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儿仰头,望着那明晃晃的圆月,不禁纳罕道:“灵钺小子,你确定长丞婆婆真的是找我?”她揉了揉发辫,十分不解。
灵钺蹙眉,面色不悦,他最不喜的就是四皇女这般胡乱称呼,他已是巫佐,她却还是如此不知礼数的唤着儿时的称呼。
本就冰冷的脸又沉了沉:“四皇女。”
“好了好了,我去就是了,不要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好么,再这样哪个女子会瞧上你。”蜉儿最怵的就是面无表情的人,这会嘟囔着理了理衣服,耷拉着头跟在灵钺身后朝大巫居住的石屋走去。
灵烙紧随其后,圆圆的脸上露出忍俊不禁的笑意,四皇女在灵钺身后小动作不断,一刻也不安分,可真是可趣人。
石屋内冰冷,阴暗,白烛摇曳着磷火般诡异的光,蒲团上长丞端坐着,枯槁的手上捧着一个匣子。
听到脚步声,长丞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她看着走近的蜉儿,目光中透出一丝遥远的沧桑。
灵钺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室内只剩下蜉儿和长丞,一站一坐,诡异而安静。
最后是蜉儿忍受不了这样的安静,小心翼翼的开口道:“长丞婆婆,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她的眼睛不安分的往长丞手里郑重捧着匣子看,那个匣子看上去又旧又老,不过幸好不大,不然她铁定要担心那里面是不是又装着什么典籍要让她连夜抄写了。
长丞绷紧的脸注意到蜉儿的眼睛不断的往匣子瞥,眼底划过淡淡的笑意,很快又散去了。
长丞一手撑在蒲团上准备起身,蜉儿马上狗腿的跑了过去,搀扶她起来,“长丞婆婆,您慢着点,您有什么事要做?让我来,让我来就好。”
长丞斜睨了蜉儿一眼,冷声道:“倒是积极的很,待会有的是你要做的。”
“哈?”蜉儿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长丞婆婆竟然真的要她做事!蜉儿苦着一张脸,一脸不情愿的撇着嘴,想到长丞婆婆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又掀了掀嘴角,认命地搀着长丞往内室走去。
蜉儿这么多年来进长丞婆婆卧室的次数不少,因此也不陌生。
想到现在天色晚了,长丞婆婆肯定是要休息了,便自顾自的将她搀到石床上。
然而长丞却在卧室的熊皮上停了下来,她指了指熊头,唤蜉儿道:“蜉儿,将熊头下的石板搬开。”
蜉儿狐疑的看着熊头,虽然有些奇怪长丞婆婆竟然让自己干体力活,但还是听话的蹲下身体,掀开熊皮。
熊皮下露出一块有明显切割痕迹的石板,她敲了敲,声音很空,石板不厚,双手细细的找到着力点,她缓缓的搬起石板,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石阶来。
扑鼻而来的潮湿和阴冷让自小体弱的蜉儿打了个寒颤。
长丞静静的站在蜉儿身后,枯槁的手打开古朴老旧的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条工艺很老的项链。
其实说是工艺老,不如说是简单。一条皮绳编裹着一块泪滴状黑色石头,黑漆漆的又十分粗糙,蜉儿心想,就是随便捡的石头也比这个要好看些。
长丞却不由分说的将石头挂在了蜉儿的脖子上,“这是鬼石,无论何时都不能摘下,听见了吗。”
“为什么……”蜉儿低头摆弄着这块石头,有些不情愿。
“问这么多为什么有什么用,戴着就是。现在下去,沿着石阶一直走到尽头,把里面看到的东西全部记得牢牢的,一辈子都不许忘记。”
蜉儿回头,张嘴又要问为什么,看到长丞婆婆那橘皮似的脸隐隐有发青的趋势慌忙闭了嘴,听话的向石阶走去,不一会儿就隐入了黑暗。
身后石板被重新阖上,石板摩挲的声音在这地道般的石阶下异常清晰。
然而石板阖上的一瞬间,石阶旁狭窄的壁顶上却忽然亮了起来,无数光点浮浮沉沉,随着蜉儿的走动而移动着,细小的沙沙声从壁顶传来。
蜉儿不敢抬头,冷汗狂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背脊僵硬,她咬着牙,捂着耳朵向前狂奔。
有了那道诡异的如影随形的光源,蜉儿不至于迷失,石阶一路直行,蜉儿狂奔之下,不多时就到了尽头。
一座熟悉的石雕映入眼帘,蜉儿稀罕道:“咦,雪狮像。”睥睨的王者之姿,目光仁慈而苍凉,长牙锐利如刀,令人发怵。
蜉儿没见过雪狮,但她就觉得雪狮就是这个样子的,达奚氏和雪狮是存在古契的,这种感情很奇妙,无数狄芳国人看雪狮都有种畏惧和崇拜,她却觉得很亲切,从小她就想要是有机会一定要爬到雪狮像的背上坐一坐。
当然这个想法一直都没能实现就是了,祭坛上的雪狮像快要比王宫最高的殿宇还要高,她就是花上一辈子大概也爬不上去。
不过,嘿嘿,蜉儿看着眼前这尊缩小版的雪狮像,勾起一抹邪恶的微笑,她伸手摸了摸石像背,利落的跨坐而上,嘴里念念有词:“终于啊终于,我圆梦了啊!”
若不是暗道内太过安静,说不定蜉儿就要得意忘形地大笑三声来应景了。
然而很快蜉儿就觉得有些不对了,自地底传来的颤动越来越猛烈,那股恐怖的力量几乎将蜉儿掀下雪狮像背。
蜉儿腿软的跌下来,惊魂未定的靠在雪狮像旁喘息道:“地动了?!”
地底传来的震动一阵接着一阵,蜉儿想起长丞婆婆的交代,慌忙在附近查看,这里就是尽头了吧,长丞婆婆让她记住什么呢?雪狮像?每年祭祀都看,怎么可能忘,雪狮牙槽里有几颗牙她都知晓!
地动持续了一会又恢复了平静,让蜉儿惊悚的是雪狮像左边的长牙不知什么时候被震落在了地上。
“不会吧?!这么脆!”蜉儿心虚的嘟哝,绝对不承认和她爬上雪狮背有关。狄芳国年年都有地动,这里是狄芳的地底,怎么可能没地动,肯定是历年的地动累积,这次她点儿背,恩,一定是这样的。
蜉儿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捡起那根雪狮石牙,心想留个纪念。
平静之后,蜉儿终于开始认真的观察起四周来。雪狮像身后有一处弧形的圆壁,地面有许多沟壑相联接,似乎是排成什么图案,蜉儿看着这个构造总觉得和宸殿中的人工池有些异曲同工。
那处圆壁的光滑像是被水打磨的,这里的年份肯定不低,近年雪山融水改道,这里可能以前有水也不定。
蜉儿跨过那些沟壑来到圆壁前,她仰起头,依稀有光透入,蜉儿利用这道光终于看清楚了壁顶上的是些什么东西。
密密麻麻的蜉虫飘在壁顶上,那些光点自它们的腹部发出,既微且弱,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几近黯淡的光,会照亮这黑暗的地底。
蜉儿盯着这些虫子若有所思,她相信长丞婆婆的话,这里一定有需要她牢牢记住的东西。她无意识的把玩着胸前的鬼石,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光仿佛被鬼石吸尽,短暂的黑暗过后,圆壁上浮现出一幅让蜉儿目瞪口呆的画卷。
山脉,平原,湖泊,岛屿……
她曾经见过父君看过这种画,父君说这叫地图。
可是这张地图怎么画的这样大,这样细致,她甚至看到昆山八脉位于这张图的西南方,狄芳国的标示赫然在上!
父君说他来自北燕国,可是这张图上没有北燕,只有西南方向一处小小的蝇头小字标有拓跋部落的字样。
整张图上的国家分布的十分零散,不过在地图中部却有无数的小国挤在这里,父君说中原腹地地大物博,难怪谁都抢在这里建国。
蜉儿十几年唯一锻炼出来的大概也只有这非凡的眼力和过图不忘的本事了。没办法,临摹典籍的结果。
一整张图,蜉儿记得不是十分吃力,就是进度有些缓慢,蜉儿明白这大概是很多年前的地图,这里的国家或许很多早已不复存在,但她却不敢忘记长丞婆婆的吩咐,不论这张图到底有什么用,她也要牢牢的记下来。
时间缓缓地流淌而去,蜉儿终于完成了大部分图的记忆,只剩下了西南昆山这一代,仔细一看,蜉儿却诧异的咦了一声。
在八脉延伸的一处断带,缺出了一块泪滴状的黑点,旁边标注着:藏王墓。
*
当蜉儿双目猩红的走出暗道已是一日之后了。
没有人发现蜉儿是如何回来的,一日之后便是祭祀,祭坛附近的平原之上已搭起了各氏族的帐篷,云淡天高,人声鼎沸,孩童铜铃般的笑声在雪原之上回荡。
祭坛已点起了几丈高的篝火,烈火直上云霄,遥遥望去,仿佛是雪狮脚踏火云欲腾空而起。
遥远的雪脉深处,一行人悄然潜行。虽人数精简,却个个内功深厚。
“主子,你看那是?”黑色劲装的武士遥指远处的火光。
为首的男子看不清面目,黑色雪氅风帽将他的五官遮了大半,然他那一身慵懒的气质却令人心折。只是一个模糊被侧颜和背影竟仿佛能惑乱众人,蛊惑人心。
雪顶的风吹落了男子黑色雪氅,露出了让人惊叹的容颜,墨黑的发随意束着,洒脱中带着无法言说的风流韵致,斜飞的长眉下是一双勾魂摄魄的狭眸,目光流转间顾盼生辉,令人心醉,这是一个如妖般的男人。
“明洲志异有载:昆山腹地有隐世之国,可御雪狮,护藏王秘藏,唤狄芳古国。这大概是狄芳国的后裔吧。”男子右手边站着的一位清秀少年脆生道。
“后裔?”男子露出一抹令人失神的笑,“中原世事变迁,史册改写,这与世隔绝的地界却未必。”
“不会吧,主子,你是说那个狄芳国还在?我地乖乖,按明洲志异的年份,少数一两千年了吧。”清秀的少年大惊小怪道。
男子轻笑,甩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让少年抓耳挠腮:“谁知道呢。”
“哼,主子就爱忽悠人!”少年躁红了脸,忿忿地看着前方悠然前行的男人。
“茗绍,莫要仗着你随主子日久便忘了自己的身份。”左侧,一位存在感极低的男子冰冷的声线暗含警告。
茗绍嘴一撇:“我省得!关键是这样的主子……哼,熟悉了谁还能把他看得高高在上才怪!”茗绍想起这几日某个道貌岸然的主子竟然偷拿了他私藏的焰石!
别以为他不知道,那可是茗家的祖传宝贝,他可倒好,竟拿来夜里暖脚!明明有内功护体,还……还这般……
茗绍真是欲哭无泪了,要是他家祖宗知道,非从坟里跳出来不可。
昆山飞禽众多,本不稀奇,然而就在众人途径一处雪崖,却望见一只本不可能出现在雪地间的红羽鹰隼。
红隼,这是北燕传讯的信鸟,速度极快并极擅隐匿踪迹,若不是昆山寒意未消,冷意逼人,红隼低飞,他们根本无法发现它。
姬宴摘下风帽,狭长的凤眼意味深长,“有趣,有趣的紧。”
藏王秘藏,是无数人都想得到的宝藏,只因为千年来寻不到昆山入口而不得其入。若不是他和海王的那个交易,他也不可能拿到秘藏残卷,找到这里。
然而只是进入昆山腹地,他的人就损失了大半,昆山之上的凶禽猛兽太过凶狠,他带来的都是中原海外赫赫有名的高手,到了这里竟然显得如此不堪一击,这是他所未曾料到的。
今日若不是天气格外晴好,经历过昨日那场雪崩,就连他都险些要放弃再寻什么劳什子秘藏。
可是,这里竟然出现了红隼。
北燕国专门训练出来的红隼。
这里竟然会有北燕人,那个蛮族建立起来的国家,那个一直在觊觎中原沃土的凶狠民族,竟然会出现在昆山,有趣,当真有趣的紧。
“鸠,将昆山八脉的地势图带给清越,让他卖个好价钱给凤朔。”姬宴勾唇,凤眼露出一抹惟恐天下不乱的兴味。
“诶?主子你不是说不让夜王知道昆山入口么,你要是给他,他肯定会派兵进来的啊,这里的雪晶矿可是大宝藏啊,还有这里的雪马,天材地宝,你不是不想让他起势太快么。”茗绍不解,凭自家主子的奸商本质,怎么可能把这么一笔巨大的财富交给那个厉害的夜王,就是他,看到那些奇珍异宝都眼红的紧,他都舍不得!
那个近乎隐形的冰冷男子躬身领命,拿出竹哨绵长吹响,半响过后,一只雪白的信鹰飞至鸠的肩头,他从怀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羊皮卷,套进竹筒,由信鹰带出。
姬宴睨了茗绍一眼,“此一时彼一时也,北燕既然都进来了,那我自然也得顾着朋友不是,若是凤朔他太早被灭了,那我成为大胤第一皇商的梦想可不就破灭了。”
再说,他是个生意人,宝贝藏着就没什么意思了,流出去才有钱捞嘛。
茗绍看着姬宴眼底那抹稍纵即逝的狡诈,无语的撇嘴:“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