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夏人杰不禁打了个哆嗦，突然想到，女儿这次语文成绩大幅下滑，难道这作文就是女儿写的？又想到，每个月女儿只有三百元的零花钱，用来买早餐。夏人杰虽没读过这类书，但也大概知道价格，一本起码要三四十。这样一来，女儿一定是省下早餐的钱来买书，一次成绩不好，说明不了问题，但不吃早餐，问题就大了！更严重的是，他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多少次，也就是说，他不知道女儿已经多久没吃过早餐了！
想到这里，夏人杰的脑袋“嗡”地一下大了，本来就难受，再加上焦虑，让他整个人晕晕乎乎，只见得小夏老师两片嘴唇不停翻动，至于内容，连左耳都没进。
参加家长会时，夏人杰把手机设了静音，待会议结束，一看手机，七个未接电话，老婆一个，单位一个，未知名两个，另外三个是陆黎打来的。这才意识到，他导演的两场大戏，该收宫了。
夏人杰有个习惯，随时删掉通话记录，这个习惯是在认识戴绮后养成的，出来玩，安全第一，娱乐第二，虽然老婆今天出差，但习惯就是习惯，没那么容易改变。
刚删完，小夏老师又过来找他：“西西爸爸，关于如何帮助西西把成绩提上去，我有五点意见，第一……”
夏人杰已经没了心思，打断他：“夏老师，你说得很好，很重要，我记下了，回去就跟她妈好好商量。你看，我这还有个重要的会，就不和你多说了，谢谢老师，保持联系！”
小夏老师一愣，满肚子的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夏人杰一棒打了回去，摇摇头，叹了口气，有种“有心杀敌，无力回天”的感觉。
夏人杰撇下小夏老师，朝着停车场，一路小跑，边跑边打电话：“老陆啊，不好意思，上午一直在开会。行，那你过来吧，找个地方，中午咱们一起吃饭，现在有一些新情况，比较麻烦，得赶紧跟你说说！”
挂了电话，又打给老婆：“你到哈尔滨了吗？刚才在开家长会，设了静音。已经结束了，没什么大事，对了，最近这些天，西西有没有吃早餐？”
中午吃饭的地方是陆黎选的，是家湘菜馆，名叫“惟楚有才”。“惟楚有才”距离夏人杰单位不远，待夏人杰赶到，陆黎已在包间等候多时。
两人坐定，寒暄两句，一个十七八岁，穿着旗袍，身材娇小的女服务员过来倒了茶水，开口打招呼，说的是湖南话：“两位先生，现在可以点菜了吗？”
陆黎问夏人杰：“夏老板，你想来点什么？”
夏人杰：“中午嘛，就随便吃点吧，小姑娘，你有没有什么推荐的？”
服务员拿出菜单，翻开第一页，指着头一个，给夏人杰介绍：“我们这的招牌菜叫才色双收，点的人很多，要不要来一份？”
陆黎插话：“财色双收？太俗了吧？”
服务员纠正：“不是发财的财，是才华的才。”
陆黎：“是吗？那究竟是个什么菜？”
服务员：“内蒙羊肉炖活鱼，除了才色双收，还突出一个鲜。”
陆黎：“鲜我知道，鱼加羊，就是鲜，可这跟才色又有什么关系？”
服务员：“我们老板说了，羊指杨玉环，鱼指鱼玄机，一个有色，一个有才，可不就是才色双收吗？”
陆黎抚掌大笑：“看来你们老板，肚子里还有点墨水！”
笑罢，又摇头：“杨玉环是贵妃，也就罢了，可鱼玄机是出家人，只吃素，怎么好拿来当荤菜名呢？”
服务员争辩：“鱼玄机又不是一生下来就出家，她在家时就不能吃肉？”
陆黎又摇头：“以人当菜名，听着有些残忍，不好。”
服务员不服气：“那东坡肉呢，不也是人名？”
一个“东坡肉”，把陆黎顶得哑口无言，夏人杰对服务员招招手：“行了，小姑娘，我们就点这个。”
又指着陆黎：“你别理他，他这人，就爱抬杠。”
服务员捂嘴笑了，递上菜单：“先生，还要来点什么？”
夏人杰接过菜单，边翻边说：“今天有点不舒服，就来几个素菜吧。小姑娘，你们这有什么好的素菜吗？”
服务员：“有呀！我们有衡山的豆干，常德的素鸡，湘西的玉兰片，宝庆的金针，古丈的银耳，衡州的湘莲，九嶷山的蘑菇！”
夏人杰一愣，这样嘴巴利索，又能言善辩的服务员，现在可少见；又觉着有点惋惜，这么聪明伶俐，只当服务员，是不是可惜了点？不由多看了她一眼，说：“行，那就挑新鲜的来四盘吧。”
点好了菜，服务员又问：“请问酒水要点什么？”
夏人杰摆摆手：“酒就算了，来点大麦茶吧，再来两碗米饭。”
陆黎忙跟上：“对，大麦茶对胃好。”
服务员答应一声，收好菜单，兴冲冲出去，很快便把菜上齐，一盘油焖香葱白豆腐，一盘红椒炒玉兰片，一盘丝瓜炒素鸡，一盘新上市的娃娃菜，再加一份“才色双收”，红白青翠、喷香飘辣，夏人杰喝着茶水，就着素菜，吃得很是香甜，吃到一半，服务员又端来两碗晶莹的大米饭，夏人杰吃得味道十足，仿佛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了，放下筷子，浑身舒畅，感冒不知不觉中已经好了，夏人杰点上一支烟，不由感慨：“老陆啊，还是你会选地方。”
刚才的笑和争辩，陆黎都是装的，早上电话没打通，已经急了，好不容易等到中午见面，但夏人杰一直没说什么，只顾埋头吃喝，陆黎搞不清状况，只敢配合，不敢发问。一直等到夏人杰吃饱喝足，额头出汗，放下筷子，抽烟休息，才试探着问：“今天挺忙的吧？”
夏人杰不理这句，直入正题：“关于手机那事，今天上午有人私下向我透露了一点，我这才知道，背后没那么简单啊！”
陆黎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谈这件事，但没想到，夏人杰一开口就不对劲，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赶紧问：“什么情况？”
夏人杰面色沉重：“老陆，你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这件事，明着对付的是你，实际对付的是我。”
见夏人杰说得严重，陆黎也紧张了，又问：“夏老板，到底出什么事了？谁要对付你？”因为紧张，一不小心把夏人杰面前的茶杯打翻，夏人杰猝不及防，胸前被浸湿一大片，陆黎慌了，赶紧拿纸巾来擦。
夏人杰接过纸巾，边擦边说：“没事，我自己来。”擦完后，把纸巾往桌上一扔，叹了口气：“是谁你就别问了，最近某些人，动作很大，在背后整我，想找个借口，赶我下来。”
陆黎吃了一惊，不知这话是真是假，但凭他对夏人杰的了解，不到关键时刻，夏人杰不会说这样的话，又想到，官场险恶，上上下下，浮浮沉沉，都是常有的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又或者一人下台，全家株连，这种事见的还少吗？
本来陆黎一心想的是自己的事，现在又转为夏人杰担忧，他心里清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夏人杰一旦倒下，就像玩多米诺骨牌，他跟在后面倒，只是分分钟的事。这下陆黎更急了，原来急的只是自己，现在急的是两个人：“夏老板，那你准备怎么办？”
夏人杰不理这句，继续说：“他们想对付我，就想先从我身边的人下手。老陆，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他们就想先整你，再整我！那个服务员，其实是他们派去的卧底，手机里有证据，只要一起诉，拔出萝卜带出泥，你我都得完蛋！”
陆黎这下明白了，怪不得第一眼见到安宁，就觉得和其他人不同，原以为是天生璞玉，实际却是三无产品！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待他不薄，明着暗里，都在帮他，万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后悔过后，又有些懊恼：“几十岁的人了，也算阅人无数，怎么就看走了眼，栽在一个毛头小伙子手里？”陆黎越想越觉得对不起夏人杰，觉得今时今日夏人杰的为难，皆是因为自己大意造成！陆黎深吸一口气，语气很沉重：“夏老板，都怪我，太大意了，上了他们的当！”
又说：“有什么我可以补救的，尽管说！”
夏人杰铺垫这么多，等的就是这句话，拼命压住内心的得意，故作沉痛状：“如今之计，只有你立刻辞职，暂避风头，等过了这一阵再说。”
陆黎低头沉思，半天没说话。
夏人杰也不催他，一边抽烟，一边自言自语：“他们也是天真了，要想扳倒我，哪有那么容易！”
陆黎忽然叹了口气：“出来混，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夏人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拍拍陆黎的肩膀：“我夏某人以人格发誓，只要我在，不出半年，你老陆必会东山再起！”
陆黎点点头：“那谢谢你了，夏老板。”
夏人杰指着陆黎：“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只是爱惜人才，是金子，就一定会发光！”
不知是难过，还是感动，陆黎的眼睛有些湿润，连着镜片也染上模糊，摘下眼镜，边擦边说：“那个服务员，隐藏得可够深，之前我一点没看出来！”
夏人杰：“别说你了，连我都看走了眼，一个刚出茅庐的小姑娘，没想到戏演的这么好！”
陆黎一惊，下意识重复：“小姑娘？”
夏人杰指着外面：“就和刚才跟你抬杠的一样，真看不出是个服务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