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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外界之人


达奚王宫。

连尘挺起胸膛,目不斜视地打中央大道进宫。

宫门前拿着宸君饰物的白衣侍从迎了过来,“连尘,速与我回宸殿,宸君已等候多时。”言罢也不与守备的侍卫招呼,带着连尘径直往回走,寡言的很,也傲气的很。

有些尚新的守城护卫面露怒意,却被那些年纪长些的拦住,年长的女护卫低斥道:“不要命了,那是宸君的人,我们轻易得罪不得的!”

有人不解:“宸君?女皇有一夫三君,正君早逝,与女皇育有大皇女,信君乃望族阿吉氏,与女皇育有二皇女,皇子羔,烈君来自烈山部,与女皇育三皇女,皇子端,宸君与女皇只有四皇女,还是那样一个人,他貌美却无家族庇护,有甚可怕?”

一位年长的女护卫曾是王宫内的守卫,是这几年才被调出来的,她的神情有些讳莫如深,狄芳国人大多只知四皇女无能,宸君绝美,她却觉得这对父女都有些邪乎。

宸君无家族庇护却拥有达奚王宫最宽敞的殿宇住所,女皇很少踏入宸殿,宸殿的用度却从来没有被克扣过,甚至说是十分精细的,她曾遥遥见过宸殿的装饰,那样的精细做工绝非寻常工匠能造。

更让人意外的还是四皇女,从出生起就好似被女皇放弃的孩子,资质奇差,但这样无用的皇女却十几年呆在王宫,未曾被放逐。

“得罪宸君的人,除了信君烈君之外,下场都十分……凄惨。”女护卫在众人的期待下,半响吐出了这些字。

她说的很委婉,主要是她自己都不是很愿意相信,那些或真或假的传闻里,那个神仙一般的美男子,可是个睚眦必报,小肚鸡肠,缺德无耻之人……

她看了一眼提到宸君好奇又痴迷的众护卫,终是闭上了嘴,反正也是不信的,说了也没用。

因为侍从特立独行的傲然而被推上守备将士们八卦浪潮中心的正主,此时正慵懒地斜倚着殿前的玉兰树,绝美的侧颜透出清雅出尘的风骨,五官精致细腻,墨黑色长发散落在肩头,微微眯起的眼露出了几丝岁月的痕迹,他已不再年轻,但却难掩风貌。很难想象在这样风狂雪骤的雪山腹地会有这样的妙人儿。

他嘴角勾起的弧度与蜉儿惊人的相似,几不可闻的低喃,落雪般轻盈缥缈。

“晨起不适,定是蜉儿那忘恩负义的小白眼狼在哪里骂我了。”

殿前静了片刻,不一会儿,白衣侍从领着连尘在殿前行礼。

“宸君,连尘带到。”

“嗯,辛苦了,你先下去吧,我和连尘有话要说。”微眯的眼缓缓的睁开,露出与他清雅气质极为不符的黑瞳,极亮而危险。

宸君满意的看了眼连尘,“疲惫却不狼狈,想必达奚玥没占到什么便宜,蜉儿那丫头又去祭坛抄书去了?”

宸君说的并不是疑问句,没等连尘回答,他伸手折下一枝玉兰,比划道:“让她好好练我给她的心法偏不听,总是去找几个皇女逞凶斗狠,有什么意思,平时挺机灵的丫头,怎么一到这当头就犯蠢。”

连尘摇头:“宸君,这一次都是连尘的错,蜉儿没有错。”

“我说她错了么,只是说她蠢。”宸君勾唇,“你这孩子这几年倒是越长越俊,当初从狼堆里把你捡来就觉得是个讨喜的,这些年倒是比蜉儿长得好多了。”

“宸君的恩情连尘不敢忘。”连尘在宸君面前总是不由自主的拘束,明明看上去那么清雅出尘的一个人,可是他却总是很紧张。

宸君不在意的笑笑:“蜉儿从小就爱和你呆在一块,你对蜉儿也一直尽心尽力,这恩早报了。况且……”宸君像是想起什么,微微蹙眉,欲言又止,“算了,这事到时候再说,你先下去吧,蜉儿你不用担心,女皇心里明白,她抄抄书也就回来了。”

连尘听完宸君的话仿佛吃下了定心丸,一直有些隐忧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下来,他朝宸君行了一礼,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位于东南偏角的宸殿在达奚王宫是一处的特殊的所在,无论是殿宇的构造还是那些假山和人工池都是狄芳国闻所未闻的。

平时极少有人踏入的宸殿最近更是无人问津,蜉儿的成年礼将至,所有人似乎都预见了蜉儿的归属,除了放逐还是放逐。

宸君拂袖,慢悠悠地绕着人工池转悠,偶尔抬头望着极高的天,喃喃自语:“要变天了。”

“要变天了……”同样的话,却是不一样的语调。

长丞橘皮老脸皱得死紧,在抬轿上不断摆放着骨签,无数次成型的卦象都是从未出现的诡异之象,死局中藏着生局,生局中又是无尽的杀机,杀机又呈自乱之相,着实令人难解。

巫童一路竖旗,王宫守卫将士纷纷行礼放行,长丞的抬轿直奔女皇所在的议事殿而去。

议事殿内,达奚红荆听闻大巫长丞的到来,早已屏退侍从等候在殿中。

长丞入殿,拄着拐杖向达奚红荆微微躬身,苍老喑哑的声音在殿中响起:“长丞见过女皇。”

“长丞无需多礼,此番急来可有要紧之事?”

“女皇……”长丞的声音有些颤抖,“国运之卦,大凶!”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达奚红荆高大的身影晃了晃,跌坐在毡座上。

剑眉星眸,霸气凛然中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和达奚氏的率性粗犷,达奚红荆继承了达奚氏的优点,可以说是不输先祖的优秀女皇。

国运之卦数千年来卜卦次数极少,具是按照狄芳国特定记录时间进行卜卦,今年恰好轮到占卜国运的卦数,可没想到竟然是大凶,典籍所载的几次大凶,几乎都给狄芳国带来了灭顶之灾。

“可有解救之法?”达奚红荆震惊之后迅速的平静下来。

长丞想到自己沿路进行的占卜,沉重的摇头,那不是她可以控制的卦象。

“怎么会……难道狄芳真是气数已尽!”达奚红荆颓然道。

达奚皇室承到她这一代,已有颓败之势,狄芳国之所以可以在这样凶兽环伺的雪山腹地建立国家,其中极为重要的一点便是达奚族与雪山之王雪狮的古契。

狄芳国可御雪狮并不是一句空穴来风的传言,达奚始祖建立狄芳国时确实是仰仗了雪狮的力量,数千年来达奚氏都可凭借巫师媒介唤来雪狮,但她这一代却无论如何也唤不来雪狮。

当初若不是……若不是那个男人抱来了那个狼孩,引山麓之王雪狼群暴动,她或许已经坐不上这个位置了……

想到那个男人,达奚红荆的神色是古怪的,她望向同样若有所思的长丞,不由道:“长丞,拓跋宸……”

“女皇,拓跋宸许是变数所在。”长丞接话道,“拓跋宸是外界之人,当年他以一己之力扭转了狄芳国的衰败之气,这些年有四皇女在,他倒也安分守己,未曾有对狄芳国不利之举,国运大凶乃天道使然,但这其中的变数,他与四皇女到底是吉是凶尚未可知。”

“蜉儿?”达奚红荆似乎在记忆中搜寻了一番才找到了自己的四女,“蜉儿弱小无能,难堪大任,国运大凶,她能起到什么作用?”

长丞枯黄的脸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中原变幻万千,我们的目光太过浅薄,这些年拓跋宸展示的不过是管中窥豹,四皇女究竟是否弱小无能,尚不能盖棺定论。”

达奚红荆沉默,当年是长丞用了秘法逼拓跋宸委身于她,她第一次强迫于人,对于蜉儿,她的骄傲让她无法不排斥这个女儿。

她崇敬长丞,也相信她的判断,只是让她这样眼看着自己的国在手中衰败,而她却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外界之人和她与外界之人强迫生下的骨血,作为王者,她心有不甘。

“今日玥儿来禀,蜉儿闯雪脉,引雪狼惊了马营,这些年的管束,她仍是如此任性妄为么?”达奚红荆对达奚蜉儿的印象大多来自身边人的传达,在她的印象中蜉儿就是一个不学无术又纨绔不堪的荒唐皇女。

长丞轻哼了一声直言不讳:“女皇,您的四位皇女中,大皇女与您最为相似,可堪大任,二皇女心细如发,擅用贤能,又有阿吉氏帮持,辅佐之臣非她莫属,至于三皇女,才智不足鲁莽有余,更失德于民,引万俟氏一族不满,更肖想狼子连尘,您莫要因忌惮烈山部而纵容此女,否则只会加快国运的衰退。”

“……”达奚红荆扶额,她没想到长丞竟然会教训起玥儿,她竟不知玥儿惹怒长丞至此。

玥儿与蜉儿年纪相近,当年她因忌惮和怯意不敢亲自抚养蜉儿,而是将刚出生不久的蜉儿交给了拓跋宸,她心中挂念那个出生时孱弱的孩子,几乎将所有的愧疚和爱意都倾注在了和蜉儿年纪相仿的玥儿身上……

达奚红荆有些恍惚,当年,她其实也是很爱那个刚出生就粉嫩白皙漂亮的不像话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她开始疏远甚至无视了那个孩子……

长丞言尽于此,她望着达奚红荆那有些恍惚和飘远的神情,低叹了一口气,静静地退出了议事殿,坐上抬轿,返回祭坛。

蜉儿睡饱已是月上梢头。

望着桌前摆放整齐的典籍和牦笔,她认命的开始抄书。

没错,就是抄书。

蜉儿如果有哪一点是随了达奚氏的话,那一定是不爱读书了。孔武有力的女儿何必窝在房子里读这些艰涩难懂的酸文。

抄书不仅是技术活,更是体力活。尤其是要给长丞婆婆过目的典籍,若是错了一个字,那都是要重写的。

亏得蜉儿知晓灵烙在此处罚定是抄书,颇有先见之明的先睡了一觉,否则别说抄书,就是握笔她都能一秒钟睡过去……

忆往昔,当蜉儿的处罚还不是抄书的时候。

她也曾弯弓射雪雕,骑马追麋鹿,肩头抗大石,靴趟昆山雪。

可结果往往是箭发不远,马停不追,大石压垮小肩,雪中只剩靴……

历代皇女的处罚在她身上全成了不可翻越之大山,每每不是如同儿戏就是差点要了人命,长丞最后只给了蜉儿一个朽木不可雕也的批语,至此她的处罚就变成了抄书。

说是抄书,其实这里面也包含了达奚皇室对蜉儿那星点儿的期望。

武是不成了,那好歹还可文吧,虽说非主流了些,大抵也能挣回些皇室脸面,出去不会坐实了废物之称。

可众人终究是高估了蜉儿的习文能力,她将抄书之举纯当临摹,里面的内容,她抄了那么些年,那是一点都没走心啊。

唯一欣慰的人大概只有长丞了,那一摞摞越发接近原著字体的典籍抄本,她心甚悦啊。

长丞深知达奚氏都不是读书的料,自始至终她对蜉儿的文化水平都没抱什么期待,只是看蜉儿抓耳挠腮的临摹,那痛苦的样子绝对不比其他皇女受罚之后的神情好受,这个处罚也就一直沿用至今了。

当抄书已成为习惯,蜉儿的速度是骇人的,一目十行,数笔挥就,灵烙进屋替蜉儿换了灯芯,又端上了几盘糕点。

他静静地端详着灯下奋笔疾书的蜉儿。自巫童到巫佐,十年光景,他几乎见证了四皇女所有的抄典之罚。

对四皇女,他其实是疑惑的。

达奚一族的凛然之气她没有,有的只是好吃懒做的散漫和厚脸皮。

作为女子,她长得太过纤柔,甚至让他不由自主的兴起保护她的念头。

明明脆弱如斯,无能如斯,可她的眼神却总是亮的惊人,那是一种常人无法企及的不屈和倔强,总让他有种四皇女很强大的错觉。

蜉儿一见灵烙拿了点心来,眼疾手快地抓起一块酥往嘴里塞。

被灵烙关上的房门忽然又从外被推开,走进一个和灵烙同样衣着,神情冷硬的少年,正是另一名巫佐灵钺。

他冷冷地看着吃着糕点的蜉儿,淡淡道:“四皇女,长丞大人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