也挤进杨栗烈的闺房来,里面的姑娘就让出一颗方凳来给进来的女人坐到杨栗烈身边。这人就从袖口里牵出一张丝帕按脸上,沙着声哭起来……
鸦雀开口娘揪心,女儿大了要离身。
苦口婆心教女儿,到了夫家孝双亲。
冤家去了眼看事,莫让公婆多操心。
丈夫公婆亲热叫,手脚勤快面带笑。
晚睡早起把米舂,洗脸洗脚水送到。
家务干了干农活,田里地里庄稼收。
相夫教子守妇道,莫把娘家脸来丢……
闺房的哭嫁声你来我往,热闹非凡。忙过了的男人也有从哭嫁地方涌来的,就有妇女嘲笑道:你一个大男人,也去哭嫁吗?男人回:我也去听听在哭我了吗?妇女问:那你准备好银巴巴了吗?开口哭你了,那是要给礼物的。男人不服气地:里面那些女人都给礼物了吗?妇女推了男人一把:没听到她表嫂还哭得那么伤心动听?
对面山的营盘上,雷山的数十名弟兄各忙其事,有把马刀、长矛磨刀石上弄得嚯嚯响的,有把干竹竿捶破打成捆的,也有准备箩筐背篓的,更有把鸟枪装上火药铁砂子的……
雷山与几个当家的在议事厅里安排部署着,并捡来一节黑炭在议事厅中央画出杨家和朱家的地理位置,画出围堵和进攻的路线。合理地分配着二当家和三当家的兵力,从他们脸上更能读出胜利的喜悦。
雷山斩钉截铁地说:今晚的行动万无一失,只能成功。我随老三到杨家,我要看看杨家那老头儿到底有多傲气,我就要退退他皇帝老师的神光。我更要亲手抓到我爱得发狂的女人……
二当家刘浩汉有些担心地:大哥,那可是光绪皇帝的老师哟。雷山大手一挥:那个有屁用,皇帝都滚他妈的蛋二十几年啦。可刘浩汉听了还是心有余悸:动手时间也应该放到二更天以后吧,这时,周围的乡亲都睡着了。三当家毛老幺一挺身子:大哥,那就以点亮火把为信号,两处同时进行如何?雷山伸出右手,二当家也伸出右手按在他手背上,三当家同样伸出右手来按在最上面……
天渐渐黑了下来,朱家庭院的周围,树木更显得阴森森地恐怖。帮忙打杂的乡亲打着火把陆续返回家去,一位浓眉大眼、阔嘴厚唇、身板壮硕,着对襟汗头的青年男子在路口向乡亲们点头哈腰地致谢。
狗皮帽男人:朱大壮啊,回吧,早点休息,得把精气神养好啊。
琵琶襟妇女:可不是嘛,你家前世修了三世的行,让你讨到仙女一样的新媳妇儿,那可是勾魂要命的主。
朱大壮憨憨地笑着……
大壮哥真的好福气,边上一位年轻乡亲夸赞着:那姑娘我也见过,真的好乖(美)哟,杨老爷怎么就同意了这桩婚事了呢?穿琵琶襟的妇女接过话去:杨老爷可是看中了大壮表侄的好身板,再说,媒人可是大壮的叔朱保长,面子多大。狗皮帽男人也戏谑道:保长看中的姑娘,他还不能为自家亲侄子保媒吗?大壮就要当甲长了,杨老爷也看到了未来女婿的前途是多光亮。
杨老爷家的庭院里,天井坝中间位置熊熊燃烧着一堆篝火,长工们和周围的乡亲们都围坐在火堆边。火光一明一灭,使人的脸看起来光怪陆离、变化莫测。一位丫鬟模样的人用印子(装米的小斗)端出葵花籽来每人抓一把。
帮忙的人立刻准备了两把红木椅安放到火堆边上,杨栗烈姑娘在她表嫂的搀扶下从闺房里来到人群中。乡亲们就赶紧把她扶坐椅子上,也把表嫂请了上去。落座后的杨栗烈,就将已经能拧出水来的丝绢再次盖脸上,哭起了媒人:
对面坡上绿洋洋,说媒之人走忙忙。
三天两头对爹讲,嘴巴好像抹了糖。
一说他家田地广,二说他是读书郎。
三说他家猪牛壮,四说他家大瓦房。
听得我爹心花放,将女放在百家房……
坐在火堆对面的矮胖女人就说:朱甲长和你爹是世交,大壮是位壮实得像牛一样的好后生,你去了讨好啊!杨栗烈继续哭道:
媒人是根穿针线,穿起男人和女人。
媒人是根杵路棒,过河摔在河坎上。
摔在河坎不忘恩,世上只有媒人亲。
世上没有媒人在,男人女人不成姻。
胖女人就从自己的手上取下来一个银戒指,说:姑娘啊,都骂媒人,你却不骂我们。我呢没啥给你的,就把这个戒子给你吧。随递在散瓜子的丫鬟手上传了过去。
杨老爷从正房里出来,少爷也跟在身后来到火堆边。杨老爷一挥手就有一位下人提了一个土茶壶过来,顺便也递上来一个土碗。杨老爷叫少爷捧着碗,他就将自家酿的包谷酒斟满,叫少爷依次敬着。喝了酒的都祝着老爷健康长寿,夸着少爷前途无量。边上一位将双手插在袖管里,戴着瓜皮帽子,脸廋,鼻子就显得有些大的乡亲恭维着:少爷在县城读书,真有出息。刚才对子对得那样好,想来也能吟诗作画,肯定能以今晚这环境吟出一首诗来。
杨老爷就转过头看着儿子说:贤侄薛三呀,你就出个题目考考犬子。
杨少爷胸腹一挺:爹,我不是狗崽。
杨老爷一捋胡须:那你是啥子?
少爷洪着声:你儿子,将来的教育家和诗人。
杨老爷亲切地在儿子头上抚一把:还诗人呢?那就先吟一首出来让乡亲们见识见识。
少爷清清嗓子:那就献丑了,出个题吧。
薛三抬头看看星空:就以月亮为题吧!
少爷约思索,用抑扬顿挫的童音吟出:月是故乡明/人是故乡亲/水是故乡甜……
杨老爷听着听着眉头紧皱……
少爷继续晃着头:初一缺来十五圆/乡亲个个能包涵/故乡水育故乡人/张王李姓一家亲!
杨老爷有些不悦地:你那是诗吗?狗屁。
少爷不服地:爹,我这是新诗,现在学堂里主张新诗。
杨老爷一挥手:淡开水一杯。薛三捋着下巴稀疏的几根胡子说,我听了少爷的吟诵,的确像水。可是,听着听着就像六月里喝了山泉,凉爽还带着甘甜呢。
这时,有下人抱了些干柴来投进火堆里,燃旺的火光把四合院照得更加喜气洋洋。杨栗烈悠扬凄婉地立刻又哭起弟弟来:
新打锄头叶子长,打把锄头栽白杨。
白杨栽了十二根,弟弟六根我六根。
弟弟六根起书房,姐姐六根起灶房。
弟弟书房坐得稳,姐姐灶房坐不长。
太阳出来绿荫荫,同胞姊妹要离分。
三根麻绳捆轿顶,一把铁锁锁轿门。
开了轿门亲姊妹,关了轿门二姓人……
从营盘通往杨老爷家的山路上,一支队伍挎着火枪,执着镰刀、斧头、还有挑着箩筐背着背篓等阴悄悄地潜来,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大当家的雷山。这个夜晚,尽管月黑星高,大地传出队伍脚板敲击地面的颤动声,是能感受到队伍的庞大。可是,杨家的亲朋好友似乎都沉浸在嫁女的喜庆和热闹中,没有一个人发现这支冲着杨家而来的队伍。走着走着,雷山不时压低声音向后传着口令:靠右行,跟上。
第二位也转过身,对着第三人的耳朵:靠右行,跟上。依次后传着……
是谁一不小心,把一砣石头踩翻滚下坡去,稀里哗啦的在夜里很有些响亮。雷山猛站住,低沉着声音恶狠狠骂道:你他妈找死吗?注意脚下。第二位也这样传着,你他妈找死吗,注意脚下。这样的骂声一直传下去……
不觉中,一行人已经来到了一条岔路口。雷山立定,后面的人就挤到跟前来。雷山就一只手遮着对着那人的耳朵吩咐:老二,你带二分队走朱家,记住,按刚才议定的信号动手。把财物全部运回营盘里。
刘浩汉也压低着声音:家什用具也要吗?雷山斩钉截铁地,凡是有用的,一件也不留。心里还觉得怪委屈似的骂道,姓朱的,你他妈的老子雷某人看上的女人你也敢要,你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大哥,你放心,一定是马到成功。刘浩汉把胸脯拍得很响,雷山听了也拍了一下斜挎腰际的火枪,很是愤愤然地: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本来呀,我是不打算做这个买卖的。可是,我就是要让狗日的朱甲长知道老子们的厉害,看他还敢勾结官府来剿我们不?
就该给点颜色。刘浩汉附和着:可杨老爷家……
这个老迂腐,雷山气鼓鼓道:听说也捐了钱给官府来剿灭我等。刘浩汉紧紧跟着雷山说:国民政府摇摇欲坠,自身难保,哪还有心思剿匪。听说蒋委员长还要安抚我们,把我们这样的队伍收编后对付红军哩。雷山点点头,成竹在胸地,所以呀,我等只有迅速壮大队伍,否则,红军一旦打到这个地方来,我们就无立锥之所,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那大哥,毛老幺也跟了上来:我们是以谁为敌呢?雷山吐了一口痰,屁话,现在是赶紧捞钱壮大队伍;到那时,谁他妈撞在老子们枪口上就吃谁。停停走走的,队伍已经摸黑赶到了杨家竹林外,在雷山的挥手示意下,各自抢占着自己的位置。同时,朱家庭院周围,也在排兵布着阵。
杨家院里,有乡亲起身告辞准备回家睡觉。恰此时,竹林边冒出一个火把,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火把瞬间燃起。更有人在大门口高叫着:大爷雷山在此。紧接着就是两声枪响。
杨家顿时惊叫声四起,屋里屋外乱成一片。
毛老幺举着手枪冲进四合院,猛一纵身跳到桌子上:都不许动,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杨家人的赶紧离开这里。
乡亲们哗啦啦地就往外冲,但是,在大门口却要被雷山的弟兄搜身后才能离去。
杨老爷赶紧来到女儿闺房,把一大包银子给她,压低声音说:栗烈,你赶紧顺着人群混出去,雷山可是狗急跳墙,他可是冲着你来的。
杨栗烈倔强地:爹,我不信他雷山敢把我怎么样?这时,杨夫人也赶到了女儿房间,央求说,栗烈呀,听爹的话,赶快从后门逃吧。天雷劈的雷山可是一直记挂着你,要不,你爹也不急于把你往朱家嫁,你爹还认为朱家面子大雷山不敢怎样。看来雷山真亡命了,快逃吧……
杨栗烈战战兢兢地:爹,妈……
杨老爷一挥手:快逃。说罢,想起什么似的,她娘,你也带着儿子逃出去。
夫妇两又赶紧找着儿子……
雷山的人已经全部涌进院里,竹竿火把把院子照得一片明亮,把帮忙的乡亲吓得屁滚尿流地逃窜,各自保命要紧。雷山站在一张八仙桌上命令道:弟兄们,杨家的人一个也不能放出去。
说话间,杨老爷就被抓到了,两个人把他束鸡一般架到了庭院中间。雷山一挥手,架住他的两个人就把他反手抱柱绑在堂屋外的廊下。还有人押着杨家的下人把厨房里用来明天待客的食物全端出来,雷山的队伍就一窝蜂地围起来。
雷山挥舞着手中的枪,高声叫道:弟兄们,一桌一桌的坐好,今天就放开肚皮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等到二当家得手后打道回营盘。毛老幺跑到桌子边,急火火道,大哥,杨家别的人都没找到。雷山从桌子上飞身下地,看牢了这老东西,别的人就跑不了。
…………
这个夜晚,月亮也怕事躲了起来。抬头看天,连它的影子也找不到。但是,夜晚还是黑得没那么透底,远处的山梁依稀能看到。雷山的队伍,却在当地有名的两个家庭里弄得鸡犬升天,热闹非凡。可是,往日里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汪汪叫过不停的狗,今夜也被雷山的这个阵势吓得胆战心寒,跑到山林子里躲起来啦。而另一处的朱家庭院里,为迎娶新娘子准备的一切礼物,都已经被雷山队伍二当家的收拾停当装在背篼或是箩筐里。还有人在高声叫着:二哥,朱大壮跑了。
刘浩汉一挥手,恶狠狠道:狗日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仔细找找看银子和盐巴藏在哪里。队伍里一个总歪着嘴巴的男子,端着火药枪,带着一群弟兄屋里屋外地找着。歪嘴用火枪指了指为新娘子准备的床,就冲出一个弟兄,毫不留情地操了个底翻天,又有一个弟兄,把堂屋香龛上的一个香炉也被抱了出来。刘浩汉见了,心里老大一股火,狗日的杨歪嘴,你指挥弟兄抱那个有屁用。
杨歪嘴从那个弟兄怀里接过来香炉:二哥,我家正差着这个呢。这时,又一个弟兄抱出来一个咸菜坛子,二当家的气得准备一脚踹上去,骂道,他妈的,难道你家也差这个吗?那人猛转身回答,二哥,我家不差,可山上没有。弄上山去,打点刺竹笋放进去,就可以美滋滋喝酒下饭啦。。
朱大壮不知在哪里提了一把砍柴刀操在手上,他在黑森森的林子里转悠,正准备冲过去,被琵琶襟妇女拦腰抱住了,哀求说:大兄弟,你不能去送死呀,他们人多,又有枪。狗皮帽男人也在前面挡着他的去路,大壮啊,雷山的人个个杀人不眨眼,你不能白白去送死。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呢!
朱大壮气愤至极:狗日的雷山真的无法无天啦。狗皮帽男人接话道,你难道不晓得吗?雷山在整个黔北都算出了名的大土匪,听说官府也惧怕他几分呢?朱大壮无奈地把砍刀狠狠地砍进一棵大树里,双手深深地插进自己的头发里,一撮头发被拽下来,被他一拳打在了树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