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城西军营笼罩在一片明亮的月色之中,偶尔有举着火把的巡逻兵在军帐附近例行巡查。
新兵营内,一只瘦黑的小手掀开了军帐的帘子,紧接着闪出一个瘦黑的身影。
弓着身子躲过一波巡逻兵,蜉儿抱着手里的衣物长出了一口气。
“呼,这外面的夏日恁长,再这么下去爷爷就要被热死了。”捏着衣襟狂扇,蜉儿抹了一把额头上滚落的汗。
一布之隔的军帐内,横七竖八的躺着城西营的新兵,光着膀子在地上打凉铺,鼾声如雷,军帐中的汗味有些刺鼻。
随着天气转夏,蜉儿是一日比一日难熬,每日训练之后她倒是不累,就是身上的汗味熏人,军帐内那些新兵的鼾声又太响,惹得她睡不着觉。
今日她实在忍不住决定溜出营去外头的小溪里洗个澡,那个地方她踩点了很多次了,溪水不深不浅大概刚没过胸,附近那棵枝干虬结的大树正好挡住了那条溪,安全又隐蔽,而且那条溪离军营也不远,想来只要躲过了巡逻就没什么问题。
如今蜉儿的身手敏捷了许多,只要不是内功高手便很难发现她。一路顺利的出了新兵营,蜉儿的眼神都亮了许多。
出营的道路斜斜的穿过黑甲一营的营帐,蜉儿屏气凝神的贴着木栅栏朝外挪动,如今黑甲军重新编制,正是混乱的时候,夜晚的守备不算太严,因此即使靠近传说中精悍无比的黑甲一营,蜉儿除了有点紧张之外倒也不十分害怕。
出了军营,蜉儿撒丫子朝大树方向奔去,一靠近波光粼粼的湖水,她三下五除二的剥了自己的衣服,像条久旱渴水的鱼,钻进溪水中扑腾着。
不一会儿溪水便蕴开了一片黑泽。
溪水的冰凉降了蜉儿的热意,直到身体感到寒意,皮肤被泡的发白皱起,蜉儿才不舍的从溪水里爬出来。
束着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凌乱的披散在肩头,乌黑的长发及腰,在月光的映照下氤氲着光泽,蜉儿泡水太久,上岸时腿脚有些虚,她抓起岸边的白色底衣穿在身上,凭感觉绑着衣带,绑错了一处露出大片赛白的肌肤,水珠顺着脖颈流至她精致的锁骨,竟有几分青涩的妖娆。
入水前蜉儿往脸上抹了些茗绍给的药水,出水之后黝黑粗糙的肌肤露出了原本的白皙滑腻。
蜉儿躺在溪边大树下仰头望着月色,听着耳畔的草动虫鸣享受这片刻的静谧。
她想父君、想连尘、甚至想雪三十六,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呢,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望着头顶上的这轮明月。
月光穿透枝蔓树叶,柔和的洒在蜉儿的身上,清丽绝伦的侧颜令月色都羞的躲进了云层。
夏风带着未散的热意吹拂着溪边的水草野兰,桉树之下白衣黑发的绝美少女犹如昙花一现,乌云散去,树下空空如也。
石壁之上的角亭内,凤朔手握兵简,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方才他看到的那个容貌倾城的少女难道是这青山中的精怪所化?否则她的身上为何会有那般空灵的美,他于角亭惊鸿一瞥,却觉得心中悸动不已。
凤朔放下兵简,执笔研磨,将女子的容貌绘于纸上。
桉树枝下,清水溪畔,白衣黑发的女子系着衣带,月光下精致妖娆的小脸微仰,黑泽不含杂质的眸溢出一抹思念,几分忧伤。
清水芙蓉,姿态妍丽,山鬼戏溪,灵兮悦兮。
笔锋收尾,凤朔将这幅提了词的图卷起,和那几卷古书秘简放在一处。
天还未亮,斩狼上山来到军营外的石崖角亭,只见角亭案几凌乱,而角亭内的软榻却无一丝折痕,斩狼不赞同的蹙了眉,望向角亭内日渐削痩的身影。
“殿下,这些兵书再难得您也要顾着自己的身体啊,您一夜未曾休息?”斩狼熟练的替凤朔收拾着案几,抬眼望见兵书上那多出来的画筒,不禁诧异。
殿下才名冠绝大胤,十五岁便被鸿儒书院院首誉为当朝第一画师,殿下若没有早早被封王远派墨阳,他必会是殷都鸿儒书院的特席,受万千士子尊崇。
可是当年那件事之后殿下不是就不再提笔了么……如今怎会如此,甚至不顾及自己的身子。
凤朔不语,他的脸色惨白如雪,一日未曾休息已是累极,只是越是如此,他便越不愿将自己的孱弱示于任何人。
上天如此薄待于他,他便势要与天斗,与他的命斗,他不信自己的一生便如此结束。
攥紧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凤朔眸色渐沉,他清泉般泠泠的嗓音因宿夜未眠而带上了几分喑哑:“斩狼,离回殷都的日子还有几日?”
“回殿下,尚有两月。”斩狼听出了凤朔声音中的虚弱,不顾君臣之礼将他扶向了软榻,跪在地上劝道:“殿下,斩狼这条命都是殿下赐给我的,斩狼活着一天便会做殿下一日的利刃,斩狼只求殿下保重身体!墨阳四十万将士需要你,殷都皇后与十八皇子也需要你。”
凤朔不怪罪斩狼的逾越,他如今最信任的人便只有他了。
斩狼的忠心令凤朔面色稍霁,他柔了脸色,无奈轻叹:“我自是知晓,只是这怪病一得就是十二年,就连医药世家茗家的长老们都束手无策,心中难免有些倦了。昨日在这角亭之上我竟恍然见溪边有一女子,容貌气质皆有异于我所见之女,许是见了山中精怪吧。”
斩狼却不这般想,他蹙眉凝声道:“殿下,这座山并不险峻,有墨阳百姓误入此处亦是有可能的,我曾听说墨阳梓佬山有药女出没,容貌清丽非常,梓佬山离这里并不远,或许是那药女误入也是有可能的。”
凤朔凤眸光华流转,流露几许期待:“梓佬山一带药女传说可当真?”
斩狼轻咳,有些尴尬道:“这倒不清楚,是末将手底下那些个新兵蛋子说的,末将只是偶然听到。”
斩狼想了想又道:“殿下,梓佬山一带有几个山贼窝,不如让那些新兵去端了贼窝,顺便打探一下那药女传说的虚实?”
“也好。”凤朔揉了揉额角,昨日他竟以为自己命不久矣,遇见山中精怪乃是灵魂出窍,所以才会那般鬼迷三道的连夜作画。
今日斩狼一说他反而清醒了过来,大病一场磨损他太多心智,如此这般自暴自弃实在不该。
凤眸淡泊中暗藏锋芒,凤朔经过昨夜一夜心境又有升华,他能原谅自己一时的脆弱,但这之后,便是一场他务必要赢的硬仗。
“殿下,这角亭虽清净舒适但也过于危险,昨日幸好只是女子,若是行刺殿下的刺客……殿下还是呆在军帐为好。”斩狼面色严肃,他原以为角亭的防备万无一失,且此地离军营近,殿下定是无虞,没想到,竟然还是有人绕过了梓佬山和他设在外围的守卫。
凤朔明白斩狼的顾虑,细细想来,昨日的一切确实太过诡异。
“对了,狄芳国的巫师可有消息?”狄芳国国灭那个夜晚,除了狄芳国的几个皇女之外,巫族的巫师也没了踪影。
他曾听闻远古时期巫族擅长蛊术,蛊术可让人毫无症状的衰弱下去直至死亡。这和他的情况何其相似,只是蛊术失传万年,消失的时间比狄芳国的历史还有久,他也不过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而已。
“还没有消息。”斩狼摇头,忽然他想起了什么,朝凤朔道:“殿下,巫师虽无消息,末将却收到了另外的一个消息。”
“是什么?”
“北燕风王拓跋宸与达奚女皇育有一女,名唤达奚蜉儿,听说是个无能的皇女,上次北燕赫连广漠要找的似乎也是她,这个皇女似乎和巫族有很多牵扯。”
“竟还有此事……”凤朔凤眸轻眯,蓦地忽然道:“俘兵之中可有可疑之人?有无女子混入军中?”赫连广漠会派人拜托他寻人,也就是说那达奚皇女便是失踪了,那夜人兽混战,若是达奚皇女在乱中混入俘兵之列也是极有可能。
达奚皇女或许无关紧要,但她还有另一个身份,她是北燕风王唯一的女儿,也就是北燕的郡主,若是北燕的郡主为他所控,那拓跋颜和凤微行事必要掂量几分,北燕风王在北燕大汗心目中的地位可不低……
“阿嚏!”军帐中,黑瘦的身影裹着被子瑟瑟发抖,一个喷嚏打得眼泪鼻涕直流。
蜉儿无语凝噎,要是早知道溜出去洗个澡也能洗出病来她宁愿馊死。大夏天的伤寒实在是太难受了!
“阿嚏!阿嚏!”
“四儿!王教头唤我来喊你去当靶子啊!”粗犷的嗓音带着质朴,只见一个相貌憨厚方正的新兵掀开了帐走了进来。
蜉儿两眼昏花的看了一眼来人,有气无力道:“建仁啊,没看到我都快病死了么!”
“啥?咋回事啊?你可不能病了啊,今天王教头请了一营的田瑧副将来观摩,还派了一个考核小将出来,我们可都指望着你上哩!”
蜉儿怒翻白眼,这群臭男人真是太得寸进尺了,跟新兵营各个教头领的兵打还不够,还要让她跟一营的打!爷爷她也是有脾气的!
“哎呀,四儿你就别磨叽了,王教头还等着呢,得了伤寒对吧?出去打一打出一身汗就好了啊。”李建仁粗手粗脚的把蜉儿从被窝里提溜了出来,就往校场拽去。
斩狼!快带我走!蜉儿在心中哀嚎,想起进军营第一日一营给新兵的下马威,心中顿时泪流成河……
她是个病人!她是个病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