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奚王宫黑甲军戒备森严,这座古朴的殿宇一夕之间换了格调,只有宸宫中的玉兰花香一如往昔。
蜉儿一脸复杂的跟着斩狼进了宸殿,血污和黑色的泥渍掩盖了她的神情,只有那双黑亮眸子里的情绪晦涩不明。
斩狼敏锐的感觉到身后新兵的情绪起伏,鉴于之前的表现,斩狼有意培养他做那三千狄芳兵的头头,因此心下就有了点拨之意。
“狄芳国的覆灭不过是迟早的事,明洲之上大胤统御日久如今十八子角逐帝位以呈乱相,北燕前身是草原八部,部族擅战,马上打天下,建国不过十余年,如今已经稳踞北方,南祈虽是小国却和海外关系匪浅,生意遍布明洲,如今的北燕野心勃勃,北燕与大胤在边界连年征战,双方国库空虚又不愿南祈乘虚而入,昆山物资丰富,想要在三国欲动之际占领先机,唯有从此处下手,且势在必得。”
蜉儿听了斩狼说道一通,心中只闪过一个念头,这人不但长的丑话还挺多……
斩狼一番心意被蜉儿如此无视,可惜他本人却并不知道。
蜉儿像所有狄芳国的女人一样,偏爱削痩柔弱的男子,显然斩狼的高大身材不符合她对男人的审美,在她心里斩狼就是一个丑的不行所以需要戴着面具的男人。
见蜉儿仍是一副恍惚的模样,斩狼只当他还未从国灭的悲伤中恢复过来,忆及自己当年的流民生活,那种没有归属的不安和迷茫,心中对蜉儿以及那三千狄芳兵又多了几分考量。
“你先去后面清洗一下,将自己打理干净,稍后随我去见殿下。”打定主意要培养这三千新兵,斩狼也不再浪费时间。
蜉儿顺着斩狼指着的地方望去,‘后面?’这后面可不就是父君给她弄的浴池?难道他们知道了?
这浴池是当年父君为了让她调理身体自己亲手挖的,前段是大浴池,里头是冷汤,但后面却是货真价实的温泉水,那些温泉水顺着地蕖流进宸宫中的卧房,是以宸宫的冬天比达奚王宫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暖。
等蜉儿进了浴池才知道自己想多了,阻隔温泉和冷汤的闸门没有打开的痕迹,虎皮屏风的位置还是她走之前的那个地方。
蜉儿目光灼灼的望着屏风,面露渴望,可想到斩狼随时有可能能进来找她,于是咬了咬牙,胡乱扯下黑甲新兵的甲衣,剥光了身上的所有衣服一个扎身就入了水。
水冷得蜉儿一个激灵,她哆嗦着嘴唇揉搓着。蜉儿和连尘自小一起长大,虽不如连尘那般爱洁却也忍受不了自己身上又腥又臭的味道,算起来,蜉儿的上次洗澡还是一个多月前还未去雪山的时候,身上的味道着实难闻的紧。
迅速洗完一个战斗澡,蜉儿又将衣服裹了起来,蜉儿身上的衣服还是在七脉时,茗绍给她换的一身,袖子有些长,蜉儿将袖子向上翻了翻,用布将自己的黑发擦干,再将甲衣套上。
想起这一路看到的黑甲军都束着发,蜉儿又将头发捆了捆。
出了浴池,斩狼在不远处的人工山前。
蜉儿向斩狼走去,斩狼望着蜉儿露在面具外的半张脸不赞同的沉了沉:“不是让你将自己打理干净?”那脸上黑黑红红的像什么话。
蜉儿一愣,这才想起似乎自己只顾洗澡压根就没仔细洗脸……
怔愣间一双粗粝温热的大掌覆上了蜉儿的脸,两人都是一怔。
蜉儿觉得这双手热乎的很舒服,斩狼却兀自震惊着掌心的那股软糯滑腻。
“啪嗒”假山之上滚下了几枚石子,将两个呆愣的人拉回了神。斩狼绷着脸,将掌心收到身后,略显僵硬的转身,沉吟道:“跟我来。”
蜉儿有些遗憾的摸着自己的脸,这男人丑是丑了点,不过手可真暖,真舒服。
跟着斩狼走着熟悉的路,蜉儿闭着眼睛都知道这是要往那去,那是父君居住的玉兰居,那个什么夜王倒是真会挑,父君的玉兰居住着可舒服了,冬暖夏凉,春看玉兰夏看莲,景致极好。
“待会见殿下仔细些,不可左顾右盼,不可大声言语,知道了没。”斩狼谆谆教导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新兵蛋子是斩狼将军的亲弟弟。
蜉儿点头如捣蒜,别的她不擅长,装木头可难不倒她,每次见母皇和达奚族中的长老们,她一贯是当个木头的。
“哟,这不是夜王麾下的斩狼大将军么?”轻佻的语调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调侃,只见玉兰居前廊的屋檐下斜倚着一个身着红衣的妖媚男人,斜飞的长眉,波光潋滟的狭眸还有嘴角那似嘲似喜的笑,只一眼,蜉儿就认出了人。
“姬公子。”斩狼颔首。“姬公子可是要见殿下,在下这就去禀告。”
“何必这么麻烦。”姬宴似是无意的瞥了一眼蜉儿,眼中浮动的情绪蜉儿不懂,“你不是要带着身后的瘦猴去见夜王么,一同去便是。”
瘦猴?!蜉儿怒。
她抬头狠狠的瞪了一眼姬宴,可姬宴说完已转过了身,冷淡的仿佛从不曾见过她。
斩狼微微蹙眉,声音略沉:“姬公子,他叫四儿,是此次三千狄芳兵中当兵的好苗子,并非瘦猴。”
“哦?四儿,好名字。”姬宴的嗓音慵懒中似乎又有些意味深长,听得蜉儿背脊一凉,直喊要命。
这男人几日不见怎地又邪了几分,果真如父君说的,外界的男人深不可测,实在深不可测!
斩狼伸手覆上蜉儿的肩膀,鼓励道:“四儿,挺起胸膛,走,随我见殿下。”
蜉儿挺胸,余光似乎又瞥见姬宴那鲜红的薄唇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她心怵了怵,随即眼观鼻鼻观心进了玉兰居。
玉兰居熏着蜉儿不懂的香草,味道安神好闻,轻纱阻隔下,她隐约看见榻上有一道白衣身影,这让她恍惚觉得父君还在,于是眼睛便管不住似的往里探,斩狼捂拳轻咳。
“殿下,斩狼有事求见。”
屋内暖意融融,蜉儿一进门就热的直冒汗,没一会头发又被汗湿了,黏在脸颊边痒痒的,她的手扯着袖子,就想图个痛快把头发撩开。
不远处似乎传来一声轻笑,蜉儿翻了个白眼不去看那个在后头笑得饶有兴致的姬宴。
轻纱内传来几声轻咳,声音绵软无力,蜉儿小时候因为刚出生受寒伤了精气,也曾经这般被宸君养在房里,只是听着这个虚弱的声音,蜉儿就升起了一股同病相怜之感。
轻纱中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的齐整,掀开轻纱,走出来的男子玉树之姿,相貌极为出众,气质之高华又胜容貌几分。卷翘的睫毛之下是一双淡泊温润的凤眸,嘴角含笑,顾盼之间令人如沐春风,好一个雅致高贵的美人。
薄唇轻启,美人神情之中有些倦意:“何事?”凤眸轻抬,红衣妖娆的男人笑的颠倒众生,眸光流转,他将那分冷掩得毫无踪迹。
“身体抱恙,未能好好招待宴兄,凤朔在这里给你陪个不是。”声音如潺潺清泉,清冷又动听。
蜉儿望向凤朔的眼神越来越亮,这才是她心中的绝世美人啊!清风傲骨,优雅淡泊,进退有度,绝色之姿!最关键的是柔弱!实在是正君的上上之选啊!
姬宴眸色一闪,却是笑道:“凤兄好本事,短短几日便灭了狄芳一国。”
凤朔轻笑:“凤兄说笑了,狄芳国灭国实不是出自我的手笔。”
“那是北燕?”姬宴长眉淡淡的蹙起,显然不信这番说辞,凤朔此人又怎会容忍北燕在他的眼底下动手,他的手段可没他这个人看上去那样无害。
“宴兄可知狄芳国古训?”
“不知。”
蜉儿整个人被斩狼挡在身后,嘴里却顺口说出了那句每次达奚氏女子斗武前都要喊的古训:“皇天在上,厚土在下,雪狮神灵四方,誓死守卫狄芳国土,擅闯七脉者杀,临阵叛逃者杀,不战而败者杀,投敌叛国者杀……”
后三杀,斩狼和凤朔也是第一次听说,蜉儿沙哑木然的嗓音吸引了在场的三个男人。
姬宴陷入沉思,凤朔却目露疑惑,他向斩狼看去。
斩狼单膝跪地,朗声道:“四儿是此次选拔的三千新兵中的好苗子,当年殿下从墨阳营中选中了我,才有我如今的出人头地,殿下若肯给四儿机会,四儿定会是下一个斩狼,请殿下成全。”
凤朔抬眸,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很少听到斩狼你如此夸赞一个人,此番亦是你第一次求我,这个机会,我给。”
“谢殿下--”斩狼面露喜意,正要抬头谢恩,却被一道慵懒声音横插一杠:“凤兄,我有个不情之请。”
凤朔面色不改,似乎并不介意姬宴的打断,笑问道:“有什么事你说。”
“来一趟昆山我的人手损失挺多的,我这人就是有些富贵毛病,身边没几个人伺候着就浑身不爽快,我看斩狼身后这个小兄弟是个机灵的,有心想栽培他做我的贴身小厮,不知凤兄舍不舍得割爱啊?”姬宴狭眸带笑,只是这笑却未到眼底,他望着凤朔,嘴角的笑很是轻佻。
凤朔眸色一冷,一抹厉色划过,最终被温润替代:“宴兄客气了,既然宴兄能瞧得上他,是他的福气,不过你也知道,我素来惜才,斩狼既说他有为将的潜力,那我也不能轻易便抹杀他的前程,不若你在我军营几日,我便让他伺候你几日,明日我再派些人给你,可好?”
“呵呵。”姬宴敛眸,嘴角依旧是那抹浅淡勾魂的笑意:“如此,也好。”
他缓步走向蜉儿,将蜉儿从斩狼身后拉向自己,狭眸带笑:“四儿是吧?跟我走吧。”
“慢着。”清泉泠泠,凤朔优雅的走来,略微冰凉的手覆上蜉儿的额头,替她拂去了被汗沾湿的发,“狄芳人耐寒,到我这里想必不好受吧,出了这么多汗。四儿你且替我好好照顾姬公子。”
带着凉意的手温柔抚着她的面颊,蜉儿的心似乎都要醉了,傻笑着点了点头,却见凤朔望着她露出了一抹温柔而又惊艳非常的笑,蜉儿的世界似乎花儿都变香了。
那双手替她抹去了脸上的一些污渍,语带亲昵:“你这小子脸可真脏,眼睛倒比晶石还要黑亮,确是个机灵的,好好去吧。”
姬宴早已看不下去凤朔那般温柔作态,索性眼不净为净,转身朝玉兰居外踏去。
蜉儿得了凤朔的话,这才磨磨蹭蹭的跟了出去。
“你够了啊,收起你那色眯眯的眼,就你这蠢样,难怪凤朔那个伪君子会对你用美人计。”姬宴话语中的酸气大概只有他和大条的蜉儿不知吧……
蜉儿转了转眼珠,没明白姬宴说的是什么,但她听明白了他骂自己蠢,这还能忍?“鸡胸,爷爷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和你一般计较,茗绍呢?”
姬宴怒极反笑:“要找茗绍?求我啊。”
“幼稚。”
“白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