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漫天,大地开裂,诸星陨落,天妖喋血。
夕阳还余了一丝挂在山麓,但天地间已是一片暮气沉沉,古朴而空旷的广场之上,一眼望不到边的青色石碑影子被最后一缕夕光扯得很长,交织在了一起,像是无尽的黑暗!
碑是坚硬无比,万年无损的玄石,而碑上的字,赫然是以血写就。
内容很简单,寥寥数语,点到而止。
但碑很多,远远铺了开去,一座一座,延伸向了神山最深处。
每一座碑,都代表了无数人生命的终结!
万里云间,天色泛黄。
空气中散发着腐烂的气息,阴冷古怪的充斥着每个角落。
这是一片废土,周围十里只有一颗缠绕着枯藤的巨大古树,树枝繁茂,似一大片乌云,树干直插云霄,一望望不到顶,枯黄的树根如同神链一般插在地表上,无比粗大的树枝上,摇晃的树叶在暮色下显出鲜红的血色,细细看去,在每截树枝末梢上挂着大小不一的小铃铛,上面画着一些图案,不知其所云。
十里外的边缘地带,有无数的青色伫立着,它们围在古树周围,每座石碑上都有一副画像目光炯炯的看着古树,有的散着青色光芒,有的骑着烛龙,虎视眈眈的目视前方,出奇的安静,诡秘的气息在空气中蔓延,暮色渐渐的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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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似是正午时分,一身白衣的年轻书生正盘坐在了藏书阁内,手捧了一卷天下十二地脉经注认真的研读,早已入神,待到看完,还觉得其中诠释的天下地脉由来与分布甚有道理,只是这位前辈碍于岁月不饶人,对此也只是提出了个大概,却未深入,心间甚觉可惜,认真抚去了此书被自己翻看过后的痕迹,扫了扫书架上面的灰尘之后,他将此书放回了书架之上,凝神思索。
“这位前辈所言,天下地脉犹如一方天然大阵,万物皆是由地脉散溢出来的气息,才得以万物息息生存,听起来似有道理,但若天下地脉皆如大阵,那么另一个问题……”
一边想着,他一边伸手去取另一卷书藉。
那是另一人读了此书之后,留下的笔记,其中也有不少见解。
“你就是那个今年被六大道门争抢的魁首?”
但还不等书生拿到那一本书,旁边却有一只小手伸了过去,将那卷书取了过去,捧在了手里,一边当扇子摇着,一边歪了个脑袋,笑嘻嘻的看着年轻书生,大眼睛十分的明亮。
“你又是谁?”
书生打量了这个小男孩一眼,眉头微皱。
那小男孩嘻嘻笑道:“我是谁你不用管,今天我是来挑战你的!”
“挑战我?”
书生眼神有些诧异,打量了他一眼。
然后心里确定了,没有错,这就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屁孩!
但那个小屁孩却是十分郑重的点了点头,道:“对啊,别人都说你是我们云州魁首,说你是这一代人里最强的天才,可是我不服气啊,我觉得我才是这一代最强的天才,所以我做好准备了才来挑战你!”
“居然还真是个要来挑战自己的,他还做了准备?”
书生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道:“别来胡闹,将你手里的书给我!”
那小男孩却后退了几步,道:“偏不给,除非你能赢过了我,才会给你!”
一边说着,似是生怕书生不答应,急急的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帛质卷轴,丢给了书生,叫道:“你先看看,这是我自己花了三天时间做出来的,若你能解开,就算你赢……”
书生五指一抬,一道无形的力量接下了那个卷轴,一看应该也是个练家子,展开了一看,却见上面写着“修然十九问”,里面却是一道道玄奇复杂的题目,看起来十分复杂,他本来没当回事,想随手将这卷轴扔掉,将书拿回来,但是看到了这里面的题目之后,倒是有些意外,继续看了下去。
那小男孩见书生认真去看,心里顿时乐开了花,有些得意的道:“你能算得出来吗?”
看起来他似乎很有信心。
但书生在这时候,却已经将这卷轴上的内容看完,只是轻声一哂,便将这卷轴丢了回来,道:“看起来复杂,实际上只是小孩玩的东西,你这题目里前面三道,便早就在云山四谒里提到过了,中间的十道,实际上是神叟十问的内容改过来的,最后五道,不是五行衍法么?”
“真这么厉害?”
小男孩脸上露出了些意外表情,似乎有些出乎意料。
但他眼珠子转了转,接着一套笔墨纸砚,放在了书生的面前,得意洋洋的道:“你写个字我瞧瞧!”
书生皱起了眉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小男孩眨着眼睛道:“你不是云州魁首嘛,那写个字我看看,看咱们谁写的好……”
书生摇了摇头,道:“不写,将书还来!”
“不给!”
那小男孩心花怒放,得意至极,随手就把怀里的书随手撕了几页下来,挑衅的冲着书生眨了眨眼,一蹦一跳的往外走,口中叫着:“我赢喽,云州魁首被我打败喽,小爷我从今天开始就是新的魁首喽,这本书你输给我啦,我要拿着去擦屁股,哈哈……”
书生看得,心头一阵火大,伸手扯了过来,横在膝盖上就打。
“你你你……你竟敢打我?你可知小爷是谁?待小爷和几位叔叔说来定要你死无全尸!”
小男孩被书生提着吊打,而此刻小男孩屁股上挨了重重的几下才想起来要反抗,张牙舞爪的挣扎起来,只是他又丝毫动弹不得,感觉被一只巨手牢牢抓住,这小男童小小年纪便可以身具修为,如今他年纪虽小,但也是江湖一好手,根基浑厚,但在这书生模样手底下仍然没有他可以挣扎的余地,老老实挨了几下之后,便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只是大叫着威胁了起来:“你输了就打人,无赖……”
“我让你撕书……”
书生不理他说什么,丝毫无惧,手里只是拿了一卷书,朝着他的屁股上就打,一边打一边骂。
“我让你没半瓶子醋就目空一切……”
“我让你不尊重长辈……”
“我让你跟我比写字……”
“……”
“……”
噼哩啪啦一阵子,直把这小子打的屁股开花。
虽然没动用真力,但下手也不轻。
毕竟感觉这小子根底实在不差,若是不下点重手,怕是打不疼他。
对这个从小在土匪窝里长大的小子来挑衅自己,书生倒不怎么在意,但这小子居然随随便便就把一本世人皆在研读视为家中宝,极有价值的道卷撕了去擦屁股,那是实在不能容忍的!
“我的妈呀,小当家的被那书呆子给打啦……”
却说这偌大的土匪窝藏书阁之外,也有仆役之流听到了这里的动静,忍不住过来看。
这一看之下,却立时吓的冷汗长流,如丢了魂也似。
一半急急冲了上来,跪在书生身边喝骂他赶紧停手,另一半已急着向大当家的禀告了。
“你你你……你好大的胆,还不快住手……”
冲到了书生身前来的,厉声大喝,但是书生只是瞧了他们一眼,这群人便心底一颤,毕竟这书生也有些开头,也是几位当家客客气气请来做客的,论地位,却还不是这些下人们敢小觑的。
而书生也不管他们,埋着头对小男童继续打,训斥道:“记住教训了没有?”
那小男孩惨叫:“记住啦……”
书生继续打,骂道:“那我让你再加深点印象……”
……
……
一阵子打完了,书生才放了这小男孩下地,这小子屁股上已经有点肿了,挨着墙角,便要偷偷的溜出去,但是书生瞪了他一眼,便老老实实的站在了那里看着书生。
“只打你一顿,怕是你记不住教训!”
书生喝命他将那本撕坏了的古卷顶在脑袋上,站在墙角:“说一百遍再也不敢了!”
……
……
“不好啦,不好啦……”
有人直接冲到了土匪窝主人所在的主洞之中,扑地跪在了地上,向着那坐立在上的几位彪悍大汗哭诉了起来:“几位当家的,不好啦,那个书呆子正在书阁里打小当家的呐,屁股都打开花啦……”
“什么?”
坐立在上首的几位彪形大汗,听到了自家宝贝小子挨打了,心下也是甚急,脸色都已大变,然后几位大汗不知为何又忍了一下相视大笑起来,又是心疼,又是意外,表情神色显得有些古怪。
“几位当家的,咱们让那书呆子进看书,已是天大恩赐,他居然敢对小当家的不敬,我们……”
旁边的仆人之流又惊又恐,急急的禀告着。
但那最下首长得亦有些书生模样的白衣大汗憋了半晌,却“哈哈”的大笑了起来,道:“终于有人敢教训这小兔崽子了!”
“什么?”
那位仆役一下子呆了。
这白袍大汗却道:“去请那位先生过来吧!”
却说书阁里的书生,正看着这小男孩说一百遍“再也不撕书了”,才刚说了三十来遍,便见有仆役赶了过来,急向他道:“快快停手吧,几位当家的命我来唤你过去!”
别的仆役等人闻言,立时大喜,一个个愤慨的看着这书生。
正顶着书卷背书的小男孩,脸上也是惊喜不已,有些得意的向书生看了过来。
“你就等着几位叔叔收拾你吧!”
“说完一百遍才能走!”
书生看了他一眼,冷声一笑,随手将书卷放好然后整顿衣衫,站了起来。
那小男孩登时哭丧着脸,继续说了起来。
书生随着那仆役,走出了藏书阁,沿着石阶向下,只见路旁皆是精致的小楼,清淡雅致,丝毫不像一处土匪窝,倒有些书香门第的气息,一直走到了中间的一栋朱红色高楼之前,那仆役便不敢再向前,书生独自走了进去,只见入门便是一个大客厅,正有一个白袍的男子缓缓从楼梯上走了下来,约三十许上下,容貌端庄有些秀气,只是面无表情,眸子淡然的看着书生。
“是你打了小三千?”
他看了书生半晌,才忽然淡淡的开口。
书生向着这男子施了一礼,淡然道:“正是!”
那男子打量着书生,道:“为何要打他?”
书生道:“小孩子顽皮,撕毁了古卷,总要教些规矩才好……”
那男子静静的看了书生半晌,忽然莞尔一笑,道:“先生此言说的没错!先生请坐!”
那白袍男子走了下来,请书生坐下,然后亲手提壶,为书生倒了杯茶,递给了书生,轻声道:“先生来此已一月有余了吧,只是先生痴于典藏,少理俗事,倒是只除了先生刚进庄时那一眼,再没见过先生的面,有些话在心里藏了许久,也还没有机会说与先生!”
书生拱了拱手,揖了一礼,道:“庄主但讲无防!”
那白袍男子哈哈大笑,道:“实不相瞒,先生年龄不大,但天资惊艳,胸怀丘壑,楚国魁首之名,天下无人不知,在下也是佩服得很,先生能入庄修行,实在是我等幸事,本不该随便打扰先生,但奈何家有幼桶,顽劣不堪,他其余几位叔叔皆是尚武不善文,几位叔叔又宠溺他,我也无心教他,倒让他愈发的放纵了,平日里,也有心给他找几个先生,只是几位招生不是疼他护他便是怕他,舍不得重语相加,再加上他年龄尚幼,还无法进书院读书,所以……”
他顿了一顿,慢慢的站起了身来,居然向着书生轻轻施了一礼,然后才低声笑道:“冒昧一问,想请先生不厌烦扰,有空儿多教导教导我们这顽劣孩儿,不知先生愿否?”
“让我教他?”
书生倒是微微一怔,起身还了一礼,道:“庄主不必夸我,崔某这点子学问,在别的地方或许可以吹嘘,但在九庄主眼里,怕是不值一晒,哪有什么可教令公子的?毕竟九庄主当初也是……”
那白袍男子打断了书生笑道:“读书只是末事,别的可有些比读书重要多了……”
书生明白这九庄主的意思,便也不多作伪,不时向着二楼看去,有意无意的笑道:“崔某没教过小孩子,只能依着我家先生当年教我的方法来教,若是再生气了打他一两回,几位庄主可莫要心疼啊……”
白袍男子笑了笑,轻声道:“既交给了先生,自然便信得过先生!先生放心教便是,吴某替几位庄主在此谢过!”
书生便起了身,道:“那好吧!”
他倒也没有多作考虑便答应了下来,教个小孩子罢了,也不算什么,至于教导这个小孩子的东西,他也不担心。
不过,这位九庄主,只是口头上请书生教他,却没有说什么行拜师之礼的话,对此书生自然也明白,他这楚国魁首,放在别的地方,若想收徒,拜师的人只怕要挤破了头,但在这几位庄主眼里,怕真是不值一提,因此自己只是教而已,不算真正名份上的师徒。
而自己,图的也是可以多留在藏书阁一段时间,这样说起来倒也公平。
不过这几位庄主居然会在这时候提出来让自己教这小当家的读书,倒让书生有些诧异……他们不会真的是因为自己敢揍那小子才请自己来教的吧,这也算坑儿子了吧?
想起了自己说可能会打那小子的时候,他怎么看起来这么开心呢?
……
……
回到了书阁之时,正有一群人围着那小男孩,小男孩坐在地上大肆吹捧,书生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众人立时惊慌的回过了头来。
那小男孩更是满面的不可思议:“几位叔叔居然放你回来了,这怎么可能……”
书生慢慢的走了过去,大袖轻挥,然后在书阁前盘坐了下来,望着一脸诧异的小男孩,淡淡道:“你的几位叔叔让你以后跟着我读书,以后每天你随我在书阁读书八小时,希望你会好好用功,下点功夫,若是我教你的东西没有好好去学……”
说到了这里,冷冷一笑,道:“呵呵……后果你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