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离死别2（5K）

小皇帝也被这样的气氛所感染，忽然很激动。r

t他眼睁睁地看着父皇金戈铁马，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战争的意义——尽管还是在后方，可是，已经亲眼见识，皇家的军队，如何要浩浩荡荡地出发。r

t宫内震动。r

t嫔妃都那么不安，议论纷纷：太上皇帝御驾亲征。r

t此时一走，以后，相见何期？r

t大家都忍不住了。r

t有些人，甚至想结伴去找冯太后，希望恳求太后，留住太上皇帝，阻止这一切的发生。r

t但是，当她们的联名到了米贵妃处，便戛然而止。r

t此时的米贵妃，已经是米太妃了。r

t一下升了级。r

t当然知道自己此时身负的责任和重担。r

t———其实不是重担，而是没得任何重担了——就是宫内一群富贵闲人。r

t所以，当她看到另一群富贵闲人，要去游说冯太后的时候，既不支持，也不参与。也不阻止。r

t那些人，个个是何许人也？r

t都是人精。r

t见米太妃都不敢出面，谁还愿意去？r

t大家紧锣密鼓地商量一阵子，便鸟兽散了。r

t只弘文帝牵着儿子，容光焕发。r

t甚至，当他们父子俩走进太后的宫殿时，笑容都爽朗了起来。r

t芳菲站在门口，远远地看到他们。r

t此时，正是春天最好的时候，宫廷里的树叶全部发芽了，绿成一片，凉风习习，阳光明媚，鸟语花香。r

t她甚至看到那些花树——从昔日的燕国来的花树，也都郁郁葱葱，逐渐有了繁茂的花苞，开出繁盛的花朵。r

t这些树木开花了。r

t种植了二十几年，终于开花了？r

t她站在花树下，折下一支花枝，拿在手里。r

t这一日，她换了一身衣服，色彩鲜艳，但依旧不失端庄。云鬓乌黑，堆积在脑后，只用头钗固定，没有再使用任何的首饰。r

t弘文帝很远就看到她，慢慢地停下脚步。r

t今夕何夕，似水流年。r

t仿如当年太子府的后花园。r

t彷如那个一尘不染的洁白的少女。r

t蓝色袍子，红颜如花。r

t就连笑声，都透露出清淡的花香。r

t他微微恍惚。r

t看到她的目光也看过来。r

t他一身轻便的铠甲。r

t一扫昔日的病态，变得那么雄壮魁伟——是铠甲让他魁伟？r

t是出征的这口气让他魁伟？r

t或者，是他的血脉？r

t祖先的那种不停流淌的血脉？r

t这魁伟，令他的颜色加深——几乎这一辈子，她都不曾见过他如此的伟岸，雄姿英发，皎洁而英雄。r

t穿上戎装的男人，总是这样？r

t她恍然心惊，忽然明白，这是谁——r

t这是罗迦呀！r

t这是二十几年前的罗迦呀！r

t戴着绿咬绢的王冠，戴着巨大的宝石戒指——如一颗巨大的花树。r

t她之前，从未看到男人如此俊美。r

t罗迦，太子，她看不真切。r

t只恍恍惚惚地听得儿子的声音：“太后……太后……”r

t这声音，依旧没法将她从幻觉里拉回来。r

t直到他扑上来，抱住她的胳膊。r

t孩子又长高一截了。r

t她此时再也没有抱起他的力气了，只能拉住他的手，目光，还是看着弘文帝。r

t弘文帝提着一把大刀。r

t那是北国君王出征时，将要挟带的指挥刀。r

t她看见过的。r

t罗迦随身不离。r

t从他的祖先处传下来。r

t现在，又到了弘文帝手里。r

t她忽然很想伸出手，摸摸那把刀。r

t但是，她没有。r

t她一脸凝重，内心空虚。r

t弘文帝的声音那么柔软：“芳菲，你看，这花树开花了……以前，我不知道还能开花。”r

t他随手，折下一支很好很鲜艳，花苞很大，花簇密集的枝条给她。r

t全是花朵，几乎没有叶子。r

t红色的花。r

t几乎和她的脸色一样。r

t她拿在手上，一阵风吹来，花瓣纷纷地掉下来，从树上，从林间……落了她满头满脸。r

t弘文帝的目光丝毫没有改变。r

t她的目光也没有改变。r

t彼此之间，在这花树下凝视——**明白：r

t斜晖脉脉水悠悠，多少的日子，已经在这样的凝视里走过。r

t就如这花，只开一季。r

t很快，便衰败了。r

t他激动难言。r

t她痛苦不堪。r

t孩子惊奇地站在他们中间。r

t没有人想要他回避。r

t他也无需回避。r

t因为，他是二人最好的结晶——r

t无论这些年，如何的纷扰。r

t她终究有这个儿子。r

t他也终究有这个儿子。r

t江山稳定，天下稳定——r

t他忽然笑了，很是欣慰：“芳菲，就要辛苦你了。”r

t她眼眶濡湿，却没法哭出来。r

t出征前夕，女人不该流眼泪。r

t多年前，罗迦出征，她从未哭过，这是不祥之兆。r

t所以，没法泪流满面。r

t他忽然伸出手去，紧紧地握住她。r

t她也握住他，紧紧的。r

t他声音沙哑，贴在她的耳边，几乎将她和儿子，全部搂住了：“芳菲，这些日子，我过得很开心，这一辈子，从未如此开心……”r

t是的，这一个月，他过的什么日子呀。r

t每天花前月下，每天停留此处。r

t纵然不说什么话，但是那样的对坐，那些一起用膳的夜晚，晨昏……那些曾经一起散步的日子……r

t都已经足够了。r

t一个月，便是一生。r

t这一个月里，她尽其所能地关心他，体贴他，为他治病，滋补他的身子，轻言软语，不理任何朝政，一心一意，只如女人。r

t只是一个女人的身份和作为。r

t这曾是他梦想的极致。r

t妻子和孩子组成的家庭之感，骨肉之亲。r

t无视任何人的目光。r

t不怕天下人的责难。r

t甚至，没有父皇灵魂的指斥。r

t一切，多好。r

t就如此时摆在花树下的案几。r

t三几杯淡酒，七八个小菜，香甜的甜心，时令的蔬果……一如这百花盛开的春天一般美好。r

t他坐下去，那么惬意，身边，便是自己的妻儿。r

t就连花瓣一层层地落在他的头盔上，也浑然不觉，只兴致来了，随手捡起一些，丢在自己的酒杯里。r

t孩子吱吱喳喳的，沉浸在自己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里——他也不知道，这也是自己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候了——此后，失去父皇的遮蔽，没有任何的护持，孤儿寡母，要一辈子威慑天下，将会多么的艰辛。r

t他纵情享受，属于孩子的时光。r

t弘文帝，放开，让他享受。r

t就如这一个月，他对他的教诲。r

t那么多写下来的心得，密函。r

t对于群臣的如何使用，防备……r

t他一丝不苟，从未如此认真。r

t他成了一个最好的老师。r

t他恨不得把一切都掏出来给儿子——r

t也给她。r

t因为，一想到“孤儿寡母”，就那样的心碎——无所依靠的，最孤独，最艰难的两人。r

t她举一杯酒：“陛下，祝你这次凯旋而归。”r

t孩子也举起酒杯：“父皇，儿臣也祝您凯旋而归。”r

t他呵呵大笑：“会的。我一定会来。只要想到你们在等我，我就一定要凯旋而归。”r

t一杯酒下去。r

t肚子里灼烧起来。r

t他满面红光，神采奕奕，双目从未如此的炯炯有神：“芳菲，今后，北国，就只能靠你了。无论你想做什么，想要推行什么，都可以放开手脚，随性而为。我相信你……”r

t她不能回答，也无法回答。r

t以前，一切有他。r

t成也好，败也罢。r

t总会有他。r

t现在呢？r

t自己可曾还有任何退路？r

t再也没有了——一败涂地的时候，谁还能站在自己的身后？？r

t她觉得手里的酒杯，重若千钧。r

t比罗迦临死前的遗言，还不堪重负。r

这一个夜晚，如此漫长。r

这一个夜晚，如此短暂。r

弘文帝一直不曾离去。r

他一直留在太后的寝宫。r

就连儿子睡着了，也没离开——他只是把他抱到芳菲的床上，为他盖好被子。r

见得芳菲坐在案几边，神思恍惚。r

他走过去，微笑温和：“芳菲，我们下一局棋，好不好？”r

她点头。r

棋盘摆开。r

她心乱如麻。r

每一局，都是输。r

他悄悄地让她一子，让她二子；她依旧是输。r

好不容易，她赢一局，脸上露出跟宏儿当初一般的笑容——只不知道，他已经让了三子了。r

他也满面笑容，看着她忽然变得如此的年轻活泼。r

她的声音温柔得出奇：“陛下，休息一会儿吧，明早，我就不送你了。”r

他欣然同意，和儿子一起躺在她的床上。r

黎明起。r

他精神饱满，翻身起来。r

她早已随侍一边，为他穿戴。r

只孩子还熟睡中。r

谁也没有叫醒他。r

然后，弘文帝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