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房间里环绕着令人窒息的药味,若是给林姨闻到了,肯定要骂人。想起林姨皱着眉头的样子,范姨娘不禁笑了出声。
自己一家世代为林家的奴仆,到林姨那一辈,早早的便给了自己父母卖身契。如果不是那场变故,自己不会和林姨一家走散,想着这时,应该也是一家普通人家的主母吧。
可是,若不是那场变故,自己怎么会遇到温老爷,又怎么会有如珞这个女儿呢。有得有失,方才是人生吧。
突然涌起的这些感慨,让范姨娘觉得自己还有好多东西没有来得及交给女儿。
只是自己这就要去了。
望望窗外的月亮,今儿许是十五,病了这些时日,如珞这孩子,一定急坏了。
范姨娘想了这半日的思绪,终于费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换换合上眼睛。
让我休息会儿吧。
范姨娘进府那年15岁,温礼清要外放,二太太已经生了二房长子,因此要留下侍奉温老太太。可巧温老太太的陪房家有个远方亲戚投奔了来,带进府见过两三次,可也俊俏大方,又是个憨厚没心眼的,两下说好,便给温礼清收了房,带去任上服侍,就是范姨娘了。
刚来的范姨娘不爱讲话,可是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煞是好看。又手脚勤快,行事大气,二太太手把手教了几日,后院的事情倒也都理得顺。去了衡阳,温礼清全然不用顾及这些人情世故,范姨娘通通打点好了。而且又不拿大,事无巨细都写在信里,一月一封送去京中给二太太过目,二太太倒也放心。温礼泽不是好色之人,家中有人情来往的歌姬,也都安排妥当,并未收房。
后来,范姨娘坐了胎,请示了二太太,便把上峰送来的几个歌姬挑了性格老实的两个给温礼泽备了做同房,温礼泽也没说什么,只是十天半个月去一两次,大多时候还是歇在范姨娘处,久了,范姨娘都有种错觉,觉得日子就该这么风平浪静的过下去了。
直到怀胎十月,临产的那日,天降大雨,温礼泽又在衙门内未归,还好府内有事先预备好的产婆,产房内外来来往往,进进出出,好不热闹。只是从晌午羊水破了,一直到入夜都没能生下来,范姨娘在床上疼的要昏死过去。
朦朦胧胧听到有人喊:“老爷,产房乃污秽之地,您不能进去啊。”
还未想清楚这是何意,手便被攥住,耳边听得温礼泽的声音:“萍儿,你坚持住,我们的孩子,还有这后院,都不能没有你。”末了又加了一句,“还有我。”
范姨娘像是看到了一束光,她从未想到这个男人心中是有自己的,她以为,自己不过是个管家的丫头,何曾奢望过这些。可是话说回来,她敢说自己心中没有一丝奢求么?
腹中传来一阵剧痛,范姨娘咬住唇不肯喊出来,她扯出一丝笑容,想告诉温礼泽她没事,只是眼前一黑,映入眼帘最后的一幕,是他紧张的眼神,和慌慌张张的声音:“你们听到没有,万不得已,我要保大人!”
值得了,不是么。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天以后了,身子像碾碎了一样的痛,范姨娘嘶哑着嗓子,道:“孩子呢?”
所幸孩子是安好的,奶娘抱着孩子过来给范姨娘看,范姨娘问大丫头墨儿:“老爷取了名字吗?”
墨儿上前回道:“是,老爷说,小姐行四,就叫如珞吧。”
范姨娘却是想起,收房第二天早起,她伺候老爷起床穿衣,给老爷的腰带上亲手系上了一个小小的璎珞,老爷还笑问为何拿一女子饰物给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羞赧道:“萍儿女工不好,学了这么多年也只有璎珞拿得出手,想来带腰上也好看,又是藏青色,和今日老爷这袍子也配,就斗胆拿来了。”
“小璎珞。”范姨娘逗弄着婴儿,觉得有什么不该奢求的悄悄在心里扎根了。
自古女子的生产都是鬼门关上走一遭,范姨娘休养了半年之久,身子也算是好了起来。接着便是孩子的周岁,虽然只是庶女,但是随着温礼清在任上的也就这一个孩子,百日没有操办,借着周岁,也算是各家家眷之间联系感情的一种方式,不可不重视。范姨娘产后第一次出席公众宴会,又是东道主,也算是左右逢源。
这半年里虽说范姨娘身子的问题不便服侍温礼清,备下的也有同房,但是多半时间温礼泽还是待在范姨娘这里的,只是晚上怕自己在她倒睡不安稳,便去了书房或者去那几个通房丫头处,待如今她身体好了,温礼泽也就直接留宿在范姨娘处了。
日子过的顺畅了就觉得时光飞逝,转眼已是五年,年末便是温礼泽外放期满。大祁朝有令外放的官员没有传召不得入京,温礼泽也有六年没有见到家中亲人,也是满怀激动的。范姨娘却知道这一回京,定不如在衡阳这般自在,但想着女儿,又想着在这边的情分总会记着些的,便也放下了五六分心,毕竟自己也是改变不了什么。
于是,一家人也就安稳有序的继续着生活,只待到年底就回京。
不料,还是出事了。
事情的起因范姨娘直到死才想清楚,但是她不清楚的不过是男人的心。
温府上很多仆人包括歌姬都是到了衡阳才买的,这一回京,肯定不会全部带回去;又有从家里带来了却在这边安了家生了孩子,不想走的。所以范姨娘和温礼泽商量了,打算愿意走的就走,不愿意的也没事,领了二十两纹银并自己的卖身契,也算是给京中的老太太积福了。
其他的都好说,谁知却有当时给温礼泽安排的两个通房,心思活络,一心想跟着入京享受荣华富贵,看到温礼泽和范姨娘都没有另眼相待要带走自己的意思,便想了诸多办法,枕边风也吹了,奈何温礼泽既不多来她们处也不表态,和范姨娘也闹了,谁知范姨娘只说老爷做主她一个姨娘不敢自专。
这两人便恨上了范姨娘,看着实在无法入京,咬牙切齿的也不要范姨娘好过。这年衡阳流寇众多,家家的护院大半都被衙门征用过去讨伐贼人,这两人趁着一日家中护院均不在的时候,想法子给如珞下了泻药,然后派人去请,范姨娘刚好得了如珞不适的消息,遣了身边人去看望,只得自己前去,却着了两人的道,被下了迷药,醒来的时候,只看到面色铁青的温礼泽,以及哭泣的墨儿,和身边赤裸的陌生男人。
这样粗鄙的陷害手段,并非真的让温礼清相信,只是疑惑的种子种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是不是真的,已经不重要。
范姨娘怔怔的坐在那里,似乎全世界都静止了,只有她知道,完了。只求不要影响到女儿。
当时她并不知道,这个女儿,温礼泽一直没有在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