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夜(5k)

金殿后。r

t群臣退却。r

t只有弘文帝和儿子。r

t他坐在龙椅上，孩子就在旁边。r

t孩子是刚刚才奉命进来的，怯生生地站着。不知为何，心里非常不安。r

t父皇一直坐在龙椅上，他悄悄地看父皇，但见父皇的脸色非常灰白。仿佛整个人都是灰的。r

t“父皇……”r

t弘文帝依旧闭着眼睛。r

t“父皇……”r

t孩子怯怯地叫了三声，弘文帝才睁开眼睛。r

t他眼里竟然充满了喜悦，伸手就去抱儿子：“宏儿……”r

t这一下，竟然没有抱起来，身子摇晃了一下。r

t“父皇……父皇，您怎么啦？”r

t“没事……宏儿……父皇刚刚有点头晕，歇一下就好了。”r

t孩子还是觉得不对劲，赶紧倒一杯热茶给他：“父皇，您先喝茶。”r

t弘文帝一饮而尽。一杯热茶下去，身子好了许多。r

t他这才慢慢地问：“宏儿，今晚你和太后一起用膳么？”r

t孩子有点不安：“太后说，她这几日不想吃什么。父皇……三日之前，太后就不怎么和宏儿一起用膳了……太后说，她这些日子吃素……”r

t弘文帝惨笑一声。r

t她吃素。r

t她疏远儿子。r

t因为她就要走了。r

t连儿子也不要了。r

t“父皇……其实，太后不是不和宏儿一起用膳……也许，是宏儿惹她生气了，上一次，她吩咐宏儿做的一件功课，宏儿忘了……是宏儿不好……”r

t弘文帝看着怯怯不安的孩子。r

t借口，这些都是借口——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r

t他站起来，牵着儿子的手：“宏儿，你跟我来。”r

t孩子跟他出去，外面，几名太监和侍卫跟着，但是，到了门口，便一个也不许进去了。r

t弘文帝父子进去。r

t那是一间很宽大的密室。里面陈列的并非是什么珍珠宝贝，而是北国列祖列宗的画像。从太祖开始，一直到先帝罗迦为止。r

t“跪下，宏儿。”r

t孩子学着父皇的样子，一起跪在蒲团上。r

t弘文帝的目光，恭恭敬敬地看过所有的祖先。r

t“宏儿，叩头。”r

t父子俩一起三跪九叩。r

t然后，弘文帝站起来，从上面，恭恭敬敬地拿下一个锦盒——是请过来的。r

t他并未打开锦盒，只是将盒子捧给儿子：“宏儿，你拿回去。”r

t“父皇，这是什么呀？”r

t“你给太后，她就知道是什么了。”r

t孩子捧着匣子，沉甸甸的。r

t“父皇，您今晚不去慈宁宫么？”r

t弘文帝疲倦地摇摇头：“宏儿，父皇今日很困倦。你先回去吧。”r

t孩子还是有点担心：“父皇，您是不是不舒服？如果不舒服，我叫太后给您瞧瞧，好不好？”r

t“不用了。父皇只是疲倦，其他没事。宏儿，你回去吧。”r

t宏儿只好出去。r

t是魏启元和周鸿亲自送他回去的。一路上，周鸿见锦盒太重，本想帮他拿一下，但是，他执意不肯。因为父皇那样慎重其事，所以，他以为是什么稀罕物，必须自己拿着。r

t慈宁宫，近在眼前。r

t孩子进去，老远就喊：“太后，太后……”r

t芳菲没法回答。r

t甚至还听得弘文帝的脚步声，和孩子一样的声音：“芳菲……芳菲……”r

t仿佛最最普通人的生活，一个女人在家里做好了温暖可口的饭菜，丈夫，儿子，陆陆续续地回来。r

t他们以他们的方式招呼她，叫她。r

t这何尝不是一种真正的幸福？r

t可是，今日，她回答不出来。r

t一直瘫坐在椅子上。r

t觉得那么茫然。r

t幸好，弘文帝没有进来——那样的声音，仿佛只是一个错觉而已。r

t不，弘文帝没有叫自己。r

t孩子一点也没有看出她的异常，跑进来。她仔细地看儿子，孩子那种行走的姿势，并非是普通小孩子的那种肆无忌惮，毫无规矩的蹦蹦跳跳。他天性活泼；又带了一点儿皇家礼仪熏陶出来的风范，走起路来，很气派的样子，一点也不轻率。r

t这些日子，她知道自己要离开他了，所以对他的态度，就没有以前那么亲热了，甚至故意对他有点疏离——总要淡化了他的记忆才好。r

t尤其是这两日，连饭都没和他一起吃了。r

t他亲热地走到她的面前。这时，他就不像皇家威严的孩子了，只是一个普通的，特别依恋自己母亲的小孩子。r

t但是，今日，他的神情严肃了好几分。r

t芳菲没有怎么看他，态度淡淡的。r

t他捧着那个锦盒，恭恭敬敬地问：“太后，您看这是什么？”r

t芳菲一看匣子，更是觉得眼前发黑。r

t“太后……”r

t盒子放在桌上，她竟然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r

t“太后……这到底是什么呀？”r

t她慢慢地打开盒子，并不太沉，却重若千钧。r

t里面，一块朱红的传国玉玺。r

t那玉的颜色，本是温润的。此时，她却觉得刺眼。仿佛很强烈的光线照在自己的脸上，刺花了自己的眼睛。r

t仿佛正要逃逸的人，面前忽然出现了一条无边无际的天河。r

t没有舟车鞍马，连独木舟都没有一艘。r

t无法横渡，无法穿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滔天巨浪掀起。强行横渡，便只能葬身海底。r

t“太后……太后……”r

t孩子的目光也从玉玺上收回来，充满了疑惑。r

t“太后，这是什么呀？我看这几个字……传国玉玺……父皇，给我这个干什么呢……”r

t芳菲闭着眼睛，没法回答儿子。r

t“太后……”r

t她的声音十分软弱：“宏儿，我想静一静。就静一会儿就好了……”r

t“太后，您也不舒服么？您要不要去床上躺着？我扶您去。”r

t她摇摇头：“宏儿，我就坐一会儿。”r

t孩子没有再闹她。r

t她的手一直还放在哪个传国玉玺之上，忘记了拿开。玉玺的温润，变成了一种寒冷的冬日。r

t许久，她才睁开眼睛。r

t孩子依旧守在她的旁边，一直都静悄悄地站着。r

t“宏儿……”r

t她的目光变得非常怜悯——不知道是在怜悯自己，还是怜悯自己的儿子。r

t扪心自问，并非不曾为了儿子的皇位，太子位，苦苦争斗过。甚至得不到的时候，还想过放弃，迂回反复，婉转退让，逼迫弘文帝就范。r

t为此，使出过多少次手段？r

t但是，当真的变成了现实，为何忽然觉得如此空虚？如此恐惧？r

t这一刻，没有任何的喜悦——而是泰山压顶一般。可怜的孩子，他才这么小——他甚至无法明白世界上的很多道理的时候，就要担负起一个国家的责任。r

t本来，他就做一个承欢膝下，端茶倒水的孩子，那该多好？r

t为何要给他这么巨大的压力？r

t难道，这真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童年？r

t现在他还不明白，可是，一年，两年，三年……从傀儡开始做起，学会小心翼翼，隐瞒自己的心事，无穷无尽的烦恼，无穷无尽的斗争，孤家寡人，身边没有一个亲近之人，就连喜欢什么女子，都由不得自己做主。r

t“太后，您是不是不舒服？”r

t她凝视着他忧心忡忡的小脸。r

t“父皇也不舒服，脸色可真难看，可是，他不让我告诉你……你们，都怎么啦？”r

t孩子在担心，如果父皇和太后都生病了，那自己该怎么办？而且，这两个人都怪怪的。r

t她稍稍振作：“哦，没有，宏儿，我很好。”r

t“可是，父皇……太后，我们要不要去看看父皇？”r

t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移了话题：“宏儿，你饿了么？”r

t“太后，我有点饿了……今晚吃什么呀？”r

t“宏儿，你先回去，等会儿，会传膳的。”r

t孩子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r

t又是这样，太后叫自己一个人用膳，不再肯陪着自己了？r

t“太后……宏儿今晚想和您一起用膳，好么？”r

t“宏儿……你先出去！”r

t她的声音变得微微严厉：“你应该在你的太子府等着传膳……”r

t孩子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嘴巴微微地撅起来，又不敢争辩：“太后……我今晚也不想用膳。”r

t她别开头，不看孩子的脸色：“为什么？小孩子为什么也没胃口？”r

t“那些菜……我不爱吃……”r

t小孩子就是这样，吃饭要闹热，要人多，才肯多吃。r

t一个人的时候，便总是挑食，厌食。r

t“不行，你必须用膳。小孩子不吃东西，就长不大。”r

t孩子忽然伸出手拉住她的手，仰起脸看她：“太后，您陪我嘛，好不好？你好些日子不陪我啦……”r

t她不敢看孩子的眼睛，生怕自己掉下泪来。r

t这孩子，知道她最软弱的地方在哪里。总是这样肆无忌惮地撒娇。r

t“太后……太后……你答应我嘛，好不好？太后……宏儿以后乖乖的，一件错事都不做，好不好？”r

t她没法拒绝。r

t甚至没法回答儿子。r

t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全是芳菲亲手做的，甚至还有苹果酒。r

t孩子看着很喜欢，但是，当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才发现太后一直没怎么吃，只是一直看着自己。r

t“太后，您也吃菜呀。”r

t他给她夹了很大一碗菜。r

t她没有任何的胃口，食不下咽。r

t起身的时候，脚步都轻飘飘的。r

t孩子一直如一个小尾巴一般跟着她，一直来到她的房间。r

t她坐在椅子上，孩子就静悄悄地站在她旁边。r

t并未有人教他，也没人提醒他，他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整个夜晚，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太后。r

t她慢慢地站起来，当目光扫过旁边的几个包袱的时候，忽然再一次精疲力竭。r

t本来，自己明日就要走了。r

t长疼不如短疼。r

t早点离开，未尝不是好事。r

t她曾经无数次地想起，自己的封地上那间屋子，坡顶上开满了鲜花，整栋院子，房前，屋后，都是一望无际的原野。r

t春天四季花开，夏天凉风习习，秋日瓜果飘香，冬日白雪皑皑。r

t后半生，就这样过去，还能有何遗憾？r

t更何况——也许，也许还有别的人！r

t还有别的人！r

t就算是梦里才能出现的人——至少，到了那里，做梦，也比较敢随心所欲一点。r

t更何况，世界这么大，天下这么大，哪里去不得呢？r

t甚至连赵立和乙辛，都已经套好了马车。贴身的宫女们，也都收拾了所有的包袱。r

t万事俱备。r

t孩子见她脸色不对劲，目光落在了她旁边的几个包袱上。r

t“太后，这是什么呀？”r

t“这……”r

t她凝视着孩子。r

t这是什么呢？是自己要离开他的证据？r

t孩子的小手放在包袱上，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甚至低下头看太后的脚——太后穿的小牛皮的软靴子。r

t每每她穿这样的靴子的时候，便表示她不是会去郊游，就会走到相对远一点的地方。r

t太后要去哪里？r

t自己为什么不知道？r

t孩子眼里逐渐地露出了恐惧之色，怯生生的：“太后，太后……”r

t芳菲微微闭了闭眼睛。r

t握着他的手，微微地颤抖。r

t“太后……父皇给我这个传国玉玺，这是什么意思呢？”孩子依旧怯生生的。r

t父皇给了这样的东西，太后又不解释，而且，太后还一副要离开的样子……r

t她勉强道：“宏儿，你先去休息吧，时候不早了。”r

t孩子还是垂着头站在原地。r

t“宏儿……你先出去吧。”r

t孩子忽然觉得伤心，声音慢慢地哽咽起来：“太后……您是不是不再喜欢宏儿了？”r

t芳菲心里一震。r

t仿佛一下子就被击溃了。r

t就算明知道这是弘文帝最厉害的一招，可是，倒下去的时候，却如此的心甘情愿——自己的儿子，自己怎能忍下心，将他抛却！r

t从此，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做什么九五之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