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沉着脸回到院子里,四位师兄见到他,忙上前询问。陆离绝口不提,这个小师弟虽然不修入武道,但性子最是执拗,他既然不肯说,任谁也拿他没有办法的,几位师兄也就不再追问了。
陆离把目光投向自己的父亲,陆长恭着玉白绸缎长衫,乌黑长发束于脑后,长衫背后金丝银线绣着一柄云中剑,迎着光亮处闪烁熠熠金光,煞是惹眼。腰中一道暗红色象征门主身份的束腰更显得其身段挺拔修长。此时陆长恭一心关注正在分娩的妻子,哪里有心思去注意神情萧索的陆离。事实上,自从陆离决定不入妙剑山的封钦道之后,陆长恭对陆离的关爱就与日减少,陆离怎么敢幻想已经将希望寄托在另一个孩子身上的父亲再给予他一丝丝的父爱。
但陆离还是走到了父亲身边,和他一起等待母亲分娩的消息。随着母亲声嘶力竭的嘶喊声戛然而止,一声婴儿啜泣的声音清脆的响了起来,紧接着产婆廖姨在屋子里激动万分地笑出了声音,隔着门板对外面喊道,“是个男孩!”
当听到廖姨喊道是个男孩时,陆离还是遭到了晴天霹雳一般,呆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陆长恭顾不上陆离,推门进了屋子,几位师兄急急忙忙都来安抚目光呆滞的陆离,“小师弟,你没事吧?”
陆离闭上眼睛,眼泪从他的眼中垂落,他用袖子一抹,再睁开眼时,对着几个真心关心他的师兄露出惨淡的笑容,说道:“师兄,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我。”
从陆离回到宅院里,父亲从始而终没有正眼看过陆离一眼,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盯着屋子里的动静上,面对不肯入封钦道的陆离,他吝啬到甚至不肯给予一点敷衍的关切。陆离心如死灰,如同坠入了黑暗冰冷的深渊,拂开众位师兄搭在他肩上的手,陆离一个人寂寥地走到角落里掩面抱膝坐下……
陆离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父亲荡平中洲祸事以后,最后一次过问陆离,陆离拒绝入封钦道,自此失去了父爱,虽然他在生活上还和以前一样富足,从没有在经济上捉襟见肘过,但他经常感到发自心底的冰冷与荒芜。
他把流泽从腕上摘了下来......
突然一阵劲风从院外袭来,一闪一进裹挟着一个人影冲进了陆离家的庭院宅院里。
此时暮色沉沉,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大师兄杜蒙拦不住一向冲动的四师弟秦仁明,但想来秦仁明唯恐不速之客来意不善,万一冲撞到师娘和刚刚出生的小师弟只怕追悔莫及,只嘱咐秦仁明一句“小心”,便放任他拔剑对敌,自己则唤来几位师弟守在师父师娘的房门前,时时关注场上对战的两人。
陆离这时也要冲上去,却被大师兄杜蒙拉住,“小师弟,你不要去,你没入武道不是他的对手。”
所有人都要凭是不是修者去判定一个人的强弱,陆离一气之下愤然甩开杜蒙的手,夺过杜蒙手中的君子剑冲向来人,却被来人一脚踹翻在地,君子剑已经脱手,头晕脑胀的陆离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昏迷过去,但在此之前他还不忘给来人最后一击,就算伤不到他,也能牵制来人的精力,让四师兄寻到他的破绽击败他,陆离再次站起身冲向来人并抱住他限制其行动,右手却无意间触碰到来人怀里的物件,感觉是一块石头,陆离本想抄起那块石头砸向来人的脑袋。但是,现实并不像陆离想的那么简单。陆离在刚抓住石头时就被再一次甩出去摔的七荤八素……他意识变得模糊前,听到了父亲的话:“把这个碍事的混蛋丢到万宝阁里去,别让他在这丢人现眼。”
然后,就有人抬起陆离向万宝阁走去……
陆离手中却紧紧握住那块抢夺来的石头。
吵吵闹闹的庭院里归复平静,打斗声已经平息,妙剑山上宁静无声,陆长恭等人忙碌了一天,已经累了,早早睡下。而来人生死不知……陆离清醒过来,他正躺在平日里睡觉的木制床榻上,浑身上下传来了剧烈的疼痛,骨头像是要散架了一般。他手里握着的石头还在,仔细端望石头,那石头竟像是产生了吸力,直将陆离的目光锁住。陆离入了神,没有发觉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天空之上霎那之间发生罕见的异象。漆黑的夜幕,闪耀的群星皆黯然失色。乌云散尽,露出西天边一轮皎月。东天边,太阳高高升起。
这是在圣武纪时期从未出现过的日月同辉之象。浩瀚苍穹一半是耀眼夺目的白昼,一半是深不见底的黑夜,交汇处经渭分明,却又难解难分。陆离默默低吟“天降异象必有异动”,陆离深知这个道理,他仔细回忆在万宝阁中阅览过的典籍,竟没有一册记录过这种异象。
陆离镇定一下,握着石头,从木质床榻上坐起来,“不可能没有记录的。”他在万宝阁里像一个失了心智的呆子般发狂地翻找每一册典籍,他已经把每一册典籍都熟读于心,他自信可以复述万宝阁中全部典籍的内容,他要在典籍中找找和这种异象相似的情景。一定要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天空中的异象还在发生变化,在明暗交界处,渐渐张口一道口子,像是有什么怪物正要从撕开的裂缝处冲破天际。这时候万宝阁里已经一片狼藉,陆离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喘息。即使被陆凯打翻在地时,他也没有像现在一样感到挫败。武道之事不是他所长,但一直令他引以为傲的博闻强记的本事在此时此刻似乎也离他远去了。
“我是不是真的一点用也没有。”陆离泪流满面,回想多年父亲对自己的冷落,妙剑山宗家之人对自己的冷嘲热讽,陆离胸中倍感压抑。泪水涕泗横流之际,从天空中的裂缝处投下一道光束,径直射向妙剑山的万宝阁,乍现的璀璨白光熠熠生辉摄人心魄,那光束飞扬跋扈势不可挡,万宝阁也算是禁地,建筑的稳固程度可以用密不透风严丝合缝来形容也毫不夸张。现在万宝阁被那束光照得透亮。厚壁高顶在那道光面前仿若无物,而射进阁里的光全部被石头吸了进去。石头从朴实无华逐渐变得耀眼,陆离细细端详,说来奇怪,平淡无奇的石头,突然像是有了灵性,入手竟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忍受着刺痛双眼的强光,陆离看到了惊人的一幕。从石头中卷起汹涌的漩涡,陆离还没来得及躲闪,意识就被吸了进去,如梦似幻地,陆离闭着眼手无足措地在幽冥空间里张牙舞爪,石头中的空间仿佛无尽深渊,陆离试图抓住什么阻止自己不断下坠,却徒劳无功,下坠的趋势缓缓停止,平稳地落在了虚无的空间站定,陆离已经没了再挣扎的力气,稳定心神,陆离睁开了眼,却惊讶地发现此处别有洞天,他置身于另外一个空间里,空旷广袤的平原,但抬首仰望,是与现实中一致的日月同天的奇异景象。陆离猜测一定是这难得一遇的景象与这石头产生了共鸣,才激发了隐藏其中的玄机。那么带来这块石头的不速之客是谁?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石头中暗藏的玄机?既然石头如此珍贵,他又怎么会冒着极大地风险闯入妙剑山的地界上?无暇多想。陆离正为眼前奇异变换的景象震惊不已。
眼前忽而出现惊艳的场景,依稀可见高耸入云的山峰。一位青衫年轻男子孤身而立,天空中突然掀起黑云滚滚,电闪雷鸣,年轻男子有恃无恐一手指天仰首长啸,身上青衫随阵阵罡风猎猎作响。
山脚处,无数衣着各异的修者朝山顶虔诚跪拜,其中不乏年轻、年迈的修者,男子在接受膜拜时,同样冷眼旁观无数寿数已尽的修者的尸体被强劲的罡风化为齑粉吹散,化为无足轻重的尘埃。陆离最终与男子目光相接,从男子的目光中射出一道寒光,直逼陆离的心神意识。男子再次恢复仰天姿势,似乎在试图参悟着天地中所藏的所有玄机变化。
顺着男子的目光,陆离也看着片天,从男子眼中激射而出的寒光,不仅仅只让陆离的心灵震撼,同时也给了陆离另外一种洞察力。苍穹之上,以昼为纸,以夜为墨,天地之力鬼斧神工书就一篇遮天蔽日的巨幅卷轴,卷轴中是浩繁卷帙的亿万密密麻麻的文字,整片天空,除此别无他物。陆离发现存在于山脚下的无数修者仍然对男子顶礼膜拜,似乎并不能发现天空之上的奇景,陆离笃定是男子眼中的那道寒光赋予了自己可以看到一切的能力。聚精会神望过去,亿万文字不断跳动排列组合,令陆离眼花缭乱,直到三个金光大字一跃跳到陆离近前,陆离看的是如此的真切——无极道。即使在这混沌的世界中,陆离也忍不住感慨,没想到世间竟有这样玄妙的武道——无极道。只是那个赏赐给他无极道的男子在与陆离对视之后便抬起头再不肯看一眼陆离。
而陆离也在注视天空的巨幅卷轴良久后发现,他什么都无法参透。这不禁让陆离心生一种挫败。唯一的一点收获,就是他突然获得了神念,一种意识之力,他漫不经心的试着将神念外放,可以感知附近的风吹草动,总算不是毫无进益,陆离的心情才稍有缓和。
“小师弟,小师弟。别睡了。”二师兄鹤鸣谷将陆离从万宝阁救出来的瞬间,万宝阁已经被熊熊大火吞噬,妙剑山集合全部门人的力量奋力抢救,希望能够保住一些典籍,但发现的太晚,加之火势之大之猛凭修者也难以控制。随着一声巨响,万宝阁分崩离析就此坍塌,在地面扬起呛人的浓重烟尘灰烬,万宝阁中的无数典籍在剧烈燃烧的火焰中随万宝阁一起化为乌有。在妙剑山上下满门指责声中,陆离实在想不出万宝阁是因为什么原因发生大火,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谩骂声讨中陆离竟无法为自己辩护。
他是妙剑山唯一一个不入武道的人,他仇视修者,要毁掉万宝阁中所藏的所有功法?
他是被父亲放弃希望的废物,他放一场大火泄愤?
他在陆长恭的纵容下常年居住在万宝阁里,他对万宝阁失火有不可推卸的失管之责!
似乎哪一个指控都说得通。所以陆离在众口铄金的指责下选择缄默不语。
这一切他都可以置之不理,他更想知道父亲会如何处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