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进入古荣,已经是黄昏横挂。
下了车,过来一个男人逐个办理预购门票。
与赵欢同行的宋任顿时明白,先前苦心设计的自助旅行攻略已等同废纸。这个景区在两年内经过翻天覆地的商业洗礼,对于浪漫的个人探险者而言,已是好景不再。
手机的信号很弱,宋任去了百米外的邮政所打电话,赵欢就一个人在附近逛。正看得仔细,听见有人轻轻地喊:“帅哥。”
这声音有些生硬,由于轻,赵欢并没有留意。直到听到她重复了一遍,这才回过头,看见大至似一个藏族女孩,站在身后。
“帅哥。”
她张了张口,又小声喊了一声,然后笑了,露出很白的牙齿。赵欢问她:“姑娘有事吗?”
她羞涩地笑了一下,走过来,可又退后一步,低声说:“我刚才听到你们说话了。你们想去抻海,他们没办法带你们去的。”
赵欢很快明白,她的意思是,这里最美的景点抻海峡,是旅行社经营范围的盲区。因为地势险峻,道路崎岖,车没办法进去。但是她可以租借她的马给赵欢,带他们进沟。
抻海峡是四姑娘山的重要组成部分,抻海峡全长19.2千米,面积126.48平方千米,峡内有花海子、浮海、蓝海等十多个高山湖泊,湖水清澈见底,可谓是有山有水有风景,是国庆旅游的好地方。
说完这些,她低下头,好像很不好意思。同时赵欢又看到她的身后,站着两匹当地的矮马。
这其实是个好消息。宋任回来听说后也很兴奋,他们很快便谈妥了:后天和藏族女孩一起上山。
她牵了马,却又走回来。
赵欢问:“还有事吗?”
她便说:“你们现在还没找地方住下吧。这里的宾馆,哄人钱的。我们乡下人自己开的店,价钱公道,还有新鲜的牦牛肉吃。我帮你们介绍一个。”
大约最后一点对赵欢和宋任都有吸引力。她们点点头,跟她走了。
藏族女孩赶着两匹矮马,上坡的时候,还在马屁股上轻轻推了一下。嘴上说:“都是我的娃,这大的叫吉玉,小的叫甲康。”
宋任便笑着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说:
“我叫央金。”
三人在一幢三层的小楼前停住。央金喊了一声,音调抑扬,里面便有人应声。很快走出一个中年女人,招呼他们上去。
女人粗眉大眼,很活泛的样子。央金对赵欢和宋任说:这是文姐,这里的老板娘。”
文姐哈哈一笑,说:“是,没有老板的老板娘。”
她一边引赵欢和宋任进屋,一边说:“我是汉人,从广安嫁到这儿来的。”
屋里有个小姑娘擦着桌子,嬉笑着说:“文姐当年可是我们古荣的第一美人。”
文姐撩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儿,似乎有些享受这个评价,然后说:“那还不是因为央金嫁了出去。”
说完这句,她们却都沉默了。央金低下头,又抬起来看赵欢宋任他们,微笑得有些勉强。她说了声“你们先歇着”,就走出去了。
赵欢与宋任两人无言对视。
文姐看她走远了,打一下自己的脸,说:“又多嘴了。’
赵欢和宋任随她进了房间。文姐将暖气开足,说这个地方一到晚上就会降温,被子要多盖点儿。
晚上无聊,赵欢独人到了屋子外头,听见老板娘正在和人说话。
他转过身,这才看到和文姐讲话的人是央金。她对着矮阳台上站着的赵欢浅浅地鞠一个躬,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子,伸手捧上来给赵欢,说:“这送给你们吃。”
赵欢接过来,里面是一些很小的苹果。他还没来得及道谢,央金又浅浅低一下头,对老板娘说:“我先走了。”
文姐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脸对赵欢说:
“小弟,你们拿准了要租央金的马,可不要再变了啊。”
赵欢笑着摆了摆手,说:“不会变,跟她已经说好了,我们香港人都是讲信用的。”
文姐恩了一声,然后对赵欢又说:
“她是不放心。听说你们明天要跟团去龙门沟,团里有镇上马队的人,她怕你再给他们说动了。良心话,央金收得可真不算贵,就算是帮帮她,她,一个姑娘家不容易。”
闻此赵欢点了点头。
第二天跟旅行团去龙门沟,导游叫阿草,年轻的藏族汉子。到了沟尾的红杉林冰川,阿草打听赵欢跟宋任次日的行程。赵欢跟陆卓说他们去龙门沟。阿草说那旅行团可去不了,不过他和镇上的马队熟得很,可以载他们去。
赵欢听了,笑着说不用了,自己已经租了马。他就问赵欢是跟谁租的。赵欢想了下告诉他:“央金。”
“央金?”阿草冷冷地笑了笑,说:
“就那两个小驹子,到时候不知道是马驮人还是人驮马。”
谁料,回程的时候,天上突然下起冰雹,打在身上簌簌作响。接着飘起了雪,刚下了一会儿,气温便迅速地下降。回到旅馆的时候,手脚都有些僵。
这时候,有人敲门,
小心翼翼地。
赵欢过去打开来,
门前是央金。
央金冲赵欢还有宋任点点头,将文姐拉到一边,轻轻地说了几句。只见文姐皱一皱眉头,她便拉拉文姐的袖子,像是在恳求什么。
“这可怎么好?”文姐终于回过神来。央金便将头低下去。
文姐再望向赵欢和宋任,满脸堆着笑。她对赵欢说:“小弟,看样子这雪,明天还得下,恐怕是小不了。”
赵欢和宋任都不作声,等她说下去。
她似乎也有些为难,但终于说了出来:“央金的意思是,你们能不能推迟一天去龙门沟。天冷雪冻,央金担心马岁口小,扛不住。”
宋任着急地打断她:“那可不成。我们后天下午就要坐车去成者阝,回香港的机票都买好了。”
赵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央金一直沉默着,这时候突然说了话,声音很轻,但他们都听见了。她说:“这个生意我不做了。”
安静了几秒,宋任的脸沉下来,语气也有些重:“早知道就该答应那个阿草。人家那边怎么说规模大一些,多点信用!”
文姐赶紧打起了圆场,
说:“什么不做,生意生意,和和气气。”
又转过头对央金使眼色,轻声说:“妹子啊,到底是个畜生,将就一下,你以为拉到这两个客容易?”
央金张了张嘴唇,想要说什么,但终于没有说出来,转身走了。
赵欢跟宋任一夜没睡。
第二天清早,文姐急急地敲他们的门,脸上有喜色,说雪住了。
装备齐整,她带着赵欢跟宋任去找央金。央金就住在不远的坡上,两层的房子,不过从外头看清寒了些,灰蒙蒙的。碎石叠成的山墙裸在外面,依墙堆了半人高的马料。
文姐喊了一声,央金迎出来。她笑了笑,引赵欢宋任进门,说:“就好了。”
进了厅堂,扑鼻的草腥气,再就看见两匹矮马,正低着头“噗噗”地喝水。
文姐说:“我们古荣整个镇子,唯独央金把马养在二楼,和人住一层。”
央金正拿木勺在马槽里拌料,听到文姐的话,很不好意思地说:
“天太冷了,还都是驹娃子,屋里头暖和些。”
备鞍的时候,过来个男人。看上去年纪不是很大,笑起来却显得很老相。央金对赵欢宋任他们两个说:
“这是我表弟,等会儿和我们一起上山。”
陆卓问:“怎么称呼?”
央金说:“都叫他扎西多吉。”
从新任村入了沟,开初大家都挺兴奋。远山如黛,极目天舒,人也跟着心旷神怡起来。坐在马上,随着马的步伐,身体细微地颠动,很是适意。吉玉走在前面,看上去活泼些,轻快地一路小跑,走远几步,就回过头来,望着我们。
扎西说:“它是等着弟娃呢。”
跟着吉玉的蹄印,甲康的步伐不禁有些乱。海拔高了,这小马呼出的气息结成白雾。央金从包里掏出一条棉围脖,套在甲康的颈项上。围脖上绣了两个汉字“央”和“修”。
赵欢问央金这两个字的来由。她笑一笑,说:
“央是我的汉姓,我的汉名叫央月英,小时候上学的时候都用这个。”
赵欢又问她:“那修呢?”
她笑笑,没有回答他。
当雪再次落下的时候,一行人正走在青冈林泥泞的路上,几乎没有察觉。直到天色暗沉下来,扎西抬头望了望天,一惊,连忙说:
“坏了!坏了!”
他们遭遇了山里的雪暴。雪如此迅速地弥漫开来,铺天盖地,密得令人窒息。央金使劲地做着手势,示意赵欢陆卓下马。他们俩刚想说点什么,被她制止——稍一张口,雪立即混着风灌进喉咙。赵欢叫宋任把重物放在马背上,顶风而行。雪很快地堆积,已经没过了脚背。
终于在半里外的地方,他们发现了一顶帐篷。这或许是某个登山队的废弃品,但对他们现在来说却如同天赐。
赵欢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前掀开门帘,看到里面己有两个人。是一对青年男女,靠坐在一起,神情颓唐。看到赵欢和他身后的宋任时他们的眼神十分警惕。在赵欢等人还犹豫的时候,男的说:“进来吧。”
帐篷突然充盈了。央金望望外面,对扎西说:“让弟娃进来吧。”扎西出去牵了缰绳。甲康刚探进头,年轻男人大声地叫起来:“你干什么!马不能进!”
央金一愣,几秒钟后,她半站起来,对年轻男子深深鞠了一躬。他们都听到她近乎哀求的声音:“先生,它年岁很小,这么大的风雪.....
男人不再说话,将头偏到一边去。
赵欢、宋任、扎西以及央金四人静静地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鬼天气!”青年男人恶狠狠地骂了句。
这成为陌生人之间对话的开始。于是他们知道:男的叫翼,女的叫潇,从成者阝来,是和大部队失散的登山队员。
天光又暗淡了一些,已经快要看不见东西。翼从旅行包里掏出一只应急灯,
打开,
电量已经不充足,蓝荧荧的光。忽闪着,鬼火似的。而风声似乎更烈了,他们在帐篷里面明显感到温度在下降。赵欢看见央金卸下马鞍,将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盖在甲康身上。
应急灯闪了一闪,突然灭了。帐篷里一片漆黑。在这突然的死寂里,他们都互相看不到彼此,但都听到外面的风愈来愈大,几乎形成汹涌的声势。
有人啜泣。开始是隐忍而压抑的,渐渐地放肆起来。是潇。他们知道,她在用哭声抵抗恐惧。但在黑暗里,这只能令人绝望。
宋任有些焦躁,开始抱意怨。忍了一会儿终于大声地呵斥:“哭什么哭,还没死呢!”然而,短暂的停歇过后,他们都听到的是更大的哭声,几乎是歇斯底里。
这时候,有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极细弱的,是一个人在哼唱。
是央金,
央金用藏语唱起了一支歌谣。
他们都听不懂歌谣的内容,但是辨得出是简单词句的轮回。
旋律也很简单的,没有高潮,甚至也没有起伏,只是在这帐篷里萦绕,
回环,
在他们心上触碰一下,
又触碰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都安静了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除了歌声。他们都安静的在这歌声里睡着了。
……
……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看见阳光从帐篷的间隙照射下来,温润清澈。
赵欢看了一眼旁边熟睡的宋任扎西几人,他是第一个醒的,然后缓缓走出去。
一出帐篷,便看见一个人,眼前的人是央金,她靠在马鞍上,还没有醒。挨着她的吉玉,老老实实地裹在主人的军大衣里。它忽闪了一下眼睛,望着赵欢。
像在冥冥注视,
也好似在上下打量。
赵欢这才看到,央金穿的不是初见她时颜色暗浊的衣服,而是仿佛节日时才上身的华丽藏袍。黑色绒底袖子,红白相间的腰带。裙是金色的,上面有粉绿两种丝线绣成的茂盛的百合。
吉玉低下头,舔舔主人的脸。央金揉了揉眼睛。
她看见赵欢正盯着自己,对赵欢笑一笑,撩了下额前的头发,拉了拉藏袍的袖子。对赵欢说:“走吧。”
只不过,她的脸上没有之前那股娇羞模样。
说完,她便往前走了。
赵欢不解,就这么走了?
可他表弟还没醒,
自己伙伴宋任也还没有醒,
况且眼前一望无际全是深雪,白皑皑一片,根本看不清一点道路,更分不清楚应该去往哪边。
但赵欢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为什么我的眼睛见着一望无际的雪地却没有刺眼感?
他清楚的记得,昨天上来的时候因为雪地白的刺眼几乎要雪盲,他不戴墨镜根本没办法睁开双眼。
但是现在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叫了一声前头牵着马匹独自在雪地里缓缓前行的央金,让她等一下自己。
央金没回头,
继续走着,
走着。
有点奇怪啊这个人。赵欢望着她背影这样想,然后转过身艰难地拔出陷着雪里的两只脚走回帐篷准备叫上他们起来一起走。
而下一刻,他愣住了。
人呢??
人哪去了?!
偌大的帐篷里,空无一物,连地上的被子都是平平整整的,仿佛从来都没有人住进去过一样。
顿时,他被眼前这一幕整的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不应该呀……
这不可能啊……
人呢??
他没办法相信眼前这一幕,刚刚明明四个人在里面躺着,这一转眼却消失了,不科学!
紧接着他围着帐篷走了一圈,发现他们并没有藏在帐篷后面跟自己恶作剧,他甚至发现,雪地里除了自己深深的脚印以外,根本再没有任何人的脚印,这一幕,
赵欢的内心瞬间被恐惧侵蚀,他大脑里忽然涌出一个念头,
难道……
遇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连忙后退,惊慌之中右脚却深深陷进雪地里同时身子往后一仰,一米七九的高个子一屁股坐在了又软又潮的雪地里,瞬息间,脑子轰然一阵嗡嗡作响,伴随着嘈杂的耳鸣声他双眼左右惊恐的转动并死死盯着眼前的这一幕。
这时,一股寒风呼呼刮在赵欢早已冻红的脸上,像是无把刀针在他脸上刺扎一般,他受不了这般剧痛颤抖着双手赶紧戴上了防冻面罩。
与此同时他耳畔又响起一个声音:
“……上路了。”
这声音非常空灵,可以说没有音质,但唯一可以分辨的是它是由女人发出来的。
“上路了?”
正当赵欢纠结这个问题时,突然眼前一片天昏地暗,耳边不知哪里传来一阵混乱撕吼声宛有千人般正在被行刑,都是声嘶力竭所发出的惨叫声。
……
……
冷……好冷……
当赵欢的神识再次恢复过来时,却感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手腕被粗大的铁链锁住,走在一条昏暗寂静的小道上。
小道的两边,开满了鲜花,却没有丝毫浪漫美好的模样,更是给人一种诡异。
花朵娇艳,像是一道道嘲讽,也像是围观的看客。
花开彼岸,人去往生;
赵欢只知道失去知觉时的前一秒,整个世界突然变成了黑色,而且感觉冷,很冷。
不知刚刚具体过了多久,
自己昏睡了多久,
睁开眼睛时,自己却来到了这一条陌生的石路道上。
在这条路上,不光有赵欢,其实还有许多人,
有孩子,
有老人,
也有年轻人和中年人,
有男有女,
大家穿的衣服各不相同。
有的人穿得很简单,有的人穿着大红大紫的寿衣和花色夸张的旗袍,脸上也画着过分的腮红。
大家都是左右…左右微微摇摆着肩缓缓地走着,
没人说话,
也没人发出其他声音,
只剩下偶尔传出的“擦擦擦”鞋底摩擦声响。
赵欢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天空,
这里仿佛是第二个世界,整片天空昏黄无比,好不容易看见一朵云居然是跟血一样红。这里没有树,没有房子,除了这一条幽冥小道,什么也没有,一股阴寒气息扑鼻而来。
突然,赵欢注意到自己的衣服,顿时大惊,
猛的停下脚步,
再看一眼,
这是……
寿……
寿衣!!
他活了三十多岁,给亲人送过终,所以才会一眼看清自己身上这一身龙凤环绕红色衣服是寿衣。
他隐约间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
我…死了…?
死了?!
死了!!!!
他不相信!也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自己才三十一岁,自己还没成家,自己还没有孩子,自己还有人生,自己还有好长的一段路可以走!
他突然想起,
那场雪,
那场暴风雪!
肯定是那晚,自己被“杀死”。
“……哈哈……”
赵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悲笑了起来,
苦笑,旋既转为哭啼。
他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但他,确实已经死了;
而这里,
是地狱。
这里,是死者的世界,
是亡者的归宿,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做出何种选择。
抬头不经意间,赵欢见一个手持黑色勾链,身材瘦小的黑影在人群中逆方向飘来,所有“人”都连忙给他让路,均低着脑袋不曾看他一眼。所有“人”留出一条空道显的他格外醒目。赵欢见他头上戴着与他体型严重不符的黑色尖角高帽,一见这高帽便知——这定是鬼差。
那鬼差缓缓飘行过来,让赵欢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是奔着自己而来,只见他瞳孔深陷,黯淡无光,一副惨白的脸上吊着半尺长的黑臭舌头。
赵欢心里一咯,虽然自己现在也是鬼族一员,但是初次见这般模样心里还是被吓了一跳。
……唉,
希望尽快适应吧。
那鬼差直直停在赵欢的面前,
顿时,
赵欢觉得头皮发麻,惊恐不安的望着他黯淡无神的双目,然后说:
“……审判?”
他没有回答赵欢,而是冷冷地对他咧开嘴,好似在讽笑,也好似屠杀的前兆。
赵欢长舒一口气,他心想自己都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也没有必要再担心什么其它的事情发生。
正当赵欢面露疑惑之际,鬼差忽然从腰间取下一块东西,伸出手,递给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