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晓风轻拂软草,今年的春天似乎是比往年要来的更早了一些,锦绣平日里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事,一有空闲,就喜欢摆弄弓箭,在后院做了个靶子,一遍又一遍地射,天赋加上兴趣,她的箭法虽不能说百发百中,却也算是十分精准的了。
“锦绣,饿了没,娘给你做了甜粥,赶紧来喝!”孟氏看着锦绣一脸汗意,有些心疼地唤她过来喝粥。
锦绣回眸一笑,一身淡蓝色的印花彩裙,脖上挂着祥云银锁,腰间别了父亲行商时从江南带来的栀子香包,额前留着齐平的刘海,发髻上编了整齐的辫子,别致地绾起,发间还錾了几朵银花坠子。走起路来,晃晃作响,娇俏极了。
“娘,小心!”忽然间,锦绣身子一怔,步子后退,婉然拉开弓,啪地一下,直直地朝着孟氏的方向射去,那一箭自孟氏发上擦过,哗地一下落在身后的稻草堆上,孟氏转眸,只见一小麻雀儿正愤愤扑动着翅膀,没几下便不动了。
“锦绣,都多大个人了,做事怎么还是这样莽莽撞撞的,这万一要是不小心射中人可如何是好,女孩子家,就该多学习女红,莫要整天拿着弓箭,像个野丫头似得。”孟氏重呼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锦绣。
锦绣双眉一皱,眼珠子贼贼地一转悠,忽而又作可怜相,背了弓箭到母亲身边,挽住了她的手臂,有些撒娇地说道:“女红这东西,是南国女子才会的东西,咱们漠北的姑娘哪有拿针线在家绣些花花草草的,一点志气都没有,我可不要像那些南人闺秀那样,整日只知道在闺房之中感时伤春无趣绣花,我要强身健体,将来做一个乱世中的女英雄!”
孟氏随手拿起勺子便重重地在锦绣头上敲了一把,“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呢,外面的世界凶险异常,不是你想象当中那样的。”
锦绣唇角一斜,忽然敛去了眉间的笑意,犹如一朵风中飘零的梅花,她定定地看着母亲,淡声道:“难道这里就是安然太平的么,娘,他对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你手上的伤……”
“不要说了,他对我们母女有恩。”孟氏匆忙打断她的话。
“娘,你为什么这么固执,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些年来你也知道,你是不是害怕他会把我们追回来,别担心,等我的骑射之术再练得好一些了,我就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锦绣急切地说着,一双灵动的眼眸紧紧地锁着母亲的面容,生怕错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一般。
孟氏面容一僵,“胡说八道什么,他是你爹!”她一字一字清晰地吐露着这几个字,就是为了将他们之间的关系说的清楚直白。
“他不是我爹,我早就知道了!”锦绣叹了口气道。
孟氏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莲步领着锦绣进了里屋,为她端了一盅甜粥,轻轻吹了会儿,又舀了一口尝尝,确定不会烫口了才将粥推到了锦绣身边,轻言道:“喏,快喝,不烫。”
锦绣拿起汤匙舀了几口,又忽然放下:“娘……”欲言说,却又不敢多说。
孟氏笑笑,“娘年纪大了,半辈子已经过去,如今最大的盼头便是你,只要我的锦绣可以好好地长大,再嫁个好人家,娘便觉得是最幸福的事了!”离开陈国之后,本已是心死之人,若非锦绣,她也不会愿意苟且偷生。
锦绣干笑笑,母亲已经这样说了,自己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想必她也听不进去,但锦绣还是会坚持自己的想法,只要她练好了骑射,便带着母亲走,她有一双手,将来一定可以养活母亲。
她匆匆喝完粥便跑到了后院继续练习箭术,忽然间,她回过眸子,之间方才被钳制在稻草堆上的麻雀竟然已经掉到了地上,而稻草堆删却是猩红的一片,她的箭法很准,一箭便是射穿了麻雀腹部,狠狠地扎在稻草堆上,那鸟儿顶多也就扑腾几下,根本不可能挑出来,也不会流那么多血。锦绣随手执了一根羽箭,小心翼翼地走到稻草堆子前,猛地拨开了草堆,还没看清楚里头是个什么东西,她手中的箭便已经被人夺了去,那人反手拿了箭,动作极快,直指她的咽喉。
锦绣怔然,看了看那男子,一身黑衣,看着似乎是书里描述的杀手,她眉眼一挑,“这是在我的家里,你若是一箭刺下来杀了我,你……也走不了!”
那黑衣男子抬起眸子,稍稍一动便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他咬了咬牙,强忍着。
锦绣呵笑了一声:“都伤成这个模样了,动作还能这样麻利。肩膀上的伤口,是被我的箭所伤,这样刺进骨肉里,竟然也不吭一声,你还挺硬气的。”她定睛瞧去,那肩上还留着一段断箭。
“少废话,不要多管闲事。”男子开口,嗓音中带些稚嫩,也不过就是十八九岁的样子,锦绣粗粗打量了下,他浑身上下起码有四五处伤,每一处大概都不足以致命,但是组合起来,却也足可以让他失血过多而亡。她心中暗忖,伤成这样还有这般筋骨,想必功夫一定了得,若是救了他,那要对付死老头一定也就容易多了。锦绣轻轻将他手里的箭拨开,随后道:“省点力气,少说点,想活命就听我的!”
“你懂歧黄之术?”少年似乎有些放松了警惕,但是嗓音中还是带着微弱的震颤。
锦绣摇头,“一窍不通,不过看你唇上并无黑色,也就是没中毒,那只要处理好伤口,自然就会好一大半了!”她说着,搂起袖子直接伸手将他扶住。那少年身子一颤,看着眼前的姑娘,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容颜俏丽,身量娇小,却十分爽快,而他此刻也没有别的选择,除了相信她,根本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家里没有哪里可以安下这么大一个人却不被发现的,除了柴房,她特地去找了几件不穿的旧衣服扑在最里头,随后在外边用废柴堆好,一眼是绝对发现不了他的。
“为什么要救我?”那少年问。
锦绣干干地笑了笑,垫起脚重新打量了他一会儿,这少年面上有些痛苦的神色,但硬是忍着,他咬着唇,下唇已经咬出了血,锦绣看了心头一颤,“我若是不救你,你一定觉得我铁石心肠,救你了,你又要问为什么,其实没什么原因。肩上那一箭扎得挺深的,我的箭头都是磨了倒钩的,扎进去一定很痛,你却不吭一声,我锦绣敬你是条汉子,所以才救你,这个原因可还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