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46年********清华园。r
清华大学历史研究所的研究生万绳楠ࣿ万绳楠：1923年生江西南昌人当代著名历史学家。1942年国立十三中学毕业同年考入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历史系1946年大学毕业同年考取清华大学历史研究所师从清华四大导师之一陈寅恪1948年毕业为陈寅恪的关门弟子。毕业后即弃笔从戎参加革命。解放后先后任教于安徽大学、合肥师范学院、安徽师范大学系安徽大学历史系创办者之一。著有《魏晋南北朝史论稿》《魏晋南北朝文化史》《中国长江流域开发史》等并据20世纪40年代末陈寅恪在清华大学开设“魏晋南北朝史研究”的课程笔记整理成《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本书历史史料多取自《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r
走在去向导师求教的小路上。这个年代********已经渗入校园之中整个世界都充满了纷扰就连本应该相对纯净的大学也变成政治纷乱之地、名利争夺之场不复纯洁不复宁静了。r
万绳楠推开房门昏暗的屋内坐着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身材偏瘦双目已经失明那是万绳楠的老师清华四大导师之一的陈寅恪ࣿ陈寅恪：江西义宁ࣿ今修水县人1890年7月3日生于湖南长沙1969年10月7日卒于广州中国现代最负盛名的历史学家、古典文学研究家、语言学家。清华百年历史上与王国维、梁启超、赵元任一起被称为清华四大国学大师。。r
尽了礼数后师生两人很快就转入学术问题。万绳楠今天带来的疑问是关于桃花源的。陈寅恪讲课详密而琐碎讲一首唐诗他就能耗时两个月今天讲桃花源还没讲到桃花源的位置就已经拖堂了万绳楠这次就是带着上午的存问前来。r
“陶渊明撰《桃花源记》虽为寓意之作但文中内容多是写实。”陈寅恪道“只不过真正的桃花源当不在南方之武陵而在北方之弘农ࣿ弘农：汉朝至北宋期间长期设置的一个行政区位置在今天河南省灵宝市东北黄河沿岸。、上洛ࣿ上洛：西晋至隋初其名上洛郡；北周至清代又名为商州辖区与今商洛大致相称就是现在的陕西商州区。一带。”r
万绳楠知道弘农、上洛是古代地名大致包括今天陕西省东南部、河南省西南部和湖北省西北部这一带基本上都是山区。r
陈寅恪继续道：“另外‘自云先世避秦时乱’桃源中人所避之秦非是嬴秦而是苻秦。”r
他所说的嬴秦是指战国七雄中的秦国到秦始皇时统一中国是为秦朝因国君姓嬴所以史学界称之为嬴秦。而苻秦即前秦是东晋十六国时期的十六国之一五胡乱华时期氐族所建因国君姓苻故旧派史学家称苻秦。r
“《桃花源记》的写实部分乃是依据五胡乱华时中原汉家百姓避乱入山依山而居结坞自保的场景写成至于寓意部分考其来源或者有三。第一是《诗经·硕鼠篇》。”r
万绳楠在国学上也有相当根底一听到《硕鼠篇》马上就想起《诗经》中那首脍炙千古的诗歌来：r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ǿr
三岁贯女莫我肯顾。r
逝将去女适彼乐土。r
乐土乐土爰得我所。r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ǿr
三岁贯女莫我肯德。r
逝将去女适彼乐国。r
乐国乐国爰得我直。r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ǿr
三岁贯女莫我肯劳。r
逝将去女适彼乐郊。r
乐郊乐郊谁之永号？r
陈寅恪道：“这首诗讲的是周代国民对官府的痛斥此诗中的硕鼠比喻的乃是一个只知收取重税却不顾国民死活的政权。国民忍无可忍便渴盼着能逃离它到一个没有腐败、没有压迫的国度去此为《桃花源记》政治寓意之源。”r
万绳楠知道老师眼盲说了声“是”以表示自己已了解。r
陈寅恪继续道：“桃花源的第二个寓意来源当出自《山海经》。”r
万绳楠有些诧异桃花源与《硕鼠篇》的关系他很好理解却万想不到桃花源会和满纸怪力乱神的《山海经》扯上关系。r
却听陈寅恪道：“《山海经·海内经》记载：‘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野其地爰有膏菽、膏稻、膏黍、膏稷百谷自生冬夏播琴。鸾鸟自歌凤鸟自儛灵寿实华草木所聚。爰有百兽相群爰处。此草也冬夏不死。’”r
他双目虽盲但记忆力惊世骇俗连不属于儒道正统的上古经典也是随口就背诵了出来跟着解释道：“《山海经》中描绘的这个都广之野正是一个天人和谐的世外乐土。《硕鼠篇》讲的是百姓寻找乐土的动机而这都广之野则为世外乐土提供了一幅蓝图。《山海经》是上古《山海图》的注脚陶渊明或者是最后一个看过完整《山海图》的人他作《桃花源记》或许便是从《山海图》中得到了灵感也未可知。”r
万绳楠听得叹服便又问第三个寓意来源出自何典。陈寅恪沉默了好一会才道：“第三个寓意来源不出自任何经典而出自人心……”r
万绳楠又是一番讶异正要再问外头忽然传来了喧扰打破了清华园的宁静那是有学生在大叫革命口号与政治口号。r
万绳楠颇为外面的政治口号声所动一时竟没去听陈寅恪后半部分的言语。陈寅恪双目虽盲却似乎察觉到了学生的动静轻叹一声自顾自道：“桃花源的第三个寓意来源道出的却是上下数千年中国人内心最期盼的精神园田了那样美丽的桃花那样澄清的小河那样宁静的村落那样一个没有斗争、没有贵贱、没有贫富、人人自食其力、人人自得其乐的桃花源……”r
他闭上了早已失去视觉的眼睛仿佛见到了桃花源一般。旁边的万绳楠则完全没听他的话只是想着那革命口号屋子里静了下来直到那口号声逐渐远去。万绳楠回过神来发觉了自己方才的失态忙提问掩饰：“那么老师这个桃花源其实是真的存在过还是说仅仅是陶渊明的虚构？”r
陈寅恪默然半晌才道：“那当然是虚构的。”r
万绳楠哦了一声有些失望又请教了几个问题便告辞而去。对着他的背影陈寅恪又叹息了一声。r
屋内又陷入了黑暗与寂静陈寅恪随手摸到身边茶几上的一本古籍用手指从中夹出一张残缺的帛画来。帛画上绘着几株桃树一条小河又勾勒出了路径路径旁边注着一些里数笔致简单竟然像是一张古代的地图。r
他用双手摩挲了片刻第三次长叹一声睁开双眼那一对没有光泽的瞳孔似乎穿破了历史的尘障……r
时光逆流残缺的帛画慢慢恢复完整几经辗转从清朝的宁波天一阁到明朝唐伯虎的桃花庵到宋朝的皇家道观玉清昭应宫到唐朝的庐山东林寺。当时光逆流到东晋十六国时期帛画出现在了一双枯槁的手中——r
那双枯槁的手属于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有些伛偻的腰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他站在一艘小木筏上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帛画地图他背后有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正撑着竹篙。r
这一老一少所站的竹筏漂流在一条小河上。这条小河正位于陈寅恪所说的上洛郡是丹江上游的一条小支流。r
小河蜿蜒而向西北周围全无半点人烟在这群山深处似乎亘古以来只有飞鸟灵猿才能留下翼痕爪迹。小舟荡过但见两岸长满了桃树这时正是二月中旬千百桃枝争相吐蕊有含苞待放的有争春怒发的衬得空山中也满是春意。r
少年撑着竹篙一篙一篙点破了水面弄乱了水影中夭娇的桃枝。风中花瓣纷飞拂人面庞落于流水泛起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涟漪令人仿佛置身于幻境。r
老者看着帛画地图口中喃喃道：“不会啊不会啊明明是这里为什么却找不到入口？”r
他身后的少年问道：“爹爹你说的那个桃源村就在这里吗？”r
“没错的没错的ǿ”老者说“按照地图也应该是这里可是为什么却找不到？”r
他说到这里连连顿足叹道：“咱们父子两个如今已经走投无路除了那桃源村之外举世再没一个地方能容得我们安身了。”r
少年道：“爹爹你别着急山间的小路小河偶尔有相似也不奇怪咱们耐心再找找吧。也许这张地图有错也未可知。”r
老者摇头道：“不对不对。这地图肯定没问题只是不晓得哪个地方出了差错……”r
忽然间老者警惕起来将少年一抓父子两人便一起躲入桃林叶影之中。r
过得片刻几条白衣身影飞掠过来落到空空如也的竹筏上为首一人说道：“有筏无人只怕他们来过这里或许还没走远。”r
另外一个人道：“这里风景虽佳却是山穷水尽之处玄家父子跑到这里来干什么？”r
为首那人道：“他们多半是要寻找桃源村ǿ”r
“桃源村？”r
“对那是一群隐者开辟出来避世的地方听说收容了许多为苻秦所不容又入不了大晋的人。”r
“我们宗极门是大晋护国武宗玄家父子是我们必杀的孽种这个桃源村难道还敢跟我们作对不成？”r
“桃源村的人敢不敢跟我们作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让他们逃入桃源那我们再要找他们出来就难了ǿ不多说了追吧ǿ他们应该还没逃远。”r
人影一闪分四个方向掠去。过了好久一株桃树下泥土崩裂那老者竟然和那少年从树根底下钻了出来。r
老者惨然道：“宗极门的人追杀到了寻找桃源的事情没法继续了。”r
那少年道：“那么爹爹我们该怎么办？”r
老者道：“桃源既然去不得退而求其次我们只好入关中去求青羊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