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阳城夜王府。
前厅内,紫檀椅上,翼王凤微翘着二郎腿,单手捧着茶,不甚优雅的牛饮着。
“这鬼天气,可真是热死个人,这里可不比殷都,出来了我才知道,皇弟你不容易啊,身体这般不好还要呆着这个穷乡僻壤,回去我定会好好与父皇说,让你回殷都去好好养身体。”翼王嘴上虽是如此说,可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他说的那般忧心弟弟的身体。
翼王此人在殷都是出了名的纨绔,仗着自己的母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贵妃,又有母妃身后的北燕拓跋部支持,行事一向张狂,在殷都不知道得罪了多少文武百官名门贵族。
他的相貌继承皇贵妃拓跋颜的美貌,风流倜傥也是极为英俊的。五官上与凤朔还有三分形似。只是他面颊凹陷,眼袋偏青,气色不是很好,像是被酒色掏空的模样,气度上过于轻浮,与凤朔对比便落了下乘。
此次与翼王凤微一同下派墨阳的还有几位御察文官,见凤微说话如此不着调,俱暗自皱眉,其中一名资历深些的老御察更是站出来指责。
“翼王殿下,莫要忘记我们此番来此的目的,违了圣意。”
凤微不悦的将茶盏重重放下,“我知道。”这帮酸儒一路上真是让他烦死了,若不是留着他们还有些用处,他非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他今日存了试探之意,也是希望这群老头给他当枪使,他现在还不能和任何一个皇子撕破脸皮,谁叫是他是那个除了名的纨绔呢,养了多年的名声,可不能在这关头毁了。
凤朔眸色淡淡,掩袖咳了几声,直将脸上的血色生生咳褪,才哑声道:“九哥莫要动怒,既是奉旨而来,便听御察大人的劝吧,正事要紧,稍后我们再叙旧。”
“咳。”凤微清了清嗓子,眼底有一抹隐秘的估量,他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语带沉叹:“十三弟啊,不是我说你,好好的你养什么私兵啊,墨阳地处中原腹地,素来无战乱,十万驻兵已是绰绰有余,你又何苦养兵让父皇猜忌呢。”话里话外都是拿凤朔的三十万黑甲军做文章。
父皇猜忌,不正是你们的乐意见到的么。
凤朔心思百转面上却不显露一分,他既敢亮出黑甲军,自然也准备好了后路。
为了黑甲军能名正言顺的归他帐下,他甚至不惜身体亲自去了一趟昆山,就是为了防止年老昏庸的父皇听信谗言猜忌于他不顾父子之情朝他出手。
即使迟早有那么一日,他也绝不会让自己成为别人夺权路上的垫脚石。
“谢九哥关心,十三对父皇绝无二心,养兵亦是为了大胤社稷着想。”凤朔清俊无双的面容华贵中带着几丝病态,一番言之凿凿,倒让凤微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怪只怪他来时要作那番兄友弟恭的亲密态,这会倒不好突然转口了。
倒是御察追问道:“不知夜王此话何解?”养私兵为了社稷?唬谁呢!
“各位大人可知道昆山?”
“就是那个盛产雪马和奇珍药材的昆山?”
“相传昆山之内有藏王秘藏和一唤狄芳的古国。”一文官捋了捋胡子道。
“于大人这么一说,我倒记起了,据说那昆山之上还有雪狮呢!”
“昆山雪晶矿脉一说也不知是不是真?”
众人对昆山似乎都有极大的热情,这也不能怪他们,谁叫昆山过于虚幻缥缈,而偶尔从昆山出来的东西又样样价值连城,世人对于神往渴望的东西,总难免会喜形于色。
“不知夜王何以提起昆山,莫不是夜王殿下进入昆山的传闻竟是真的?”说这话的文官眸色一亮。
凤朔淡淡一笑,向身后的侍从吩咐道:“让斩狼将东西拿上来。”
不多时,斩狼空手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将士,一前一后的抬着一口大箱子,放在厅中央的波斯毯上。
凤朔朝斩狼点头示意,斩狼转身朝那口大箱子走去,大手一抬,箱内露出了一块石磨大小的雪晶,晶石璀璨不掺一丝杂质,一看便知品质绝佳。
“这,这是昆山雪晶?!”
“天,我从来不曾见到如此大块的雪晶。”
“这成色,这光泽,上上品啊!”
文臣喜好玉石,对如此一整块成色上佳的雪晶那是恨不得冲上去仔细品赏一番。
“十三弟,这是?”凤微神情复杂,眼底的青色似乎更浓了几分,这东西一出来,他就知道这次十三弟别说受罚是不可能的了,或许还会被大大的封赏,父皇坐享父辈江山,最大的渴望就是在他有生之年做出一番超越先帝们的政绩,昆山,那是历代大胤皇帝都想要拿下的宝地,只是这块宝地异常难啃,十几代帝王下来,竟无一人进入昆山雪脉。
“九哥,这是昆山三脉晶矿中采出的雪晶,十三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进入昆山的法子,未免夜长梦多便自作主张了一回,此次前往昆山,所见所闻实在是让十三大涨见闻,我已派人飞鸢传信,将所见所闻告知母后,不日便会有回信。”
凤微脸色一僵,告诉了皇后,那便等于告诉了父皇,皇后嫡子常年被‘放逐’在偏远的墨阳,让凤朔立功最迫切的莫过于当今的皇后娘娘,凤朔的生母了。
大胤皇室立贤不立嫡,这也是为什么历代大胤皇室皇位更替时总会上演皇子争位的戏码,只是这一代皇帝生的儿子多,所以争夺的尤为激烈。
凤朔从皇位竞争的强力候选沦为排除皇位竞争之外的废弃皇子,这其中的曲折便待日后细说了。
如今凤微的如意算盘被打空,一趟墨阳之行没有彻底打压凤朔,反而让他顺势而上,他的心中一紧,记起母妃来时告诫他的话。
母妃说,切不可小瞧凤朔,他不是一个人。
“恭喜夜王!”能到如今地位的文官御察们哪个不是人精,只需转念一想便知其中关节,夜王拥私兵又如何,如今他进了昆山,又将这一功劳由皇后娘娘交给皇上,龙心大悦之下就是赐他几十万将士都是可能的,又怎么会计较那些入昆山的‘功臣’。
叹只叹他们不相信夜王真能进昆山,才落得如今这般左右不讨好,这夜王看着无害却腹黑的紧,早不说晚不说,偏等他们发难了再说,现在他们就是想讨好也拉不下这张老脸。
凤微领了御察的差事来探他虚实,这般老头明知皇子之间的暗中争斗竟也想浑插一脚,为日后的仕途升迁打好关系。
凤朔就是明白他们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才会有今日的一出。他的身体始终是个随时可能爆发的隐患,母后亲族虽强也抵不过后宫有皇子的妃嫔们之间的联合压辄,若是他有什么万一,宫中母后和十八弟的日子必会举步维艰,或许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的胞弟。
他必须在皇位争夺未进入白热化之前肃清一条道路,对那些妄图踩着他往上走的人,他会让他们明白这要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
心绪波动,凤朔只觉得胸间一闷,紧接着喉头腥甜,他的身子蓦地向后一侧,鲜红的血顺着他的唇角流了下来,他强撑着身子,隐忍的望着他发病这一刻凤微和那些文官们突变的神情。耳边的嘈杂渐渐归于寂静,他的世界暗如冥域……
如果他就这般去了,他便不用如此步步为营,万般隐忍了……
“殿下!想想皇后娘娘,还有十八皇子!”昏迷前,斩狼在凤朔耳边低吼。
突如其来的状况令凤微和御察文臣们有了离开墨阳的借口,凤朔摆出的态度让他们明白这一次他或许便能请功回殷都了,他的身体不足为惧,可殷都还有皇后一脉,那股力量会随着凤朔的回归而打破现今皇子们微妙的平衡。这些文官们其实都是各有仰持,如今是要回去禀报各自的主子了,只要夜王这次的病没能要他的命,殷都那边便要有新的打算。
半月之后,夜王重病的消息传回了殷都,大胤皇帝凤棣因为昆山的事情果然龙心大悦。
不久赏赐的圣旨就传到了墨阳。念夜王凤朔昆山开山之功,允其归殷都养病,赐府邸,另赐黑甲军将军斩狼威武大将军称号。对凤朔私自拥兵一事倒是并不在意。
夜王府主屋内,浓重的药香几欲令人作呕,封闭的空间内一缕缕腥甜的血腥味混杂其中。
凤朔这一次病发几乎要去了他大半条命,能起床走一走已是大半个月,赏赐的圣旨传到墨阳的时候。
凤朔是在屋门口接的旨,只是踏出房门,他都需要斩狼在一旁搀扶着。
向圣上恳请延缓半年回殷都之后,凤微住进了军营,他要在这半年将墨阳布防妥善,即使殷都有变,他也不能失了墨阳的倚仗,这是他十年的心血,自十岁被放逐至此,已有十年!
进了军营之后,蜉儿看见斩狼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偶尔遇见,都能发现他露在外面的那半张脸越来越瘦,她不明白,不过才一个多月,斩狼怎么就瘦了那么多,还有那大半个月军中传出的谣言,说夜王美人儿快要病死了,害得她那段时间菜饭不思,训练都没热情。
也不知怎么回事,蜉儿发现自己和军营的男人竟然异常对付,训练的时候拳脚相加事后又能嬉笑怒骂一起玩耍,忒合她口味。
一天的训练下来,她从来没有像那些新兵一般浑身酸痛,反而浑身舒畅的不行,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力气,连走路都觉得轻盈了许多,好像再再提提气都能飞起来。
因为她的好体质,许多营的教头都会喊她去当示范,蜉儿抗打抗摔还整天笑嘻嘻的好脾气让她在黑甲军中的人气逐渐变高起来。提到狄芳国的俘兵他们或许会撇嘴,但只要是说到四儿的大名,莫不是竖起大拇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