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越走后,蜉儿换好小厮的衣服便等在了朔阳楼。
可直到晚膳时分也没见凤朔的人影,等到蜉儿饿到前胸贴后背时才有暗卫来通知她,今日殿下在碧园宴请府内清客和城西营的将领们,让她过去侍候。
一日来了两回碧园,蜉儿没有其他小厮那与有荣焉的表情,暗卫只说让她来碧园侍候美人儿,却没有带着她过来,幸好她半路遇上一群小厮往碧园走,就跟在了队伍中一道过去。
进入碧园,蜉儿如临大敌般望着夜里显得格外危险的碧池。
夜里的碧园灯火通明,碧池之上多了许多船舫,杯酒觥筹交错之声不绝如缕,清客们吟诗作对畅谈古今,武将们斗酒豪饮肆意爽快。
见领头的小厮将众人往碧池边停泊的小舟上引,蜉儿腿都有些颤了,她闷道:“不是说殿下喜静吗?这里这么吵,殿下怎么会喜欢。”
领头小厮听到蜉儿的抱怨先是一僵,接着看着蜉儿陌生的面孔和一身上好布料的小厮衣裳,斥责中带着一丝疑惑:“你是哪个园子的小厮?方才那话是你一个下人能随便说的吗!”
“我是朔阳楼的小厮啊,殿下让我过来侍候的。”蜉儿道。
“你就是今日殿下刚收的贴身小厮?”那领头小厮惊讶道:“这就难怪如此眼生了,你跟着我们做什么,我们清越管家派去船舫打下手的,这样的热闹事我到夜王府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办,殿下在湖心亭呢,你快去吧。”
湖心亭?
蜉儿顺着灯火的光亮忘向湖心亭,还未近腿先抖……
一路从玉廊走向湖心亭,蜉儿完全不敢侧头去看湖面,挪到湖心亭,蜉儿深吸一口气,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心里上上下下的。
战战兢兢的望向湖心亭内安静挥墨的身影,蜉儿的心却奇异的平复下来,周遭的喧闹仿佛都离她远去,眼里只有焚香案桌前执笔挥墨的俊逸无匹的美人儿。
直到案桌前的人微蹙着眉搁笔望向她,蜉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四儿拜见美、殿下。”
“你为何喊我美殿下?”温和的嗓音有些中气不足,却让蜉儿觉得温柔之极。
蜉儿捂着嘴巴,眼睛骨碌直转,黑亮而明快,她偷觑了几眼凤朔,只见他俊逸的脸上十分温和,没有要发怒的模样,胆子一肥就把话给说了出来:“我还以为殿下你没听见呢,因为小的第一次见到殿下就惊为天人啊,想着世上哪有这般美的跟谪仙似的人儿,像昆山最好看的暖玉,看了就很想亲近,但又不能唐突了殿下,所以,每次都有些情不自禁了,嘿嘿。”
蜉儿第一次这么夸赞一个男子,说完也有些脸臊,挠着头一脸尴尬的笑意。
凤朔也完全没想到居然会得到这般答案,古井无波的眸子泛起了淡淡的星光,他莞尔浅笑,只有那么一刹,却被蜉儿捕捉到,且惊喜非常。
“殿下你笑的好美啊。”天真而又发自内心的赞叹,黑亮润泽的眸子没有一丝杂质。
凤朔掩下心中的异样,淡笑道:“四儿只是见我一笑便如此夸赞,那若是姬公子对四儿笑,四儿岂不是要夸上天去了。”
这下轮到蜉儿愣了,她看着凤朔,十分不解道:“他笑我为什么要夸?他笑起来一点也没殿下好看。”
凤朔见蜉儿说的认真,倒有几分纳闷了,姬宴的长相美得近乎妖,精致而邪魅,那样的男人虽然看上去就十分危险,但也不能否认他的容貌绝美无双,连天下第一的美女都要自惭形秽,更何况是他。
他的笑比姬宴美?
凤朔淡泊无波的眸子划过一抹异色。
蜉儿见凤朔看着她不说话,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惹美人儿不高兴了,忙道:“殿下有什么事需要四儿做吗?只管吩咐。”不等凤朔回答就窜到了凤朔身边,一脸急切的模样。
凤朔微哂,这般没规矩的小厮……
“清越和嬷嬷可教了你规矩?”凤朔的声音带上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柔。
蜉儿点头如捣蒜:“教了一下午,王嬷嬷茶都换了好几杯,清越还给了我一本册子,不过说真的,殿下你的规矩也太多了些,比长丞婆婆让我背的巫箴还多的多。”
蜉儿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不恭,这话里还带上了埋怨,下人埋怨主子,没见过这么不想要命的。
然而凤朔的关注点根本不在这里,便也没注意到蜉儿的不恭,而是顺着蜉儿的话头引出了他想要探听的事。
“巫箴是何物?长丞婆婆又是?”
“长丞婆婆是狄芳国的巫,很厉害的。巫箴……”蜉儿想了想,“就跟巫的禁忌和卜辞差不多,有些东西我也听不懂,长丞婆婆也不爱说。”
或许是蜉儿对凤朔本就心有好感,也或者是凤朔表现出来的温柔和善意让蜉儿放下了心,不知不觉就透露出了许多。
狄芳的巫便如同大胤的得道高僧,又岂是随便与人亲近的,然而蜉儿的语气却不经意暴露了自己和狄芳的巫关系亲密,有脑子的人都能猜到蜉儿在狄芳国的身份不一般。
旁人或许只觉得不一般,而凤朔却是早就猜到蜉儿身份的,如今蜉儿这般说法不过是让他更为确定而已。
他不会揭穿蜉儿的身份,他留她在身边,从一开始便有了盘算。
只是这一切,他也不会告诉蜉儿。
凤朔在蜉儿表现出亲近之时,就越发温和,他的气质本就温润清逸,加上心结已解,那股阴骛之气散尽,整个人当真如谪仙般俊逸无匹。
蜉儿习惯用直觉去感受一个人,她从一开始便认定了凤朔不会伤害她,这之后又一直感受到凤朔的迁就和善意,于是她的敏锐,她的戒心,在凤朔面前就变得如同纸薄,一戳便破。
“狄芳国亡国,你心里可有怨本王不该带兵进入昆山?”凤朔眸光明灭,语调温柔,微侧着头等待蜉儿的回答。
都这么久了,蜉儿又怎么会想不明白,她不敢说自己没有一点不甘,毕竟狄芳国好歹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只不过她对那里的感情并不深,所以还谈不上多恨。
从昆山出来,她想的更多的是找到父君和连尘,然后好好生活。
阴差阳错的进了黑甲军,她最主要的是不能让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否则一定会被当成别有用心而被黑甲军杀掉,没了命,她怎么找父君,怎么找连尘,她还有好多话要问父君,她好想再见到爱哭又容易招狂蜂浪蝶的连尘。
蜉儿揉了揉鼻子,声音有些低沉:“我本来就想离开狄芳国的,狄芳国灭亡是天命,没有什么好怨的。”
“你能那么想就好,跟在本王身边,只要你忠心向着本王,本王必不会亏待于你。”
“我知道啊,殿下这么温柔体贴,肯定不会为难我的。”蜉儿一通抢白令凤朔有些无言以对。狄芳国的……果然不同凡响。
经过湖心亭的这一段小插曲,凤朔便有心培养蜉儿成为自己的随侍,开始关注蜉儿起来,殊不知这对于一贯冷情淡泊的他来说,这是怎样一个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