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5日上午，沈默的客厅。
沈默斜倚在沙发上，仰面看着天花板。整整两天的苦思冥想毫无结果。教授到底想要说什么？沈默调动自己所有的知识来猜测那一长串人名到底有什么联系，但却毫无进展。这些人名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风马牛不相及。散乱的史料如碎裂的玻璃片一样，将沈默的思维刺破、划伤。沈默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末梢神经都在滴血，疼痛。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一大堆的问号又蹦又跳地在自己面前嬉戏，且对自己扮做鬼脸儿，仿佛挑衅地说：你来啊，你来啊……
“沈默哥哥，婆罗贺摩是什么人？”夏晓薇坐在沈默旁边，双手托着下巴。
“知道你要问。专门给你做了几张卡片，在茶几上呢，你自己看吧！”沈默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天花板。
夏晓薇已经看到了那一叠如扑克牌大小的硬纸卡片，便顺手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翻看，每一张卡片上都有一个人物简介——
婆罗贺摩（Brahma），又称大梵天。婆罗门教和印度教的创造之神。《摩奴法典》的记载，婆罗贺摩出自“金胎”，也叫“梵卵”。婆罗贺摩将梵卵一分为二，创造了天地。有点类似于中国的盘古。他创造了世间万物，同时也创造了魔鬼与灾难。
贾亚希玛，查不到关于此人的任何资料。
吴尚贤，石屏县宝秀人，汉族。后来曾流浪于云南永昌府班洪佤族部落。乾隆八年（1743），在缅甸开办了茂隆银厂。建厂四年，矿硐增至二百多，矿工达三万余人。年产银十万余两，每年向清廷缴纳课银一万一千两。乾隆十七年（1752），吴尚贤说服缅甸王麻哈祖入贡中国，并于次年陪同缅王使臣带十头班洪大象进京朝贡。云贵总督硕色闻其富可敌国，且有一宝曰青铜曽钮莲花权者，便向其索求，索求不得，硕色便罗织罪名将其下狱。最终，吴尚贤惨死狱中。
宫里雁，缅甸桂家部落土司。1753年，缅甸内乱，木梳部酋长瓮藉牙借机拥兵自封为新缅甸王。宫里雁不服，率部众攻打木梳部。1762年，宫里雁兵败，欲归附清朝。云贵总督吴达善听说宫里雁有一件七宝鞍，便向他索要。宫里雁不允，便被吴达善驱逐出境。宫里雁率残部投奔孟连土司刁派春，却被刁派春捕获后献给吴达善。后被吴达善杀害。
囊占，宫里雁之妻。和宫里雁一起被孟连土司刁派春掳获。刁派春垂涎囊占的美色，欲纳之。囊占虚与委蛇，假意答应刁派春，却在婚礼的当天晚上杀死刁派春替夫报仇。然后带领桂家旧部逃到孟艮部落，成功说服孟艮土司，借兵入侵云南。欲杀吴达善替夫报仇。这一事件，成了清乾隆年间中缅之战的导火索。
傅恒，字春和，满洲镶黄旗人，李荣保之子。清高宗乾隆帝孝贤皇后富察氏之弟。清高宗孝贤皇后弟，官至保和殿大学士兼首席军机大臣，封一等公。在军机处二十余年，为高宗所倚重。曾督师指挥大金川之战、清缅战争，并参与筹划平定准葛尔部战争。1770年病逝。
泰戈尔，全名为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印度著名的诗人、小说家、艺术家、社会活动家。其祖父德瓦尔格纳特亲王，以生活豪华而又乐善好施闻名。其父戴温德拉纳特对《吠陀经》和《奥义书》很有研究，生活简朴纯洁，被称为大哲。大哲生了十四个子女，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是他最小的儿子。于1861年5月7日出生在西孟加拉邦加尔各答市，那是当时英印帝国政治和经济的中心。1878年，罗宾德拉纳特赴英国学法律，兴致索然，改入伦敦大学学英国文学，并研究西方音乐。1880年奉父命中途辍学回家。1901年在桑地尼克坦创办了一所学校，后发展成为国际大学。1913年因《吉檀迦利》获得诺贝尔文学奖。1941年8月7日，在加尔各答去世。
溥仪（1906.2.7－1967.10.17），清宣统皇帝，清朝的最后一位皇帝。醇亲王载沣长子，母亲苏完瓜尔佳•幼兰系荣禄之女。光绪死后继位，1912年逊位。1917年7月1日，在张勋的拥戴下复辟，7月12日复辟失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经过改造成为新公民，后因患肾癌而去世，享年61岁。
“婆罗贺摩和如来佛祖，哪个更大？”夏晓薇指着第一张卡片问。
“你指的是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吧！佛经对如来的解释是——乘真如之道而来，又称如实而来。如来是一个通用词，它是佛陀的异名，本意并不专称哪一位佛陀。把如来佛祖理解为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的专称，其实是一种错误。释迦牟尼，本名乔答摩•悉达多，释迦族，净饭王之子。成道后被尊称为释迦牟尼，意思是释迦族的圣人。要说清楚这个问题涉及到婆罗门教、佛教和印度教三个宗教。”
“还真是蛮复杂的！”夏晓薇感叹道。
“在三个宗教中，婆罗贺摩的地位是不尽相同的。在婆罗门教中，婆罗贺摩、湿婆、毗湿奴并称三大主神，婆罗贺摩居首。之后佛教兴起，也将婆罗贺摩纳入佛教体系。佛传中说，释迦牟尼佛主从兜率天下生时，婆罗贺摩作为最亲近的侍者，手执白拂子在右前方做引导。释迦牟尼成道后，婆罗贺摩奉献自己的宫殿，让释迦牟尼在殿上说法。所以，在佛教中释迦牟尼位于诸神之上。婆罗贺摩成为佛教护法神，虽为诸天之首，但和原来的三大主神之首的地位相比，身份还是降低了许多。四世纪以后，随着南亚次大陆从奴隶制向封建制的过渡，佛教同先前的婆罗门教一样已开始因不适应新的需要而日渐衰落，代之而起的是一些新兴的教派，它们被泛称为印度教。印度教继承了婆罗门教和佛教中的某些因素，并对其加以改造，渐渐发展成为印度的国教。印度教基本上继承了婆罗门教的多神崇拜，但在众神之中有三大主神，一是婆罗贺摩，又称大梵天；二是湿婆，也叫大自在天；三是毗湿奴，又号遍入天。婆罗贺摩是世界的创造者，湿婆是降魔除暴的毁灭之神，毗湿奴是能赐福于人的保护神。婆罗贺摩再次恢复了诸神之首的无上地位。印度教将释迦牟尼称为是毗湿奴转世，列三大主神之一。但位置却在婆罗贺摩之后。”
“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只有在佛教中，释迦牟尼才比婆罗贺摩地位高。而在婆罗门教和印度教中，他只能排在婆罗贺摩之后。”夏晓薇看着沈默，问道。
“不，不对。在婆罗门教中婆罗贺摩地位最高，这没错。但那时佛教还没有诞生，佛主释迦牟尼还没有降世。后来佛教兴起，把婆罗贺摩降到释迦牟尼之后。再后来，印度教兴起，婆罗贺摩的地位重新恢复到最高。而把佛主释迦牟尼看作是毗湿奴转世，列于婆罗贺摩之后。印度教还有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虽然将婆罗贺摩尊为主神，但在某些特定的场合却让婆罗贺摩屈尊为湿婆或者毗湿奴的侍者。所以，在印度教中，婆罗贺摩在大部分情况下是至高无上的主神，个别时候也会屈尊一下。”
“还真不是一般地啰嗦，绕过来又绕回去的，听得我云苫雾罩。贾亚希玛！”夏晓薇翻到第二张卡片，若有所思，“这个名字我觉得有些熟悉，怎么这会儿想不起来了？你等等……我想起来了！”
沈默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向夏晓薇。
“泰戈尔写过一部名为《牺牲》的剧本，里面的一个人物，那个神庙管事的名字就叫贾亚希玛。”夏晓薇说。
沈默看着夏晓薇，不语。
“乱了，我们在讨论历史，不是文学。”夏晓薇吐了吐舌头，抿着嘴巴看了看沈默，微笑。
沈默再一次将视线转回天花板。
“沈默哥哥，天花板上有什么？你能从那上面看到答案？”夏晓薇问。
沈默说：“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白茫茫一片。”
“能不能好好和我说话？”夏晓薇说。
“这不好好的嘛！你说，我听。你问，我答。”沈默慵懒地回答。
夏晓薇朝沈默翻了个白眼儿，又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儿，这才翻到第三张卡片，问：“青铜兽钮莲花权是什么东西？”
“权，就是称砣。青铜兽钮莲花权……大概是说这个称砣是青铜铸造，兽形钮，莲花二字最不好解，也许是刻着莲花纹？谁知道长什么样！”沈默说。
“一个称砣有什么稀奇？居然为了它杀人！”夏晓薇又翻了一张卡片，“宫里雁，好奇怪的名字！一个缅甸人想归顺清朝，有点意思。”
“宫里雁可不是缅甸人，他原本就是中国人。据清史稿中记载：‘贵家者，随永明入缅之官族也，其子孙自相署曰贵家，据波龙场采银。’也就是说，桂家人其实就是明末逃亡到缅甸的永历帝朱由榔随员的后裔。永明，是朱由榔的封号之一。清史稿中用的是‘富贵’的‘贵’字，其实，这个‘贵’字应为桂花的‘桂’。因为朱由榔是桂王朱常瀛的次子，称帝前袭桂王爵位。所以这些人就自称为桂家人。”
“这么复杂！”夏晓薇感叹道，“这清朝的官员怎么了？又是称砣又是马鞍的！索要不成就杀人。这样的朝廷不灭亡才怪呢！”
沈默笑了笑，没有说话。
夏晓薇合上那些卡片，说：“奇怪，爸爸写了这一长串人名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想要告诉我们什么呢？”
“晓薇！”沈默突然说道，“我想到一个人，或许她能帮助我们！”
“谁？”
“江北大学历史学院的副院长，曾平。她既是史学界的泰斗，也是老师的同学。”
“是她？”夏晓薇的语气有些怪怪的。
“怎么了？有问题吗？”
“哦，没什么。”夏晓薇掩饰道，“你怎么认识她？”
“前几天在大连开会时见过，她还要我代她问候老师的。有什么问题你就说嘛！”
夏晓薇想了想：“你知道曾平和我爸爸的关系吗？”
“他们是同学嘛！”
“他们还曾经是恋人。”
沈默吃惊地看着夏晓薇：“你怎么知道？”
“这你就别问了，反正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我们更应该去找她，也只有她能帮助我们了。”
“我们要去聊城，我当然没问题，我就在江北大学读书。你呢？你的工作怎么办？”
沈默认真想了想：“我想，我应该请几个月长假。要搞清这件事怕是不那么简单。只是，请假需要找个合适的理由。”
“这件事交给我好了，保证办得妥妥当当！”夏晓薇说，“咱们分头行动，你去买明天的火车票，我去帮你请假。”
注一：《摩奴法典》，古印度婆罗门教的法律和法规的汇编。又称《摩奴法论》，相传为“人类的始祖”摩奴所编，故名。
注二：《吠陀经》、《奥义书》和《薄伽梵歌》是印度教三大圣典。
注三：诸天，是佛教中诸位尊天的简称。尊天，是佛教中管领一方的天神，级别相当于人间的帝王。一共有二十位，号称二十诸天。排在前两位的是大梵天和帝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