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脉雪山,赤色长龙煞气未歇,浓重的血腥味和杀气引得野兽们作鸟兽散。
三匹高马,并驾齐驱在队伍的前方。
慕容洪煜与拓跋宸算是有些渊源,但此刻他却发现自己竟不晓得如何与拓跋宸对话,十几年过去,他锋芒内敛,变得深不可测了,明明是比从前看上去要柔和许多的面孔,如今他却生出了几分避意。
职责所在,慕容洪煜犹豫之后终是出了声,他将马头向拓跋宸处靠了靠,问道:“风王,出了昆山您有何打算?大汗已命人在上京重修府邸,只待您归去,以叙久别之情。”
拓跋宸墨色的眼睨了慕容洪煜一眼,神色淡淡,只是望向七脉的眸光中略过一丝担忧。
“我说过近日会有一对少年少女出现在七脉,让你们留意着,不曾有消息?”连尘素来最听他的话,依他的脾性,定会带着蜉儿往七脉,没有消息,难道是出了什么差池?
赫连广漠被浓密的胡子盖住的脸辨不清神色,他沉厚的嗓音自喉腔传出:“不知这两人与风王的关系是?”
拓跋宸一丝隐藏的打算也无:“十三岁的少女是我的女儿。”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赫连广漠,似是想从他的脸上看出几分熟悉的感觉,看来看去只有满脸的络腮胡子,心中挂念着两个孩子,拓跋宸也不再拖延,向赫连广漠道:“赫连广漠,你可记得十三年前赫连部八骑带着你和你的胞弟逃至西北荒甸,狼群突袭,致使你与尚在襁褓的胞弟失散?”
赫连广漠握着缰绳的手倏地一紧,沉厚的嗓音带着几分喑哑和危险:“你如何知晓?!”
“呵。”拓跋宸对赫连广漠散发出的戾气和威压浑不在意,“我如何知晓?当年若不是我恰巧在西北荒甸,死的就不止是你的八骑了。”
“是你!?”当年是一个神秘人救下了他,并告诉他若是不想再遭受一次这样的无助和痛苦,就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自己强大。若不是他在自己万念俱灰的时候点醒自己,怕是自己早已轻生,也不会在想通之后投在了曾经毁他家园的强者之下。
赫连广漠不是笨人,拓跋宸当初既能救下自己,定然也有可能救下和自己失散的弟弟,难道……他说的少年,是自己的胞弟?!
驰骋战场所向披靡的草原悍将,此刻伟岸的身躯因激动和不确定而显得有些不稳,他深邃的眸射出极亮的光芒,他寻了十三年的胞弟,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如今又有了他的消息,这让他如何不激动!
“风王……风王的意思……”赫连广漠喉结滚动,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与我女儿在一起的,便是你的胞弟。当年我为寻昆山入口游荡在西北荒甸,那日救了你,我并不知你还有个弟弟,直到一月之后我偶然间误入雪山,发现了被雪狼王放在窝里养起来的婴儿。他当时脖子上还系着你们赫连部的狼牙,襁褓用的布匹赫连部除了族长,怕是用不上吧。我与那孩子也算有缘,他在狼窝里冲着我笑,看上去十分讨喜,于是我便抱回了他,之后一直养在身边与我女儿作伴,赫连双姓在狄芳国容易惹猜疑,我便给他略了一字,取名连尘。”
“连尘……赫连尘……”赫连广漠对这个还未谋面的弟弟露出了深深的疼爱,当年母亲生产不久便随着父亲自刎于毡包,甚至没来得及未弟弟取名。
“广漠谢风王,您的大恩,我铭记于心!”铮铮话语,铿锵之言,是赫连广漠最为直接的感激。
“报--”远处策马而来的探子兵,翻身下马,大声道:“大胤黑甲军一半自东南雪脉撤离,一半卸重甲,往各大雪脉去了!”
而此时驻扎在七脉,被慕容洪煜派去寻人的将士也策马往这里来,“属下参见赫连将军、慕容将军,昨夜七脉将士在营前拦下了两名狄芳少年应是风王信中所言之人。”他尚不知马上与两位将军并驾齐驱的出尘男子就是风王。
禀报完之后,只见慕容将军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莫名的热度。
“大喜啊,广漠你终于找到弟弟了!”慕容洪煜朝赫连广漠道喜,心中却有了几丝计较,风王虽久不在朝堂,但毕竟是大汗一母同胞的弟弟,此次又立下大功,将来的地位必定是贵不可言。
赫连广漠虽一直远离王庭,常年带兵镇守西北疆域苦寒之地,可也有句话叫天高皇帝远,赫连广漠在西北子民中的威望,怕是陛下也一定能及。
风王对赫连广漠又如此大恩,两人若是交好,北燕这些年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怕是又要有一番动静了。
拓跋宸静静的看着慕容洪煜,嘴角缓缓而笑,如玉兰绽放,清冷而风华。
似是回应慕容洪煜心中所想。拓跋宸苍凉一笑:“大恩言谢,我亦有事相托,就不说那些虚话了。”
“风王有何事?”赫连广漠定神,挺起胸膛,目光如炬。
“昆山十三年,我早已厌倦征伐,即便回了上京我对王兄也不会有太大的助益,倒不若让我随了心,游历四方去吧。”
“风王何处此言--”慕容洪煜兀地一震,风王怎么会有如此决定,大汗还在盼着兄弟团聚呢!
拓跋宸打断慕容洪煜的话,“慕容将军不必再说,我在昆山究竟如何,慕容将军知,北燕二十万将士亦知,回王庭,不过徒惹口舌风波,从前我选择离开王庭驻守边疆,如今亦然,我是不会再回去的,况且……”拓跋宸目光中露出几分涩意,“狄芳国覆灭于我一手主导,蜉儿虽是我的女儿,也是狄芳国的皇女,她必会恼我怒我。”
“赫连将军,我想将蜉儿托付给你,她的性格虽是犟了点,但心思单纯,我只希望你将她养在西北,她愿做什么不要缚着她便好……”
赫连广漠深邃的眸几分沉思,他盯着拓跋宸,见他平静无波的眼神中难掩的倦意和复杂,他默默的颔首,“定不负所托!”
拓跋宸清雅出尘的俊颜露出一抹浅笑:“多谢!连尘曾养在雪狼窝,他通狼性,身边时常跟着一匹健硕雪狼,蜉儿容貌与我相似,你若见了必不会认错。”听了禀报,拓跋宸便决定不往七脉走了。
蜉儿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她素来是个在熟悉之人面前才会暴露张牙舞爪的性子,若是他在,只怕会承受不住她爆发的愤怒和恨意,狄芳国覆灭,即便是对上他的亲生女儿,他也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心中已如乱麻,一切业障结束,他却没有之前所想的那般笃定和快意,且让他想想吧。
禀报的那名将士心中纳罕,明明是两个少年,风王的女儿竟是其中之一,难道是北燕将士的眼睛全部都出错了?
没有人会关注一个小兵的纳闷,拓跋宸却不知,他太过确信连尘必会跟在蜉儿身边,没有怀疑‘两个少年’这个点,只当是蜉儿穿了男装,一个疏忽,竟让女儿至此伶仃漂泊,待日后心痛万分……
“整顿之后尽快出昆山吧,入夏之后雪山冻土之下的虫豸便都出来了,轻易沾上便是一场恶疾”拓跋宸了却了一桩心事,神色越发浅淡,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慕容洪煜,朝赫连广漠颔首示意,“我就不同你们一道了,慕容将军,这封信便由你带给王兄,我已说明缘由,你不必为难,告辞。”言罢策马而出,白衣雪马逐渐消失在草路尽头……
赫连广漠与慕容洪煜勒马目送拓跋宸的身影消失在尽头,这才重新扬起马鞭,向七脉营地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