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儿自小听这种冷嘲热讽听多了,比起在狄芳的时候听到的那些,如今这群新兵的酸话就显得忒嫩了。
蜉儿觉得无关痛痒,但和蜉儿交好的那些却不服。
黑甲军虽说编制复杂了些,新兵的入选也不拘泥于农家的壮丁,比普通军营多些弯弯绕绕他们能理解。
但你一个当兵的不想着抛头颅洒热血为主分忧,反而在兵营里嫉妒别人,说些酸话埋汰别人,真是让人恼恨。
和蜉儿交好的新兵虽说不上都是耿直正派,但人品能力属新兵中的上流,他们受到上面教头的关照也多,因此要比许多新兵多了几分自己的见解和看法,对自己要走的道路很是明白。
眼见着这些个没一点峥嵘之气的新兵,他们也是十分不客气的就凶了过去。
十分机灵的少年是黑甲新兵中的嘴巴最厉害的,名叫庄秦,他当下咧出一口白牙朝那群明显和他们不对付的新兵道:“俘兵怎么了,夜王殿下可是说了,无论在外身世如何,入了黑甲营,就是黑甲营的兵,以后有了军功就能升迁,没那外头三六九等的说法,在这里,拳头大的说话。有种你就跟我打一场啊,我对四儿可是佩服的紧,输给他好几次我也没觉得没脸,倒是受益匪浅,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对四儿这般不屑一顾。”
“就是就是,我王大壮也来会一会,当兵的整那些个弯弯绕绕做什么,凭白没了血性,台上打的这般火热,老子我也皮痒痒了,出来个干一架再说!”黑粗的汉子嗓门十分大,本来只是这附近二十几个新兵之间的事情,顿时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幕台下,几个校尉也就是几个营里派出来训练新兵的教头们目光锐利的盯着蜉儿这边,却只是观望着没什么动作。
“王校尉,你带出来的兵可真是个个血性啊。”旁的一个三十出头的校尉对着续着短须一脸坚毅的王直道。
王直凝眸一看,面上冷冷的,心里却是得意,许教头那是赤果果的嫉妒,看那边,不说这一个月给他狠狠涨脸的四儿,就是那王大壮,李建仁,庄秦,哪个不是几个老营都看上的好苗子,他看呐,指不定这几个都能进一营去。
他这一辈子是不指望能成为夜王亲兵了,但这群血气方刚的儿郎却是有大大的希望,若是真能如此,他这外围的小校尉也算是成就一件啦。
“哪里,不过就是爱闯祸些罢了。”王直知道有庄秦那机灵鬼在,事情想必也不会闹大,反正这时候校场热闹着呢,呆会一营的那些个爷来了,这群新兵还不巴巴的看着人家,现在索性由着他们闹着。
还别说,许教头和幕台下站着的这几个教头还真是嫉妒王直,好的都给他挑去的,那几个好苗子本就是当兵的料,不用教都是顶好的,真是让他白捡便宜,若是这几个新兵蛋子日后都入了一营那群爷的眼,王直的日子可就好过咯,怎么说人家也是他们的新兵教头,以后帮衬提拔自是没跑。
这边教头各自琢磨着,那边却是渐渐有些剑拔弩张起来。能进黑甲营的都不是什么孬种,多少有些真本事在身上,如今被一个半大的小子这般张狂的挑战,那个前些日校场新兵对打输给蜉儿的八十六营的头就站了出来。
“要打就打,我还怕了你们不成。”八十六营的新兵们霎时间拥在和那个头头的身后,这边出了李建仁和王大壮,庄秦和蜉儿都是瘦瘦小小的半大孩子,其他那些和蜉儿交好的也许多不是一个营的。两厢一对比,蜉儿这边看上就势弱了许多。
蜉儿有些不耐,早知道被李建仁拉出被窝的时候就该赏他几记饱拳,好不容易今天一营副将校场观摩不用训练,觉被搅了不说,还惹了这群小胸小襟的男儿。
她黑瘦粗糙的小脸上那双眸子却异常透亮黑泽,精致的不像话,此时她的眸里尽是不耐和烦躁,庄秦和蜉儿就住在一个营里头,对这小子的脾气还是了解的,真惹了这个小爷,那是管你天王老子都要拎出来揍的。
一想到今天是他想的馊主意,让建仁把感染风寒的四儿给拉出来,这会他心虚的低了头,眨巴着眼尴尬的扯了扯蜉儿:“那个,四儿,你伤寒着呢,别动气哈,这事是我惹出来的,我来应付,我来应付。”
“哼。”蜉儿冷哼一声,就知道李建仁那憨厚的性子是不会做出把她拉出被窝的事,定是这个庄秦搞得鬼,她身上也实在没力气应付看起来气势汹汹的八十六营,也就懒得理会,靠着李建仁的宽背就混混欲睡起来。
李建仁冷汗直冒,这四儿也太大胆了吧,人家都要揍过来了居然还敢睡觉,可是平日里蜉儿淫威已久,比起被八十六营群殴,他更怵的是四儿发脾气,当下站的稳稳当当,让四儿好睡。
庄秦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朝台上望了几眼,见台上那两个老营的好手双方都打的乏力了,就想着这波结束大概一营的爷就要来了,只要他们到了,这八十六营自然不敢再打。
脑袋瞬间转了好几个法子,庄秦正要开口拖延时间时,校场内突然欢呼起来,声音震耳欲聋,通往比武台的道路从两边分来。
只见迎面而来两队人马,目光凌冽,身躯挺拔,行走间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这是黑甲军最精锐的兵,每一个都是刀头舔血的硬汉。
黑色森冷的铁甲,冷凝的神情,明明和偌大的校场上万新兵比起来寥寥数十人的一营黑甲军,却生生营造出睥睨之势。
王大壮、李建仁等人望着一营霸气的黑甲兵露出了神往之色,蜉儿大概看了一眼场内,发现其他新兵的表情和他们如出一辙。
这数十黑甲兵的气势她熟悉的很,和在场大多数未曾见过一营黑甲军的新兵不同,自昆山出来起她几乎日日见,严格来说,他们的气势比狄芳女将并强不了多少,只是他们身上那股杀伐之气却是狄芳女将所没有的。
蜉儿到外界也快两月了,在军营最不缺的就是男人,她见的多了,也就从震惊到如今的淡定了,但骨子里女子为尊的骄傲却始终撇不下,这也就是为什么蜉儿在军营里进步飞快,她可不想输给男人。
一营黑甲军的带头之人就是副将军田瑧,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倒有几分气势,但蜉儿怎么看都觉得他有模仿斩狼的嫌疑,偏偏又没他那股冷肃刚直之气,看得蜉儿暗自摇头,这跟她小时候学母皇走路一个样子嘛,学不了还凭白惹人笑话,父君当时可是笑了她几个月。
田瑧只想在此拿出身为副将的威风,倒不知被新兵中的蜉儿给笑话了。
幕台下的教头们见一营的黑甲军来了,俱是个个抖擞精神,拿出最好的一面去应对。
今日是一营副将考校之日,他们几个教头要挑出新兵中的好手和一营的黑甲兵过几招,这个度是个大问题,在身经百战的一营手下新兵是断不可能赢的,但输也要输的有技巧。
得表现出各个教头不同的教习方式,还得让新兵们灵活运用,务必不能输的太难看,因此教头们也很是慎重,挑的都是平日里实力好又脑袋活络的。
但这些都是暗里说的,明面上说的是由田副将随手挑几个上去。
因此教头们虽不能和新兵直说,却也是把前头视野好的位置都给了平日里表现优异的。蜉儿的病来的太突然,而且她素来积极,王教头压根没想到她今天会生病甚至之前还没打算来。
远些还没注意,近了他才看到蜉儿那副神情萎靡无力昏睡的样子,心底暗叫糟糕,都怪这小子平日表现太好了,他万万没想到今日这重要的日子他竟会掉链子,早知如此他就不那么自负了,多少要知会一下啊。
王教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看其他教官脸色也都十分紧张,这转念一想,今天的考校多少还是个幌子,只是让副将了解一下新兵营的风气,几日后一营的选拔才是关键,但如果今日新兵表现太差,田副将有可能就不要这一年的新兵了。
想想今年的素质普遍要高,好苗子也多,心也就稍安了。
几个新兵营的好苗子都接收到了教头的目光,向比武台靠近了许多,务必拿出自己最自信的一面,好叫副将让他们上台一战。
庄秦一看也拉着蜉儿和大壮他们往前挤,这是个机会,他们都是新兵里头的好苗子,要在一营面前多多露脸才是。
蜉儿迷迷糊糊的被建仁拉着往前,突然被人猛的一撞,险些一个趔趄摔倒,她浑浑的脑袋顿时吓醒了几分,抬头一看,撞了她还回头朝她轻蔑一笑的不正是八十六营的那几个杂碎中的一个?
蜉儿最讨厌的就是这些暗中挑衅的,要挑衅也是她挑,她还就不信了,治不了这几个男人。
“你给爷爷站住!”
一声清脆中性的嗓音突兀的在校场上空盘旋……
台上数十道目光向她忘来,教头们目瞪口呆,而远处幕台上,正要入座的那道清逸的身影,轻轻的转过了头,一双淡泊无波的凤眸,望向了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