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是先帝爷爷（5K）

孩子惊讶地看着她：“太后，您在想念先帝爷爷么？”r

t可怜童言无忌。r

t芳菲扭过头去，身子靠在那张已经古朴颜色的朱红色椅子上面，微微侧着，顺手拉了帷幔，不经意地擦掉了满脸的泪水。r

t旁边，挂着一幅画像。r

t那是一幅非常精美的画像。r

t画上的少女，那么年轻。r

t而男人，正是最好的最成熟的年纪。r

t孩子走到画像面前，好奇地张大眼睛。r

t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张画像，以前，都是没有的。r

t画像上的少女，他当然认得——那是太后。r

t太后的摸样一直没有怎么改变。r

t只是，那时年轻很多，穿那么鲜艳的衣服：朱帛精绣的领子，袖子，水湖一般的裙子，清雅艳丽。r

t而画像上的男子。r

t他也见过。r

t在先帝爷爷的墓前见过。r

t但是，很不同。r

t这一次，看起来，是那么精神抖擞。r

t先帝爷爷在北武当的墓地画像，是一身戎装，戴着铠甲，拿着大刀长矛，英姿飒爽，遮掩了头发。而且，画得太过于威严肃穆，一如北国历代的列祖列宗，没什么特点。r

t但是，这张画像不同。r

t这是一张便装的图像。r

t他穿一身月白色的衫子。r

t是南朝人的那种。r

t乌黑的头发。r

t只背一把弓箭。r

t风度翩翩，温文儒雅。r

t尤其是头发。r

t尽管是黑的。r

t但是，他觉得眼熟。r

t十分眼熟。r

t他指着画像上的人，无意识地：“太后，这个人我认识……”r

t芳菲顺着他的目光，一惊。r

t毕竟是孩子，一点也没有发现太后的异常，还在兴致勃勃的：“太后，真的耶，这个人我认识……您看，他好像一个人耶……对了，好像神仙爷爷……”r

t他又惊又喜，几乎拍手跳起来。r

t“对对对，就像神仙爷爷，好像，好像……”r

t尤其是他和太后在一起的神情。r

t令他想起那个坠落山崖的日子。r

t太后和他一起，给自己讲故事。r

t当时，神仙爷爷不时地给自己讲故事，有时，目光看着太后——对对对，就是这样的目光。r

t跟这画像上的目光一摸一样。r

t那么亲昵。r

t他好奇而又兴奋：“呀，太后……神仙和先帝爷爷……”r

t他忽然说不下去了。r

t因为，他摸到太后的手，一片冰凉。r

t不止手在发凉，心也在发凉。r

t芳菲的心在迅速地陷落。r

t方明白，自己犯下了何等可怕的错误——在这个日益提倡仁孝、美德的北国——天天企图用南朝的儒家思想来改造社会，移风易俗，稳定土地，改革变法……r

t自己灌输给宏儿的是什么？？r

t修身养性，做人的大道理，高雅的情操，忠贞不二的性格……r

t但是，自己在干什么？r

t当他长大了，把自己的污秽的行为，和平日的大道理联系起来——r

t这算什么？r

t先帝爷爷！r

t神仙！r

t父皇！！！r

t她觉得自己的头快爆炸了。r

t仿佛一件天大的错误——自己怎么可能踏进这里？？？r

t怎么可能来到这可怕的私房钱阁楼？？？r

t这岂不是自爆其短？？？r

t一个女人，可以不在乎天下人的目光。r

t难道，会不在乎自己在儿子心目之中的形象？？？r

t她羞愧得无以复加。r

t手一直微微地发抖。r

t别别别，千万别让宏儿问下去了。r

t得赶紧离开这里。r

t“太后……您怎么啦……您的手这么冰凉……”r

t她语无伦次：“我们出去吧……走，宏儿……”r

t但是，孩子一时没法从这重大的发现兴奋中安静下来，声音还是很兴奋：“太后……您看耶……这是神仙爷爷……”r

t她厉声道：“宏儿，你胡说什么？？？我从未见过什么神仙爷爷，我眼睛那几天瞎了，看不见……”r

t孩子不敢回答。r

t她仿佛心虚一般。r

t无端狡辩三分。r

t可是，狡辩有用么？？r

t一个谎言，便需要十个谎言去弥补。r

t孩子仿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怔怔地，站在一边。r

t连那张合影也不敢看了。r

t因为，他想起自己的父皇。r

t父皇，先帝爷爷。r

t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r

t如今，第一次遇到。r

t小小的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纠结。r

t仿佛一种无形之中的东西，在惊讶地扩大。r

t可是，更令他惊讶的是，太后已经迅速地伸手，将画卷取下来了。r

t卷起来，放在一边。r

t仿佛一个很疲倦的人，放下了千斤重担。r

t神仙，神仙！！r

t罗迦的风姿，罗迦的印迹。r

t没有办法，只有他存在的距离内，其他人的光线，就照不到了。r

t他掩盖了一切，他笼罩了一切。r

t散发出来如此强烈的光芒。r

t就连宏儿，也一眼认出了他。r

t心里忽然那么愤怒。r

t头发都白了。r

t为何面容不苍老？？r

t他是妖怪么？r

t他为何不老态龙钟，皱纹横生，让天下人都再也认不出来？？？？r

t尤其，面前一面菱花镜。r

t镶嵌了一圈金玉，显得那么富丽堂皇。r

t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染上了岁月痕迹的脸，憔悴不堪。r

t再也没有昔日的青涩。r

t再也没有昔日的纯真。r

t甚至，连幸福都没有了！r

t没有幸福！！！！r

t“太后……太后……”r

t芳菲没有回答。r

t孩子怯生生地走过去，他的视线被盒子里的两颗宝石所吸引，一红一蓝，亮晶晶的。r

t这一瞬间，他完全忘记了太后的喜怒哀乐，径直伸出手，拿起一颗宝石。r

t芳菲好半晌没听到动静，回过头。r

t但见儿子站在案几旁边，惊奇地盯着那两颗璀璨的宝石。r

t她眼前忽然有些恍惚。r

t多久之前了？r

t二十年了？r

t三十年了？r

t自己才多大？r

t比面前的这个孩子大一点儿？r

t或者差不多？r

t就这样趴在盒子边上，好奇地看着皇宫里的珍宝——那还是自己第一次走进帝王的寝宫。r

t在那个散发着寒症的惊人的冷气的男人身边，自己几乎被冷气所晕倒，只朦胧记得他的眼神——那么凶残，那么暴烈——但是，又夹杂着小孩子才能明白的那种怜悯和好奇。r

t那是罗迦！r

t28岁的罗迦！r

t彼时，自己多大？？r

t8岁？？？r

t10岁？？？r

t从此，便是一个人的宠物？？？？r

t是他养大的宠物？r

t那时，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宝石。r

t不在乎害怕，也不在乎宠物，只知道宝石。r

t“小东西……不准拿！”r

t是谁？r

t她遽然看到儿子的手伸出去，将宝石拿起来。r

t她忽然大吼一声：“放下。”r

t孩子一惊，手一抖，宝石连着盒子，一起被打翻在地。r

t她面色铁青。r

t孩子张口结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第一次见到太后如此的声色俱厉。r

t他几乎要哭出来，可是，好像又想起自己是小皇帝，便生生地将泪水咽了回去。r

t他悄悄地弯腰，将掉在地上的盒子捡起来，悄悄地放在案几上。手背在后面，再也不敢去看那璀璨夺目的宝石了。r

t“太后……太后……宏儿错了……”r

t芳菲泪眼朦胧，一把搂住他：“宏儿，你没错，没错……错的是太后……是太后……”r

t孩子见她哭，再也忍不住，忽然一把抱住了她的腰：“太后，我好想念父皇……我担心父皇……”r

t他一边说，一边啜泣。r

t第一次，在这间屋子里，觉得先帝爷爷——太可怕了。r

t那是一种无形的恐惧——仿佛被一种小孩子不能理解的阴影所笼罩。r

t所以，才分外想念自己的父皇。r

t父皇才是切切实实的。r

t而先帝爷爷——先帝爷爷的在天之灵，真是太可怕了。r

t此时，自己急切需要父皇——r

t有父亲的小孩子，才会觉得安全。r

t他第一次领略到这样的心情——仿佛父亲，距离自己太远太远，远得几乎没法保护自己了。r

t芳菲听他哭出声来，心里的震撼，难以言语。r

t连羞愧都不是——而是惊惧。r

t她急忙牵了儿子的手，将盒子盖上，立即出去。r

t她亲手关了门。r

t门也是一尘不染的。r

t母子俩站在门口，孩子已经停止了哭泣，芳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身子靠着这古雅而幽静的门。r

t这是一道不祥之门。r

t不不不，是一道不洁之门。r

t孩子脸上还有泪痕，芳菲摸出一块帕子，轻轻地替他擦拭干净。r

t她的声音非常镇定，就连孩子也听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r

t“宏儿，你记住，以后，再也不要来这里了。”r

t孩子第一次没有追问原因，他只是紧紧地拉住太后的手，悄悄地：“太后，父皇也有给你留很多好玩意呢。我都知道，有些，我见过的。”r

t芳菲一笑了之。r

t此后，母子二人，再也不曾来过这里。r

t就连宏儿，仿佛也有一种天生的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从此后，再也没有问过母亲一句。r

t芳菲也不曾再次踏足。r

t还下令，悄然修筑了一道隔断，将这间屋子，和里面立正殿的寝宫，彻底隔开。r

t甚至包括罗迦的一切的画像。r

t全部收藏，再不瞻仰。r

t重门深锁。r

t就算是路过，就算是绕道，也是远远的。r

t就如那些记忆。r

t我们心目中曾经悲痛欲绝的记忆。r

t尽管我们曾经痛下决心，永勿遗忘。但是，创伤就如时间，总会不经意地抹平。r

t无论多么可亲可爱，都会自动愈合。r

t永不想念。r

t立正殿，真正开始了皇太后专权的日子。r

t没有了弘文帝的遮蔽，鲜卑贵族们，再也没法阳奉阴违。自此，才真正开始，令行禁止。许多法令，在温和之中，迅速地推进。r

t与此同时，大家都在关注着前线的消息。r

t宏儿固然每天盼着父皇的战报，冯太后也不例外。r

t此次出征，弘文帝率领了50万大军。r

t而南朝派出的军队，是新任的萧家皇帝，一个在前线作战时，临阵倒戈，黄袍加身的战将，算是南朝之中，最百战百胜之人。r

t作战经历，比弘文帝，不知还丰富多少人。r

t听闻弘文帝亲政，他当然不敢小觑，虽然由于国内矛盾严重，而且他本人身子原因，年岁以高，没法出征，但是，派出了南朝最强大的元帅战将和最精锐军队，务必要求，一举击溃北国军队，解除这一百年来，南北不对等的状态。r

t双方都是50万人，总计号称的100万人马，在江淮前线，拉开了大决战。r

t弘文帝春夏出征，一转眼，已经是秋末。r

t黄河两岸，草枯沙黄。r

t不妙的是，逐渐迎来了秋日的降雨天。r

t连续半个月的大雨，下得人心惶惶，几乎一出军营，就睁不开眼睛。r

t弘文帝坐在主帅营帐里，愁眉苦脸。r

t所有大臣都等在外面。r

t每一个人都忧心忡忡。r

t按照惯例，这样的天气最容易引发大规模的瘟疫。起因是南朝军队，筑起了大量的水坝，阻挡了北国军队的进攻。r

t北国军队不谙水性，长时间在这样燥热的夏秋天气里行动，作战不利，没法取得任何的先机。反而被南朝处处抢先。r

t不仅如此，大雨一蔓延开去，瘟疫流行，军中开始人心惶惶。r

t连续几次作战下来，折损人马，已经快10万了。r

t南朝方面探听得这种情况，也不知是不是在大坝的水里加了什么东西，或者是从对面，扔了几十具死亡腐烂的尸体过来。r

t不久，瘟疫横行，北国军队，死伤竟然高达25万多人。r

t弘文帝信心满怀，本是为了扭转颓废局面，一改自己朝中无人，李将军，源贺等老将死后，受敌国蔑视的状态，不料，出师不利，几个月下来，战事毫无进展不说，己方先死伤了20多万人。r

t如此大规模的损伤，实在是非常罕见。r

t他整日呆在营帐里，召集将领们，苦思破敌之法，却别无良策。r

t这一日，他干脆屏退了没有主意的老将们，一个人独坐营帐。r

t陆泰等人一直等在外面。r

t这时，任城王和王肃等人从外面查看军情回来。r

t任城王问：“陆泰，陛下呢？”r

t“陛下还在营帐里，整天都没出来过。”r

t他皱着眉，反问任城王：“我也在好奇，难道陛下也怕瘟疫，不敢出来了？？”r

t王肃和陆泰素来不和，但是在军中，还向来彼此相安无事。此时，听得陆泰的话，却大摇其头。r

t陆泰怒道：“王肃，你有何高见？？”r

t“高见不敢。只是陛下未必如你所想。”r

t王肃当然比陆泰更加了解弘文帝的内心想法。昔日的北国列祖列宗们，无不挥鞭南下，纵然是太祖时候，一穷二白，粮草不足，也能打到健康边上，差点令南朝皇帝弃城逃跑。r

t但是，此时的北国，在变法之下，粮草充足，比以前富裕多了。r

t可是，这一次，还没怎么交手，就损失了一大半的人马。r

t现在，南朝的50万人马，还是好端端的。r

t如此对抗下去，怎生是好？r

t弘文帝丢不起这个脸，所以，闷闷不乐。r

t这些，王肃也不和陆泰这个武夫争辩，悄然进去求见。r

t弘文帝见了他。r

t这些日子，他消瘦得分外厉害。r

t本来，回到平城后，大臣们见他的精神状态，前所未有的好转，身子也逐渐健壮，对于他的御驾亲征，大家都抱着很大的信心。r

t但是，在轮番的打击之下，他的脸色枯萎得非常迅速。r

t王肃见他面色晦暗，心里暗暗焦虑。r

t弘文帝在营帐里踱来踱去，“王肃，你素来足智多谋，这次，你有什么好办法？”r

t王肃立即道：“回陛下，小臣认为，如此相持下去，也不是办法，虽然天气逐渐冷了，会有利于我们，但是，我们损失巨大，南朝人马众多，士气正旺，我们不如马上退兵……”r

t弘文帝也不是没有想过退兵的问题。r

t可是，此时，如何灰溜溜地回去？？r

t自己便是为了解除边境的危险，留给儿子一个太平无事的江山。r

t此时，轻言回去，岂不是让芳菲和儿子失望？？？r

t他断然道：“朕不回去。北国历史上，没有这么窝囊的皇帝。”r

t王肃见他态度坚决，忽然道：“现在南朝为了速战速决，不时挑衅我们，发起进攻……”r

t弘文帝问：“你有什么办法？”r

t王肃道：“小臣认为，不如以逸待劳，对他们的挑衅不理不睬。”r

t弘文帝不悦道：“朕倒认为，这么干耗着，不如一次决战。哀兵必胜，趁着我们还有一丝锐气，不然，等军心彻底动摇，就没法了。”r

t王肃看着外面连天的雨幕，不慌不忙道：“陛下有所不知，南朝军队这次修筑大坝抵抗我们，但是，他们行动仓促，现在又下这么巨大的暴雨，大坝是否坚固，还很难说。我们在高位，南朝军队在低位，如果大坝一旦垮塌，敌军不攻自破……”r

t弘文帝听得言之有理，但是，又觉得希望渺茫，便没什么答应，让王肃退下了。r

t又是连续五日的大暴雨。r

t这一日，探子急报，果然，南朝的大坝，因为无法抵御暴风雨的袭击，被冲垮了。r

t这一下去，可不得了。r

t南朝军队处于下游，大坝忽然被冲毁，大家哭爹叫娘，只恨少生了两只腿。被洪水冲走的，互相践踏而死的，也几乎多达二三十万人。r

t消息传来，北军哗然。r

t弘文帝听得消息，一口气从胸口下去。r

t这次出征，双方还没正式决战，就因为洪水，瘟疫，加起来，损失人马，多达五六十万。r

t真是一场比厮杀更加残酷的战役。r

t探子刚一下去，外面的将领们正奉命进来。r

t弘文帝也有点开心，站起身，正准备和他们商议下一步的进攻计划，但是，他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r

t两边服侍的太监见他身子摇晃，立即抢上去扶住他。r

t“陛下，您在发烫……”r

t“马上传御医……”r

t弘文帝的身子躺在床上，心里却是非常清醒的，御医还没进来，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快，马上回去……”r

t近臣们面面相觑。r

t“快，马上回去……传令下去……班师回朝……”r

t他只能勉强说完最后几个字。r

t仿佛是一种天意，一种最后的回光返照。r

t赶回去，也许还能见到她们最后一面。自己再也没有别的要求了——就只见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