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票给了那探子,知他必然懂得道上的规矩,不会轻易将这一桩所托之事对旁人提起。仍打发他从窗户翻出去,看他如壁虎贴着墙壁一闪而去,窗户重又封上,屋内静谧,倒似未曾有人造访过。韩逸将那两个卷轴重又摊开来看了看,每一张皆从头顶细细地看至画轴末端,仿若印刻在心间一般。他悠悠起身,行至窗边,取了火镰将卷轴燃起,手轻轻扬高晃了晃,便丢进墙边的火盆中。那卷轴本就粗糙,只是覆了一层惠业庵染蜡的丝锦,反更容易烧得干净。r
他起身开了窗,故意抻开手中折扇,斜倚而立,望向喧嚣的街道。他脸上似有若无的笑,如浮云般飘忽不定令人琢磨,亦似野鹤恣意独享一方恬淡。r
日头渐往西落,客栈对面的一排散摊隐入无光境地中,再加上行人多面容疲倦,匆匆而过,更显得那几个挑了扁担驻足路边的小贩有几分凄苦。三寸宽扁担横在地上充当凳子,那上了年纪的老头坐在上面,两脚打开,农事时穿的短夹袄腰间堆得鼓起来一圈,面是最稀松平常的农家染布,染了黑。r
饶是这染布,他是懂一些的,自然都是从秋心那里听来。住在雀阁的下人虽有制好的衣袍可用,但私下贴己的衣物或是回家时穿的却是自己织染的。用不起那各色繁复的香料,只能用最省银子的法子来解决。单是这染黑,便有许多法子。r
秋心最常用的是柿叶和冬青叶。取了这两样搁入沸水中煮,直到三碗水煮得剩了一碗,这才收起搁在空地上晾干,随它成什么模样并不在乎,只等要染的时候,取足够分量与老布一起热煮。r
韩逸先前只听她反复地说,虽觉新奇,却毕竟没见过。此时在客栈逗留,无非是想等天色再暗些了方便脱身,闲来无事只能开窗凭栏而望,又正好有这讨不着活计的老翁无所事事地坐在斜对面,身上那夹袄虽旧却是韩逸寻常见不到的,他便多留意了些。r
这厢正悄然打量着,心下做盘算:等会离开时,若走得不显眼,就给那老翁一吊钱,买些他的东西来,也算不枉费他挑着扁担大老远走这一遭。r
念头还没搁下,远远地已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声紧过一声。他细细一听,立刻分辨得出至少是四五匹结伴而来,且隐隐听得见男女混杂的加鞭声一声高过一声,尘土飞扬间,倒是越来越近了。r
原本午后懒散的街道霎时似一条惊醒的蛇,歪歪扭扭起来,只听得那原本在路上设了摊的人都叫嚷着往两边闪开,显然是早已习惯这街道上突然而然地冲出“无礼”的马队来。r
尘土肆虐,他只觉窗外刚刚萦绕着的清透的风,被这一通喧嚣糟蹋了。悻悻然,退了一步,便要关上窗去。r
猛然听得一声悠长的女声——“驭!”r
纷沓而来的铁蹄声竟在这客栈外,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