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阳城夜王府邸,白色信鹰悄然落于窗沿。
屋内兰香清淡,青衫男子放下手中书卷,搂过信鹰取出羊皮卷,待看清羊皮卷所绘之物,平淡无波的眼中也露出几丝讶异。
他将羊皮卷拢入袖中,疾步而出,备马向城西军营驰去。
大胤如今看似天下太平,实则暗潮涌动,国君年事已高,内有媚妃惑主,外有皇子争权,表面上看好似还是那个固如铁桶的王朝,实际上早已内忧外患。
北燕国在嘉定关以北虎视眈眈,东海海贼肆虐,沿海百姓民不聊生纷纷逃窜南祈国寻求庇护。
墨阳城在东南,百姓逃窜他国,大胤国主将责任都归咎于镇守东南的夜王凤朔,也不知大胤国主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还是受了谗言刁难夜王。
墨阳城虽近海,但到底不是靠海,海贼抢掠向来是扫秋风似的刮过,要防要打谈何容易,更何况,夜王凤朔可是个久病之身,很早便退出皇位争夺被‘驱逐’到东南的闲散王爷。
清越在军营外表明了身份,顺利的进了军帐。
若说军帐,这里却显得精致和暖了许多,已是春末,军帐内仍烧着地龙,铺着厚厚的毯子。
就连议事的地方都布置精细,纤尘不染。
“清越拜见夜王。”清越望向躺椅之上之人,微微颔首。
躺椅之上,夜王凤朔面如冠玉,丰神俊朗,久病之体让他看上去有些孱弱,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柔弱无害的病王爷,却在几年之间肃清了墨阳的派系之争,独掌大权,暗中练兵以图天下。
世人只知夜王仁善不争,唯有那些和夜王打过交道的人,才会尽可能避开这样的男人,心智坚定,隐忍,智谋无双,这样的男人很难让人不戒备。
这军帐的整洁和和暖都是为了夜王而备,他的身体自八岁那年莫名其妙的大病,就一日日的垮了下去,没有症状亦没有可解之法。
凤朔清冷的眼看着清越,无言,只等他自个儿说明来意。
“姬少命在下带来一物。”说着清越将羊皮卷恭敬地递给躺椅之上的凤朔。他丝毫不敢小瞧了这个躺在榻上孱弱的男人,他和姬少的几次交锋还历历在目,这个男人的毅力之坚,心机之沉这世上能与其项背的男子实在是凤毛麟角。
凤朔缓缓打开羊皮卷,眸光略沉,他握住羊皮卷反而看着清越道:“宴公子寻藏王秘藏的踪迹一直是闭了耳目的,他将这昆山的入口如此爽快的交给我,条件?”
清越面上笑得温和,心里却翻了个白眼,他收到的也不过是张地图,他怎知条件是什么,不过依那人的秉性,往狠的要就是了。
“夜王英明,姬少曾言淮海一代的盐场……”
凤朔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冷哼了一声,“淮海盐场世代都是官盐产地,宴公子好好的南祈富商不做,来我大胤竟是要拿我大胤百姓生计之物来饱囊?不怕吃多了撑破了么。”
“呵呵,夜王说笑了,商人哪有嫌钱多的。”清越打着哈哈,东海海盗肆虐,那几个盐场已经被弃了,现在大胤举国所需的盐都都是淮海盐场的盐,然而淮海盐场从前却是大胤向南祈贩盐的盐场,好歹他也是南祈人,总不能眼看着南祈断盐吧。
“姬少为人是难捉摸了些,但夜王您也清楚姬少至少是个重承诺的,他曾言,东海一带的海盗是因为内部****,所以那些散兵才在这里兴风作浪,等海王处理好了海上事物,自然会来清理门户,东海的****不会太久,南祈无盐场,淮海盐场又未尝不是南祈百姓的生计之需,所以清越斗胆,向夜王要淮海盐场一半的产盐权。”
凤朔冷毅的俊脸上露出淡淡的无奈,“清越,我记得你现在已经是我夜王府的清客了吧,他将你输给了我,你倒还是忠心于他。”他又何尝不知,那个男人定是什么也没交代的。盐场的盐,不过是清越的计量。
清越仍是一副淡淡的笑容,举止投足浓浓的书生气,“夜王说笑了,我与姬少并非主仆,亦非他属下,何谈忠心之说,投夜王门下,献上绵薄之力是清越之幸,夜王如今困龙在渊不过一时。”
凤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重新打开了羊皮卷,目光灼灼,冷冷道:“三十万黑甲军,终于有了出世的机会。”
三十万黑甲军,凤朔这些年韬光养晦,暗中培养的虎狼之师,这只军队的战力没有人清楚,但凤朔这样狠这样深的人培养出来的刀,又岂会不锋利,若不能一剑封喉,他何必举刀。
清越躬身退下,他心中明白,夜王这是答应了。
望着昆山方向,清越目露疑惑,姬少他为何要这样做?将昆山交给夜王,不就等于将半壁江山交在了他的手上,那样的人现在少的只是军备和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而已。
清越走后,凤朔僵直了身子,一口鲜血喷在了地毯上。他取出怀中的帕,拭去嘴角的血,浮起一抹冰冷的笑,那种刺骨的冷和寒似乎不该出现在这样孱弱的人的身上。
凤朔亦是凤目,可他的眼中没有暖意,只有冷鹜和深沉:“姬宴,与虎谋皮可要做好被吃下去的准备。”
帐中的暖意化不去凤朔那刻骨的冷和沉,一室冷寂。
*
古老的巫祝在祭坛之上唱响,神秘的唱调,仿佛在唤醒沉睡在雪山的雪狮神。
篝火熊熊,狄芳国民在达奚红荆的带领下,郑重而虔诚地向雪狮像行礼,就连从石屋走出的蜉儿,也敛目低首,右手抚心,左臂缓抬,躬身行下郑重的礼。
数万人近乎膜拜的虔诚,深深震撼了一行人。
正是临时起意,从雪山赶来的姬宴一行人,狄芳国人会武却无内力,耳目虽灵却终究差了些。他们混在了不远处的缓坡之上,目睹了狄芳古国的祭祀之礼。
茗绍好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呐呐道:“这就是狄芳古国啊。”
姬宴鬼使神差,视线却不由向一处飘着藏色彩旗的石屋望去。
正对着祭坛的古老石屋,容颜倾城的少女穿着古老的服饰虔诚地躬身行礼,一头异族的发辫披散在腰间,起身时,她那双黑曜石般明亮漆黑的眼里流露出了无数心事。
迷惘,失望,无奈最终化为了风轻云淡的嬉笑。
蜉儿望着那尊巨大的狮相露出了一抹笑容。那双眼黑如点漆,那股墨色,神秘地仿佛能将人溺毙。
姬宴下意识想往那里去,却被茗绍一把扯住,“主子你这是要去哪!?这里好歹是人家祭祀的地方,你现在冒头不是找死么。”
武士们望向姬宴的神情中也带着疑问,就连鸠也露出了不解。
姬宴回过神来,悻悻的摸了摸鼻子,再向那处石屋望去,却见那个漂亮古怪的小丫头旁边,站着一个相貌清俊的少年郎。
她笑了。不同于刚才复杂的笑容,此时她的笑没有一丝杂质,纯粹而明媚,爽朗而天真,还有那旁人插足不了的依赖和默契在她与少年之间流转。
这个女孩给人一种神秘却有纯粹,倔强洒脱又敏感细腻的复杂感觉。
姬宴的微微蹙眉,内心中竟然升起一股渴望,她若是朝他笑的话……姬宴一怔,凤眸轻敛,他怎么可能会对一个食古不化的古国少女生出如此想法,许是太久不见京都繁华,被这雪山小花迷了眼。
雪气蒸腾,遥望昆山连绵的雪脉,犹如神秘圣洁的仙境。
昆山冰川天堑横亘西北,犹如一座不可翻越的壁障,雪壁万仞不见入口,数千年来无数人觊觎昆山龙脉的财富,得到的人却寥寥无几,机缘之下得到的那些天材地宝,昆山雪马,莫不是价值连城。
三十万铁甲森森的军队犹如一条蓄势待发的黑龙,盘踞在昆山之下。
若没有姬宴的地图,凤朔不可能发现在冰川之间的天然阵法,以山脉之势起阵,寒雪为迷,竟然生生将一道豁口遮掩在昆山的万仞雪壁间。
他带着三十万黑甲军离开封地,已是做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大胤正是夺权之时,局势动荡,墨阳地远,加之海盗猖獗各王都不愿分出兵力助他,自是躲的远远的,他们暂时不会注意到他,只有趁着这个时候发兵昆山,让黑甲出鞘,他才能真正站稳脚跟,重回殷都。
“斩狼。”
“末将在。”
“寻地扎寨,虽已入夏,昆山仍是寒意逼人,将士们适应了之后再行。”进入昆山之后,凤朔的神色竟比往常红润些,精神气也好些,若不是他已久病,他或许会以为自己是一个健康的人。
黑甲将军斩狼,原是北部之乱逃进大胤的流民之子,选入黑甲军之后,进步神速,论武力智谋皆为上品,几年前被凤朔提拔,年纪轻轻,已是黑甲军一营的大将。
斩狼相貌不错,可以说是俊朗的,只是可惜他右脸早年被毁,一直带着半边面具示人。军中的磨砺让他多了寻常男子难有的刚毅血性之气,目光如狼般锐利,凤朔以他做刀,确实是明智之极。
昆山西南,三十万墨阳黑甲军盘踞。
与此同时,东北方,无垠的草甸荒漠之上,亦有一条赤色长龙奔驰不止。
北燕出兵二十万,不为攻长城,却是为了进入昆山,找寻狄芳国。
五十万兵力,或许来意不同,目的不同,但他们的出现,注定要打破这块沉寂数千年的净土。
高耸的雪狮像目光苍凉,它静静伫立在这里数千年,沧海桑田,世事变迁,然而昆山的雪始终一样洁白无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