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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将流年付他朝


  (一)有人说,婚姻会是生活的另一个开端

  “我说,结婚后要找你出来还真不容易呀。”KTV包厢里,林亦欣刚结束第一首歌,死党许晨便凑了上来。

  “呵呵,这话听着怎么那么酸哪?我现在不是处境不同了嘛。”将话筒递给左侧的盛晓,亦欣正襟危坐开始应对许晨的“盘问”。

  从自己忽然闪婚第一天起,林亦欣就知道此番审问在劫难逃。

  “是是是,你现在已然是已婚妇女了。”

  许晨特地将“已然”二字说得极重,这是当年系里一位老教授的说话风格,该教授无论才学还是离婚次数,都叫人叹为观止,许晨十分崇拜他,因此总学人家酸溜溜的说话方式。见亦欣只是讪笑,她不由气得甩头,一手拄在桌子上,托腮做沉思状:

  “想当初,咱俩可是无话不说,你侬我侬,焦不离孟,孟不离焦。那时我以为这等大事,你总会第一个告之于我,奈何,唉!”

  “停。”亦欣举手投降,摸了摸手臂道,“我鸡皮疙瘩都快起了,咱直接点行吗?您到底想说什么?”

  “说什么?”许晨倏地回头,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当然是说说某人瞒着我们结婚的事。你别狡辩,咱先不说你怎么突然那么早就把自个儿给嫁了,也不说有没有带男朋友给我们过目,就说结婚这事,你连个请柬都不发,隔了三个月才开口。林亦欣,你行啊,我们在同一个城市耶,打个车都不超过三十块钱,你也忒不够朋友了吧!”

  许晨的指责句句属实,亦欣只能不住点头,一边还伺候着给她端茶奉水。

  许晨倒是毫不客气地接过水杯,放在嘴边也不喝,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于是对亦欣一开始便告知的信息进行第二次确认,“话说你嫁的真是邵楚意?真是那个邵楚意?那可是邵氏公司董事长,A城顶级的钻石王老五啊,你们……我实在没办法想象你们会有交集。”

  “呵呵。”亦欣干笑,结婚到现在,连她自己都过得云里雾里,有时候从大床上醒来,她都会有好一阵睖睁,弄不清自己怎么会遇上邵楚意,怎么就嫁给了他。暗自叹了口气,她才诺诺道,“现代社会嘛,追求效率、效率。”

  旁边,盛晓正握着麦克风吼着《Super Star》,许晨不得不提高声调:

  “效率?我们当中就你最没资格说这两个字了,我告诉你,再多借口也没用,你当我肯善罢甘休?”

  “说得好!”因为是间奏部分,盛晓也凑热闹似的转过身来狂点头。

  “行,我请你们吃饭还不成吗?还补送喜糖!”

  “这还差不多。”

  还没等许晨发表言论,盛晓已然一脸满意地回去吼歌了。都说知足者常乐,看看旁边依旧咬牙切齿的许晨,亦欣顿觉这话的有理之处。

  “说实话,你什么时候也把你老公叫出来让我们见见。”陈玥刚从洗手间回来,见这情形肯定是在问亦欣“闪婚”的事,立刻加入聊天的行列。

  虽然话题没变,亦欣却极感激陈玥的到来,忽略其他人要杀死人的视线,赶忙回答:“行,等有空了我也让你们见见他的绝代风姿。”

  “切。”

  经陈玥这么一调节,许晨倒真没继续逼问下去,一帮人搁了话筒,任由音乐自动播放着,就刚才的绝代风姿谈到了电视上某绯闻女星,转而又开始计划着去哪里旅游。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也不知是何时切到了王菲的这首《红豆》,空灵的声音,配以林夕细腻优美的歌词,听在耳里似千帆过尽,那悠远深长的意味,一丝丝沁上心头。

  林亦欣的手指一下下摩挲腿边的沙发,眼前的情景让她想起了大学时代的她们,那时候,她们也常这样挤在包厢里,谈八卦,聊未来。工作、学习、生活,甚至老公、婆婆、孩子,一切一切不可预知的东西,在那时看来,这些仿佛都能按照美好的设想来进行。

  她甚至想起了大学第一天那猛烈的阳光,想起阳光下那个可以让她心神安定的男子,还有……那个可以理直气壮与他牵手的女孩。

  曾经的暗恋乃至痛苦都还在心头,让她恋恋不忘,但又知道自己不得不舍弃。

  苦苦执著了七年,她到底还是要以嫁给一个不爱的人的方式结束一切。

  她曾经觉得,没有那些思念与等待的生活是难以想象的,可正如曾经笑闹着要永远在一起的好友们一样,终有一天,她们也要分道扬镳,各自在属于自己的领域里寻找着出路与生活。

  是谁,说要在二十五岁前将自己嫁出去?

  是谁,说不到三十岁,没享受尽生活的快乐就绝不踏入婚姻的坟墓?

  又是谁,说会等待那个他,直到爱情结束?

  小学、中学、大学,曾经抢着做伴娘的好友们也一个个把自己嫁了。

  谁都不知道是否能找到了那个相伴看细水长流的人,但生活、爱情、婚姻,总要继续。

  她也是。

  没有伴娘,没有请柬,没有宴席,甚至没有祝福。

  可她确实是把自己给嫁了。

  她又想起了那天,她与邵楚意的初相遇。

  那天,已在几个月内相亲N次的她,坐在一家格调优雅的咖啡厅里等待第N+1次相亲,男方迟迟没有出现,她已翻烂了身旁的《时尚新娘》杂志,最后只能捧着清水无聊地望着窗外发呆。

  整整一个小时又二十分钟后,他出现了。

  林亦欣抬头时表情颇为惊讶,很显然是无法将自己的相亲对象与眼前衣冠楚楚、丰神俊朗的男人联系起来,于是她缓缓将压在手肘下的杂志往外移了移,似嫌不够,又移了移。

  那本杂志,一直是她所在的婚介所的约会代号。

  然而杂志名还未探出头来,他却已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林亦欣。

  声音低沉清肃,透着股不缓不急的从容。

  她一愣,忙起身与他握手,寒暄间暗自压下自己的讶异。

  他的条件很好,二十九岁,邵氏公司总经理,可谓年轻有为。

  她暗想,当初头脑发热,忽然想要结婚,于是在广告效应的影响下,选了这家会费不菲的所谓高端婚介所,原本只是抱着不遇见什么“极品”人士的念头,不料竟遇到了这样的相亲对象。

  听完介绍后,她一时竟不知要问些什么,正兀自沉默着,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喂?”

  “我这边有点事,应该赶不回去了。”

  “替我跟他们说声,改时间吧。”

  见他三两句就挂了电话,她忙道:“你要有事的话,我们可以下次再约。”

  他却仍不慌不忙,等缓缓收了手机,这才看着她道:“没什么重要的事。对了,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哦,你说你没什么相亲经验。”她正襟危坐,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像是个诚实回答老师问话的学生。

  他看着如此一本正经的她,不由觉得有趣,悠悠喝了口咖啡,道:“我没什么经验,所以接下来,我们应该做什么?”

  “这……”亦欣没料到他会将主动权交给自己,一时有些慌了神,犹豫良久才轻声道,“要不就再聊聊?”

  他嘴角轻动,似是一笑,待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才问:“饿了吗?”

  “啊?”她与他显然不在一个频率上。

  看她一脸疑惑,他笑道:“要不一块去吃顿午餐吧。刚才让你久等了,也算是我的补偿。”

  “哦,好。”

  邵楚意选了家中餐馆,明显档次不低,进餐馆时亦欣才不免庆幸自己出门前稍作了些打扮,连衣裙配高跟鞋虽简单,但也还算妥当,可惜点餐时却还是碰到了件尴尬的事。原来当天是三月十四日,所谓的白色情人节。他一看就是不懂也不会记这些的人,而她,很不幸也是如此。每年有个二月十四以及七夕已经够让人纠结的,谁曾想又冒出个白色情人节来。

  而且这家餐馆竟然还有所谓的白色情人节套餐与情侣专座!

  是干脆点了推荐的情侣套餐还是跟殷勤将他们领到情侣专区的服务员解释?在亦欣看来,这实在是个大问题。盯着菜单半天,她最后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他。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两人就已被一声呼唤打断。

  “楚意?”

  亦欣循声望去,就见一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从她身后走来。

  “徐董事,这么巧?”

  “你不是有事吗?原来是偷懒在这儿约会啊,要我说姗姗这丫头今天怎么一大早就出门了呢,她呀,前几天还……这位是?”

  见邵楚意站起来与对方打招呼,亦欣也礼节性地起了身,可见对方一看清自己就变得一脸愠色。她正思忖着该不该打招呼,邵楚意已伸手一把将她揽到了身边:“这是亦欣。亦欣,这是徐董事。”

  她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挣脱他的禁锢,却见他偷偷朝自己使了个眼色。莫非……

  估计跟那个什么姗姗有关吧。

  她不知怎么就停止了动作,下意识觉得要帮他,于是乖乖待在他怀里,向对面的所谓徐董事点了点头,只因为动作太过亲昵,她脸颊不由泛了层薄薄的红晕。

  而这神态看在他人眼里,实在是十足的娇羞。

  “以前倒没见过这位小姐嘛。”对方狐疑道。

  “她呀,向来怕麻烦,再说我也不想被人打搅了难得的二人世界。”

  “那你跟姗姗?”

  “我一直把她当妹妹。”

  亦欣的目光不断在两人之间扫视,一面是甜得能渗出蜜来,一面却是犀利得能把她杀死,此情此景让她不禁暗自后悔,刚才怎么脑袋发晕就想着配合他了呢。

  “你们这事怕是连老董事长都还不知道吧?”

  “我正想找个时间带她去见爸爸。”

  “哦?”

  “没想到在这儿碰到徐董事您了,我也不怕丢脸,其实今天……”邵楚意突然侧身面对她,眼神专注,深情道,“亦欣,你愿意嫁给我吗?”

  这什么跟什么啊?

  见他一手拉着她,右膝已缓缓下降,亦欣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

  逃。

  倒退,转身,一连串动作刚完成一半,她就被他拽了回去。

  她忘了自己的左手还在他手中,而他的力气明显比她大许多。

  一个踉跄跌回到他身边,她一个“你”字刚喊出来,他就已将食指放在了她的唇上。眼神坚定,语调温柔仿似春风拂面:“我知道你觉得很仓促,但请相信我的诚意。”

  话音刚落,一枚质朴却精致的钻戒已不知不觉套入了她的无名指。

  他是练过的吧?

  这是当时林亦欣脑中闪现的唯一想法,而之后,她就被他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吓得再不敢动弹。

  明明是很乌龙的一件事,可是戒指、白色情人节,这样突如其来的求婚,竟显得格外水到渠成,筹谋良久。

  对面的徐董事也是良久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神情颇为复杂:“这……看来是要恭喜两位了。”

  “谢谢。”

  目送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邵楚意才放开紧固在她腰上的手。

  “邵先生,你什么意思,这……”她逃离似的与他拉开距离,一张脸已经红得不成样子,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伸手要将戒指从手中脱下,却被邵楚意上前一把按住。

  他按着她的手,脸上微有歉意:“刚才不好意思,不过我希望你能先听我解释。”

  她想甩开他的手,奈何力气不够,感受到四面八方若有若无扫视来的目光,看来因为刚才那么一出好戏,他们此刻已是整个餐厅的焦点了。

  待她稍微冷静了些,他才放开手,替她拉开椅子:“先坐下再说吧。”

  “你说吧。”她坐定,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刚才真的抱歉,我也是迫不得已才请你帮忙的。不过现在看来,恐怕你得帮到底了。”

  “什么意思?”

  “我刚才都跟你求婚了。”

  “邵先生,玩笑不是这么开的。”她愈发怒了,心里开始想着要怎么把那戒指摔到他脸上去。

  “我不是在开玩笑。林小姐,我想问你个问题,爱情和安定,两者你会选哪个?”

  她一愣,道:“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我想你知道原因。”

  她咬唇:“如果你说的是我放在征婚条件上的要求,我的确提过我要安定的生活。”

  “你知道我说的不止是这个。”

  她再次愣住,有些沉思地看着他,许久都未说话。

  “刚才,我的确迫不得已,加上……一时冲动,似乎把我们俩给推到了风口浪尖。”他停了停,两手交握,继续道,“我需要一个妻子。”

  “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我相信次数不是最重要的,我有感觉,你可能还挺适合的。”

  她瞪大眼睛看他,良久,仍觉得不可思议。

  “不好意思,我没这个感觉。”亦欣脱下戒指,思忖半晌还是不敢往他脸上摔,只将它放在桌上,起身就走。

  “林小姐,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他仍坐在位置上,声音听来十分淡定,“爱情与安定,你会选择哪个?”

  为什么他要纠结于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停下来思考,亦欣就有些明白了,只是她不敢往下深想。第一次见面,他本不该了解那么多的。

  是的,爱情与安定,她只能选择一者,而要埋葬一段爱情,后者就是她唯一需要的,也是可以用来躲避的港湾,她也希望这是两人在交往中能够达成的共识。她相信邵楚意可以是那个人,但眼前进度却并不在她掌握之中。而他,就这样坐在她面前,仿佛看穿她一般,轻而易举地冲击着她的所有心理准备。

  其实当时只要亦欣继续往前走,那么他们之间便再也没有纠缠了。可那一天,她却又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

  于是之后,她听他说:“其实,我了解过你的一些事情,不过不要误会,只是一些最基本的信息。”

  她又听他说:“这个城市虽然大,可要碰到满足彼此要求的相亲对象,却很难。”

  最后,他说:“在这件事上,我抱的并不只是试一试的心态,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能走到最后。”

  她不知道是哪句话打在了心头,让她说出了那句“我想考虑一下”。

  一句话,看似模棱两可的六个字,其实一切都已定下。

  林亦欣又想起和他去领结婚证的那一天,她觉得当天的自己绝对是毅然决然的,可在签字的那一刻,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心里有个声音在不断制止着她,可最终她只感到荒凉,好像年少时看张爱玲的小说,觉不出感情的好,只觉得那华丽文字背后的荒凉与沧桑。

  她尚自沉浸在沉思里,快人快语的徐晨已经打断了她:“亦欣,你了解他吗?”

  了解吗?

  结婚前,她听了他的简介,概括出一句话:二十九岁,年轻有为,邵氏公司总经理。结婚后她有他给的卡,他们别墅的钥匙以及他父母的住址。他的家庭成员,从为数不多的见面中,她只观察到八个字:父严母慈,和谐美满。她也未曾要求过什么婚前协议,哪怕是结婚当天才知道他原来是邵氏公司的少东。

  这就是林亦欣的二十五岁,N次的相亲与一次机缘巧合结成的缘分。

  那时的她,将爱情看得太复杂,而将婚姻看得太简单,她更忘了QQ空间里几年前转载的二十条人生忠告,其中一条便是:千万不要随便结婚。

  学校办公室里,正在批改学生作文的亦欣接到了邵楚意的电话。

  “喂。”

  “今晚有个宴会,方便过来吗?”

  “什么时候?”

  “八点,是公司的内部宴会,不会很久。”

  “好。”

  挂断电话,亦欣收拾着准备回家。关上办公室的最后一扇窗户,她才突然看到对面小山坡上那大片大片的向日葵,才几个月时间,它们竟已从小小的种子长到比人还高了。

  而一转眼,她与邵楚意的婚姻,竟也过了近三个月。

  她还记得自己搬离教师宿舍的那一天,邵楚意到楼下接她。那时山坡上的向日葵还刚播下种,那块此刻不知被淹没在何处的“敬请期待”的牌子还威风凛凛地矗立其中。

  以前,她总有些抱怨那幢既古旧又狭小的公寓,可那天,她莫名觉得有些不舍,没来由的压抑让她呆呆站了好久,直到听见有他唤她名字,这才匆忙钻进车里。

  学校离他们的新家有些远,一路上一直是他在寻找话题,后来到了门口,一开门,她还是不免紧张。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气息,她局促地站在门口迈不开脚步,直到他绅士地将拖鞋放在她脚下,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进了门。

  之后的日子,他偶尔陪她购物,带她参加聚会。她不习惯,他也不强求,除一些必要场合外几乎用不着她,甚至连新婚的第一天晚上,他也只是看着洗完澡咬唇出来的她,笑着说“等你愿意”。

  她林亦欣何德何能,能得到这样一个人?

  或许,她总还是有用的。她隐约知道,邵楚意要接管邵氏的条件之一就是能够安定下来,有个家庭。邵家是书香世家,虽然到邵逸卿一辈从了商,可骨子里的观念变不了,总觉得成家立业,非得先成家后立业。何况邵楚意身在那样一个男女关系混乱的圈子里,家里也担心哪天发生些什么荒唐事,冒出个不清不白的准儿媳。邵楚意若能定下来,一来能让人觉得他更加稳重可靠,二来邵父自己也能少操些心,少上几张娱乐八卦报了。

  亦欣深知在自己的角色,在当晚的宴会上更是着意自矜,不让自己出一点错。在人群中穿梭了两个多小时,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小腿却是已经僵硬,她低头看看那双六厘米高的高跟鞋,不禁感叹做高雅女人的不易。

  邵氏每年都会有两次这样的内部宴会,一次迎新晚宴,一次则是年终晚宴。今晚是迎新,听邵楚意说一方面是要让新人熟悉公司其他部门的员工,另一方面,也让他自己认识下这些新员工。相对其他的宴会,亦欣的活委实轻松许多,什么也不必说,只需优雅端庄地站在邵楚意身边,微笑地看他与员工交谈,微笑地看他们喝酒,然后若有似无地抿上一口,那便是最合格的董事长夫人了。不过今晚的气氛似乎十分高涨,即使腿上撑得住,她脸上肌肉也得抽筋了。

  身边的人似乎也看出了她的不适,于是趁着聊天的空当低头问她:“还好吗?”

  “没事。”她忙抬头报以微笑。

  “就快结束了。”

  果然,这边他话音刚落,场内音乐声便停了下来,伴随着掌声,主持人一路小跑上台。

  “亲爱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我们今晚的宴会很快就要结束了,现在,让我们有请董事长上台。”

  邵楚意放下手中的酒杯,径直走上了主席台。亦欣估计他是要讲话,心里思忖着时间肯定不短,便乘机去了趟洗手间,顺带还做了份电话家访。回来的时候却发现现场气氛异常热烈,不想平日里看着沉默稳重的他讲话还那么能带动激情,这倒让她也来了兴致,站在台下想听听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好,让我们掌声有请董事长夫人。”

  她一愣,这什么状况?见全场目光瞬时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而邵楚意也正在台上对着自己点头,亦欣霎时就傻了,但转念想想还是别丢脸站着了,于是也就硬着头皮上了台。

  “这怎么回事?”一站定她就迫不及待地询问。

  “难道你刚才都没在听?”

  “呵呵,我去了趟洗手间,没听到。”

  见主持人将一个按键器递给了自己,亦欣忙用眼神示意邵楚意给自己个答案。

  “待会儿按这个红色键就好了,别紧张,只是让你抽奖而已。”

  “好,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让我们欢迎董事长夫人为我们抽取今晚的一等奖。”

  此时场内已是掌声雷动,亦欣也算是搞清楚了状况。想她这一生也抽过不少次奖,可遗憾的是无论抽号码还是刮奖券,总没好运气。没想到终有一天让她成了决定者,但不容改变的事实是:奖品依旧没她的份。

  不劳而获的事情总是最吸引人的,她也不再干站着,背对着大屏幕,在众人屏息间按下了确认键。

  身后滚动的数字瞬时停了下来,许是被这氛围感染了,她也是迫不及待地转身去查看,见了屏幕上的数字,不禁对着邵楚意开心笑道:“十四,这还是我的生日号码呢。”

  他笑着回应她。

  “让我们恭喜十四号!”

  看着获奖者连蹦带跳地跑上来,亦欣更是有了种大学社团搞活动时的感觉,方才站在台上的紧张与局促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谢谢谢。”获奖的男生看上去比她还小,应该还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腼腆地跟她握了握手,便应主持人的要求转身对着台下致感谢辞,虽是很老套的“感谢CCTV,感谢MTV”之类的,但还是引得台下众人狂笑不止。

  宴会终于在一片祥和中圆满结束了,她坐在邵楚意的车里,轻松地舒了口气。

  “有那么累吗?”

  “我不是没经验嘛,正在慢慢适应。”见他今晚心情不错,她也没了平时面对他时的拘束,偷偷让脚底离开高跟鞋,继续道,“说起来你公司的氛围真好,特别是最后的颁奖环节,很难想象一帮已经出社会的人可以HIGH成那样。”

  “是吗?可能也是因为看到他们老板终于有了归宿,以为以后的日子会更好过一些。”

  这话……亦欣无语,只能干笑几声以示回应。与邵楚意相处的时间虽说不多,可好歹也算有一阵了,但直到现在她还是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摸清了他的脾性,毕竟稳重沉默只能算是表象。不过近来她也想通了,不管怎样,他无论说话做事,都不会按她的牌理出牌。时间久了,她也熟悉了应变之法——以不变应万变。

  “饿了没?”不知不觉间他已转了话题。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

  “那带你去个地方吧。”

  车子左拐右拐,半个小时后方停在了一个窄窄的巷子口。

  邵楚意带她下车,沿着巷子向右转了个弯,才见到一家挑着灯笼的小店。店顶头不见任何招牌,倒是右侧,有由一张张美食照片拼成了“秦馆”二字招牌。

  她笑:“这一定是个既好美食又爱摄影的老板。”

  邵楚意刚踏进店门,见她这么说,转身揽过她,说:“倒真被你猜中了。这家店是秦邺的母亲留下的,现在由他打理,要说他这一生的喜好,也就摄影和美食了。”

  “秦邺?”亦欣不由诧异。秦邺这个人她是认识的,在她和邵楚意的婚礼上,他是其中一个嘉宾,他年龄比她大些,却长着张娃娃脸,一见她面便“嫂子嫂子”地叫,性子看来十分爽直。同时他也是为数不多的人中能够调侃到邵楚意的,因而深为亦欣佩服。

  “说起来倒很久没见过他了。”她笑道。

  “说是到非洲拍野豹去了。”

  两人进了门,亦欣才发现这店的一楼十分窄小,空荡荡只摆了几张小桌,沿着木质楼梯上到二楼,才霎时豁然开朗起来。两人双脚一离开最后一级楼梯,就有服务员上前将他们领到了包厢中。

  亦欣虽然饿,但大晚上的也吃不了多少,将菜单略略扫了一遍,见都是些小点心,便简单要了碗汤圆,邵楚意又添了几样,才将菜单递还。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亦欣默默喝了口茶,目光慢慢扫视着包厢。与店里其他陈设一样,房间摆设清一色也都是厚实的木摆件,简约且精致。对面有屏风将他们与门隔挡开来,掩了屋内屋外的情景,上面刻了些简单质朴的花纹,并题着几句词句,她无聊地一句句默念下来,正看到那“既然难酬永叙,又何必,来去匆匆”,服务员就将夜宵端了上来。

  汤圆做得很好,甜而不腻,只轻轻咬下一口,满嘴就充盈了浓郁的桂花香。

  “味道怎么样?”

  “嗯,很好吃。”

  她连连点头,许是一时吃得有些急,被烫了嘴巴,又赶忙伸手在嘴边扇风。

  “慢慢来,可没人跟你抢。”邵楚意笑着递给她一张纸巾,看到她被热气微微蒸红的脸颊,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秦邺说的那句话。

  彼时他正潇洒地甩下婚礼请柬,一派淡定地解释着他这横空出世的妻子。

  待弄清原委,秦邺才咬牙憋出那句:“你迟早会后悔的。”

  而面对好友的质疑,他也回答地很干脆:“别忘了那曾经是你的主意。”

  是的,说起那场相遇还多亏了秦邺。那段时间邵父一直逼着他见各种所谓大家闺秀,他见得烦了,想着与其被迫接受一段商业联姻,以后束手束脚,处处被管制,倒不如自己选择,以后可以自己掌握关系发展的主动权。

  那天刚跟秦邺从网球场回来,他将这想法随口一提,没想到就被秦邺“顺道”带到了他朋友开的一家高端婚介所来了。

  他哭笑不得,道:“如果你的主意是这个的话,我似乎觉得还是老头子那种来得靠谱。”

  “错。你说的,你没兴趣谈恋爱,可是你有要求不是吗?而这里,高矮胖瘦,贤良淑德,职场精英,居家能手,都已经有人帮你贴上了标签,你只需要做最简单的筛选,然后花一点时间去和她们见面,只要女方满意,一拍即合。”站在婚介所标牌下面,秦邺简直可以说是个完美的宣传人。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你觉得我有那么多无聊的时间?”

  “这没兴趣那不愿意,你也别想了,随便选一个,反正本质都一样。”

  正待离开,他突然道:“我选那个。”

  “什么?”

  他当时所指的,便是亦欣。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她坐在大厅一角,低眉顺眼地填写着资料,清秀的脸上满是专注,当被问及对男方有何要求时,她说:“我希望对方是以结婚为目的的,生活……越安定越好。”

  这个想法,倒是和他完全一样。他不禁有了点兴致,又看了她一眼。

  说实话,她算不上什么第一眼美人,下巴尖尖,轮廓清秀,但一双眼睛清透得像泉眼,透着种别致的清淡味道。

  不知怎么的,那一瞬间,他觉得她会适合自己。

  但也不得不承认,选择林亦欣,是邵楚意的一次冒险。

  那毕竟只是一瞬间的感受,相亲当天,他甚至还把这茬给忘了,他没想到,足足晚到了一个多小时,她竟然还在。

  这加固了他的想法,当时就下了决定。

  邵楚意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这段关系如何开始,如何发展,如何延续或者结束,他都成竹于胸。唯一令他困惑的是,这段日子以来,他已将他的一切清晰地摆在了她面前,而她,却迟迟未作出任何反应。

  人讲究的,从来都是一个“利”字。她是真的什么都不要,还是仍在待价而沽?

  不过无论如何,他总归不会吃亏。他伸手夹了春卷放入她碟中,柔声道:“尝尝看,这个味道也很不错。”

  这就是邵楚意的二十九岁,婚姻是他一次审时度势的选择。那时的他,只知道自己的母亲在爱情上受了苦,所以只愿要一场无需感情投入的关系。但他不知道的是,人这一生,最不可避免的便是受爱情的苦。他更不知道,彼时在他脑中一闪而过的问题,将在未来的许多日子里成为他情感道路上最大的障碍。

  (二)饮食男女,生活无处不惊喜

  又是一个公布月考成绩的日子,林亦欣站在讲台上,一手成绩单,一手扣分单,趁着放学前几分钟与班级学生沟通感情。

  “这次月考,我们班有部分同学进步很大,值得表扬。但是,总体而言,很多同学的成绩却下降了。”

  “我希望大家拿到试卷后能够先自己找找原因。此外,近两天部分老师跟我反映我们班同学上课偷看杂志、小说,自修课在教室里打牌以及早恋,我希望能够得到一个解释。虽然我鼓励大家看小说,但对大家目前看小说的时间、地点绝对是十分不鼓励的。至于早恋……你们才高一,有些方面还是需要很慎重的。”

  亦欣已经将话说得十分委婉了,老实说,当她在办公室拿到这份成绩单以及一叠班级扣分单时,她的心情并没有现在这般平静。将接下去要说的话又在脑中过了一遍,她才又轻咳,刚要开口,就听见门口一声清朗的呼唤。

  “姐。”

  全班学生几乎是和她一起回的头。

  一身休闲服,脖子上散散挂着条围巾,半长的头发遮住耳朵,隐约从中现出条白色的耳机线,门外,林天乐就这样扬着手灿烂地出现在了这样一个严肃的氛围中。

  亦欣几乎听见台下女生小声花痴议论的声音。

  在全班人的视线下,林天乐倒还是自然得很,继续一手插兜闲闲站在门口,右手在额前虚敬了个礼,咧嘴笑道:“不好意思,能不能暂借一下你们的林老师?”

  “哇哦!”一帮男生开始起哄。

  “行了,这是我弟,你们给我好好坐着,先反省反省我刚才说的问题。”亦欣气得发威,上前拉上天乐往外走,等到了走廊一头,这才开口,“你把耳机给我摘下来。”

  “姐。”天乐讨好地继续叫她。

  “你不用上课吗,这时候跑来找我?”

  “姐,我们学校这周要组织外出写生,我想……”

  “我可记得你刚答应过妈要好好念书,暂时不碰画了的。”

  “我知道,可这次机会难得。而且你也知道,就我这底子,再读三年也不会有大进步的。其实前几次我都是偷偷去的,可这回时间有点长,要待一个多星期,所以……”

  “又想让我帮你圆谎?”

  天乐尴尬地笑笑,一脸谄媚相:“姐,我已经跟妈说过了,这段时间我姐夫出差,所以我周末去你那补习功课,顺便陪陪你。”

  “还先斩后奏了,你就编吧。”看着对面弟弟一脸哀求的模样,亦欣不由心软,问,“要什么时候去?”

  “上午十点。”

  “今天上午?”

  “嘿嘿。”天乐默认。

  “别跟我嬉皮笑脸,林天乐,你是料定了我会答应,是吧?”

  “姐,我这不还特地亲自跑来跟你说了吗?”

  她无奈,也料定了天乐知道自己会护着他,拒绝的话干脆作罢:“不是我不支持你,可你都高三了,真要花点心思在学习上了。”

  “我这次回来后保证用心。”

  亦欣还想再嘱咐他几句,但闻下课铃声响起,她下面还要开会,只能长话短说:“只此一次,到了给我发短信。”

  “谢谢姐,我保证每天跟你报平安,你放一百个心,就算到时候事情败露,我也不让爸妈怪到你头上。”

  天乐又是鞠躬又是发誓,倒让她哭笑不得:“行了,别给我闯祸就好。”

  待目送走他,亦欣转身就看到班上女生正一个个从窗口探出头来,见她回了头,又刷一下整齐地缩了回去。她这弟弟,也是祸害,承了爸妈所有的优点,还长了个一米八的个子,加之又是学美术的,带着些许所谓艺术气质,更是吸引目光。从小到大,总有很多女生给他写情书,诚恳的,抒情的甚至带点威胁的,她篇篇都看过,偶尔还当当参谋帮忙分析。两人年纪相差八岁,天乐小时候顽皮,可就是听她的话,老爱跟在她屁股后面,等她住校了,每回有好吃的他也总要留到她回家再吃。

  亦欣记得自己那时还很爱画画,于是天乐也就跟着一笔一画地学,母亲去开家长会时听学校老师表扬他有天赋,就专门送他去上了美术培训班。如今真要说起来,他这爱好还是她给培养的。

  她在心里低叹口气,算了,反正从小到大,自己给他打的掩护也不少了,不差这一次。

  放学后是学校的每周例会,亦欣到会议室时,毛嘉已给自己占好了位置。她毕业那年,H中刚好搬新校区,一口气招了四名语文老师,毛嘉便是其中之一,两人同一时间进的校,加之办公桌又是面对面,因而关系十分不错。

  这时节总是学校事务最多的时候,运动会、期中考、会考、教学质量检查,这次又来个外校交流,亦欣听到自己的名字也在名单之中,不由暗自感叹这下可真有得忙了。

  “各位参加交流的老师注意一下,由于本周事务较多,我们就不再单独召开会议了。咱们这次去的学校近年来高考成绩都非常出色,大家一定要抓住机会,跟那里的老师好好交流,多取点经。交流时间为一周,共两所学校,本周日中午十二点统一从学校出发,各位老师相互提醒一下不要迟到。”

  亦欣正低头往笔记本上记着时间,却见毛嘉偷偷凑过来,在她耳边道:“我研究了一下这次交流的名单,看来领导很看好你噢。”

  “看好我?你想太多了吧?”

  她带的班级总体成绩最多只能算是中等,这次月考还因为数学被拉下了好多。而在语文教学上,她也一直只是中规中矩,并没有太优秀的表现,怎么可能得到这样的机会?

  “没发现我们这帮在新校区建成后进来的老师里只有你和那CT在交流名单里吗?”

  毛嘉口中的CT是数学组的一位男老师,姓张,有次毛嘉从他身后经过,正看到他弯腰系鞋带,结果不慎露出了内裤以及上面清晰可见的“CT”二字。从此他得了这称呼,不过她也只私下对着亦欣时才敢这样叫他。那张老师是学校从另一所省重点中学挖过来的,经验充足,亦欣自然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也许只是随机的。”亦欣不以为然,“不过说到张老师,我看你今天会上一直盯着他看,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我?是人家看上你了。”

  “什么?”

  “你没发现他一直时不时往咱们这边瞄吗?”

  “我以为他是在回应你那殷切的眼神。”

  “去。”见台上领导还在滔滔不绝,毛嘉压低声音继续道,“他前几天莫名其妙地跟我聊QQ,讲着讲着就问起你的事情了,这两天还经常对我旁敲侧击,我看他绝对是看上你了。”

  亦欣看了眼刻意转移掉目光的张老师,问:“你难道没向他透露我已经名花有主了?”

  “你只跟我说自己名花有主,可这主死活没让人见着,没根据的八卦我可不随便乱八的。”

  “你那是想看好戏吧?”

  毛嘉窃笑不答,散会后才又奸笑着强调:“这次他可也在交流的队伍中哦。”

  亦欣正要追出去,就被语文组组长叫住。

  “林老师,你稍微等一下。”

  毛嘉在门口朝她耸耸肩,用口型示意她待会儿办公室见。

  “王老师,您找我有事吗?”

  “哦,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主要这次交流呢,你在里面算是最年轻的老师了,可要多观察学习。咱们学校这次派去的都是资深教师。我看你有潜力才把你安排进去,这一路上,教学、班级管理方面,你都可以向老师们请教,年轻人嘛,学得多,提高得也快,是吧?”

  “谢谢王老师,我会用心的。”

  “有能力的老师我们都希望好好提拔嘛,上次我跟刘局聊起来,他也说你这姑娘不错。”

  “刘局?”亦欣疑惑。

  “哦,我也清楚男方家里的背景,你呢,不想在学校里太高调,是不是?当初我还想着给你介绍对象呢,没想到……”王老师哈哈笑着拍拍她肩膀,“放心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亦欣这才想起来,上次自己和邵楚意在某家酒店吃饭,刚好碰到王老师和一帮人进门,因为是迎面撞见,她只能尴尬地打了招呼。这王老师平素最爱八卦,她原还担心,结果连续几天在办公室碰到他都没什么状况,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没想到人家把心思打在这上面来了,至于那所谓的刘局,估计以前在某次宴会上碰到过,只她在那种场合从来不记人,因而如今一丝印象也没有。

  所以说,这段日子自己突然受到重视,加上这次的交流会,根本不是什么努力或运气,而全是靠了邵楚意。

  因为她嫁了个好男人,所以连事业也蒸蒸日上了?

  她这算不算意外收获?

  “谢谢王老师,那我先回去了。”亦欣笑笑告辞,这种事情,她什么都不好解释,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努力地把工作做好。

  去交流前的一周过得本还平静,但在周五的晚上,亦欣却和邵楚意闹了结婚以来的第一次矛盾。

  其实她也不知道那算不算矛盾。只因当天晚上有个舞会,邵楚意原定的舞伴临时有事去不了,便唤了她过去。这事亦欣倒没有丝毫芥蒂,因为本来那个舞伴就是代替她的,如今人家不能去,她当然不能让邵楚意下不来台。可她刚踏进舞会门口,尴尬的事情就发生了——那个临时有事不能到场的舞伴不知怎么就出现了,而且还比她先一步挽上了邵楚意的手臂。

  邵楚意也是当场愣了一愣,可亦欣一见人家不仅身材高挑,五官明朗,连气质都是一等一的,立马就退位让贤道:“既然你舞伴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反正司机也还在门口。”

  她自认为这一安排十分妥帖,哪知话一出口,邵楚意和那位舞伴的神情都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邵楚意瞪了她良久,才硬生生道:“你真要走?”

  亦欣当然知道这种场面谁走谁尴尬,可见他身旁的美女此刻已是含笑看着自己,反正是要尴尬一个的,他们俩站一起明显比较登对,于是点头说:“嗯,论先来后到也是她比较早嘛,而且人家能赶来也是不容易的,那我先走了。”

  说完还朝他们挥了挥手。

  “她就是林亦欣,你的妻子?”亦欣走时隐约听到邵楚意身旁的女伴这样问道,听语气似乎还憋着笑。

  后来邵楚意回家,见亦欣在书房上网,难得跟她聊了会儿天。也不知是说到了什么,他无意中提到前几日亦欣某姨妈的女婿上门请他帮忙的事,他本来已经推辞,此刻提起了便想要询问她的意见。亦欣对这种事情向来不甚喜欢,见他提起,便说这种事还是能推就推,同时也为给他带来麻烦而感到抱歉。本来谈话这样也就过去了,奈何邵楚意当天似乎兴致不错,又和她多聊了几句,顺便提到她做老师太辛苦,要不要托个关系调到教育局之类的云云。本来他也是这么一说,要是她有意,他便去办;要是无意,也就作罢。可亦欣彼时还正想着周一发生的事情,当下来了脾气,一时语气措辞都有些不当。一番好意被当做了驴肝肺,邵楚意自然是摔门就走。

  等第二天清晨亦欣早早被许晨的电话吵醒时,才发现邵楚意早就出了门。

  虽然在一起已有几个月了,可每天早上在房间里见到一个不相熟的男人,林亦欣还是觉得有些难以适应,所以起卧都刻意与邵楚意错开时间,此时没见到人也不觉得奇怪。倒是许晨,一大清早接到她的电话,亦欣就料到没什么好事。事实证明女人的第六感很准确,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儿,竟是让她作陪去相亲,而且还美其名曰她的经验比较充分。

  而经验充分的人此刻正坐在大餐桌前孤独地吃着早餐,一边想着许晨那样大大咧咧的性子以及不饶人的嘴,暗自揣摩这场相亲将会怎样进行。

  半个小时后到达现场,亦欣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把许晨想得太恐怖了些。前奏简直可以说十分和谐。许晨难得换下了套装,一身连衣裙套着风衣翩然而至;相亲男主角也很不错,不但外形颇佳,也很会选地方,此时,他坐在阳光充足的咖啡厅拐角,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得气质非凡。

  三人寒暄片刻,相亲的两位主角就立马进入正题,除了许晨对对方家庭、事业、金钱以及前女友问得太过仔细外,所有谈话都还算正常。

  半个小时后,许晨正滔滔不绝讲着她对男友的要求,身后一声“晨晨”生生让她收住了口。

  亦欣循声望去,一见到对方面容就不由在心里惊叹了一声。

  又是帅哥一枚!

  接下来的氛围却不再如先前般和谐了。随着来人在男主角身边坐下,场面顿时冷了起来,四人八目相对良久,不,应该只能说是四目。至少许晨从看到对方起就一直转头注视着窗外的喷水池,表情凝重。而那位突然出现的帅哥则直直地盯着她,眼神中不时闪过复杂情绪。

  这是什么状况?

  两人还在对峙,亦欣只好将目光转向同样被晾在一旁的相亲男主角,却见对方也正看着自己,目光有些复杂。他从坐定起似乎就一直是这样的姿势与表情,此时阳光更盛了些,他的脸庞完全沐浴其中,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亦欣却能清晰看到他眼眸下睫毛的投影。光与影的完美交汇,再配上嘴角的淡淡笑容,让她又有了刚进门与他握手时产生的恍惚感。

  他与她目光相触,轻轻一笑,带起眼角一阵温柔。

  男主角就是男主角,哪怕是被人晾在尴尬氛围中,也丝毫不输气质。

  亦欣收回脑中乱七八糟的臆想,努力让自己回到状况中。却见男主角已缓缓站了起来,脸上还挂着浅笑,大方介绍道:“许小姐,这是我的朋友,韩非。韩非,这是许晨。”

  “不好意思,我突然不舒服,先走了。”许晨似乎此刻才回过神来,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拉上亦欣就往外走,经过那韩非身边时却被他一把拽住了。

  亦欣也连忙停下脚步,立在一旁静候事态发展。

  “晨晨,我找了你很久,当年的事只是场误会。”

  “没什么好误会的。”

  韩非,当年?亦欣的脑中开始不断闪过些什么,一个个片段终于重新拼凑回来。

  当事人还在原地纠缠,所幸亦欣已有了头绪。

  说起来那还是她们大四的时候,单身了三年的许晨终于轰轰烈烈地享受了把“黄昏恋”,但由于彼时大家不是考研就是实习找工作,每天忙得见不到人也很正常,所以等到亦欣知晓事情始终时,已经是许晨失恋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在她面前哭诉了。

  当时距离她们毕业仅剩一个多月。

  事情已经过了三年,加上她也只在那时听许晨哭诉过一次,因而直到听到韩非的名字才想起来。

  许晨还在竭力甩着韩非的手,无奈他实在拽得太紧,尝试了好久都不成功,她干脆作罢,将目光转向了另一边:“萧先生,你是做房地产的?”

  “是。”

  “有车有房?”

  “有。”

  “你觉得我怎么样?”

  “许小姐是个很直率的人。”

  “不讨厌我?”

  “怎么会?我很喜欢许小姐的性格。”

  “既然这样,那我们交往吧。”

  “这未免快了点。”

  “我们不是相亲吗,既然彼此不讨厌,就可以先谈着了。”

  说完,她也不等对方反应,转头向韩非道:“韩先生,你这样在我男朋友面前跟我拉拉扯扯有点不太好吧?”

  亦欣默默听着,不禁对许晨生出由衷的敬佩之情。快刀斩乱麻,说的就该是这样的吧。

  “晨晨。”韩非一脸无奈,但也不放弃,微皱了眉柔声细语道,“我只需要你给我一点时间,听我解释。”说完,他又补充:“我们今天并不是偶遇,我一直在找你。”

  这时,那位姓萧的相亲男悠然发话:“许小姐,我觉得你是该好好听听韩非的解释。”

  亦欣见他大方退让,心下对他颇有几分赞赏。那个萧姓男说完,起身拍了拍韩非的肩,丢给亦欣一个眼神示意。见她还愣着,索性拉过她的手:“我们先走,你们好好谈。”

  (三)乌龙事件

  相亲果真是件神奇的事情。等亦欣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跟着那个萧姓男子一起走在了咖啡厅对面的广场上。

  “亦欣。”

  “啊?”

  “不介意我这么叫吧?刚才……情势所迫,抱歉了。”

  “没事,我也没想到会……”她一时想不到该用什么话来形容方才突如其来的转折,于是轻咳了声,问,“萧先生,你好像也认识韩非?”

  “叫我萧诺吧,刚才我好像还没自我介绍。萧诺,草头萧,诺言的诺。”

  亦欣点了点头,许晨在一连串提问前,的确没给人家自我介绍的机会,因而她只知道他姓萧。

  见亦欣有些愣愣的,萧诺自顾自开口道:“其实韩非说来算是我的小舅舅。挺远的一门亲戚,不过当年他和许小姐的那件事在家里闹了一阵,所以大家都有所耳闻。这次相亲也是我原先就跟韩非说好的,我那时一听许小姐的名字就想到可能会是她,没想到还真凑巧碰上了,这也算缘分吧。”

  “你刚才说韩非和橙子的事在他家里闹了一阵?”

  “是。”

  “可他们当年不过是谈个恋爱,又没有谈婚论嫁,连分手都是因为韩非他……”

  “你们只看到了表面。”他打断她。

  “那他为什么过了三年后才突然出现?”

  “似乎当初是许小姐骗了他,害他漂洋过海去了美国。之后,因为家里原因,他就没再回来过。这么多年来,他的感情生活一直空白,究其根源,怕还是因为想忘却忘不掉吧。”萧诺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抬头对她道,“你应该知道那种感受很难受。”

  “或许吧。”亦欣笑笑,见萧诺一脸探究地看她,不由问,“怎么了?”

  他一手托腮,略带沉思道:“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萧诺仰头看她,五官暴露在她眼前,俊朗清晰。亦欣睖睁片刻,才笑说:“可能是我长得太大众脸了。”

  “呵呵。”

  萧诺似还在回忆。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声略带熟悉的呼唤:“林老师?”

  亦欣回头,赫然见前阵子的八卦男主角CT老师就站在自己面前,还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

  “张老师,好巧啊。”被毛嘉一说,亦欣见到他就觉得尴尬,但还是不得不打招呼。

  “是啊。对了,这是我小侄女。”见亦欣眼神扫到他身边的孩子,张老师连忙解释,“笑笑,叫阿……”

  “哥哥、姐姐好。”一个“姨”字还未出口,孩子已经十分有礼貌地对着亦欣和萧诺打了招呼。

  “哎,笑笑你好!”虽然差了辈分,可亦欣很喜欢这声“姐姐”。

  张老师仿佛此时才注意到坐在一旁的萧诺,眼神在他们身上扫视了一圈,有些试探地问道:“这位是……男朋友?”

  “没有,只是……刚认识。”

  “你好!”萧诺与他握手。

  “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没有。”

  张老师的眼神还在两人间逡巡。广场,还刚认识,亦欣不擅长说谎,当着萧诺的面更是要实话实说,然而方才的语意停顿,已凭空让人生出无限遐想。意识到自己的话引了歧义,她这会儿只想快点应付完就走。

  “那个……张老师,我们还有点事,就先走了,你们好好玩。”

  “那再见。”

  “再见。”

  待走远了些,她才低低松了口气。抬头去看身边的萧诺,却见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那个……”

  “没想到你是老师。”

  她呆愣住,不料他要说的只是这个,过了片刻才开玩笑答:“是啊,我可是正宗的人民教师,祖国的花朵都得从我们手中过。”

  “那我是不是得事先贿赂一下,保不准我以后的孩子就得叫你老师了。”

  “嗯。”她点头,笑说,“没准哦。”

  “那不知道我未来孩子的老师现在能否赏脸一起吃顿饭?”

  “现在?”

  “你不会是还有一场相亲会要赶吧?”

  “当然没有。”亦欣笑着摇头,思索了片刻,答应道,“好吧。”

  两人在附近找了家餐厅,菜还未上,两人便先聊了起来。如果让亦欣形容刚才见到的萧诺,那她定会用“君子如兰”之类的词语,不过此刻聊起天来才发现他其实并不总是那么沉默淡然,反而极为风趣可爱。而且他竟也曾在亦欣的母校T大读过书,虽然只一年就出国了,但说来也是校友。见萧诺对母校的许多地方几乎忘得差不多了,她本还想提议一同回T大逛逛,后来见时间不早,只能作罢。

  因邵楚意住的小区太过惹眼,萧诺送她时,亦欣只报了附近的一个地址。到了地方后,亦欣刚解开安全带,身边的门已从外侧打开。她笑着同他道谢。方才和萧诺吃饭,亦欣就看出他在礼仪上做得极为周到,想来也是富家子弟,只不知许晨表哥怎么帮她找到这样一个相亲对象的。只可惜了,许晨和韩非,有解不开的孽缘。

  拒绝萧诺要将她送到楼下的好意,亦欣目送了他开车远去,这才继续往前走。亦欣刚迈出几步,突然就从身旁窜出辆车来,堪堪停在了她的面前。她惊得一跳,等缓过神来,才认出了那熟悉的车型。

  邵楚意。

  “你怎么在这儿?”

  透过缓缓摇下的车窗,她确定是他,不禁有些疑惑地问道。

  他却不回答,只侧头看她,良久才问:“你什么时候认识了鼎立的少东?”

  亦欣更是一头雾水:“什么鼎立?”

  他冷笑。他刚回家就远远看见萧诺的车,他本来并不在意,可随后就见她从车上走了下来。自己起初还以为她是个天真单纯的人,原来不过是扮猪吃老虎。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是鼎立的小少爷。”

  “鼎立?”这好像是A市某大公司的名字,想到不久前刚离开的萧诺,亦欣终于明白过来,“你说萧诺啊,他是我今天陪朋友一起相亲才碰到的,刚才吃了顿饭,因为晚了就送我回来了。”

  她说得一脸坦荡,他却敏感注意到了两个字:“你去相亲?”

  见他越来越误会,她连忙摆手,低头透过车窗向他解释:“你别误会,是他跟我朋友相亲,中途出了点事,所以才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他皱眉,应该是有些不习惯这种角度的对话,开了车门让她上车后,才缓缓道:“你不需要跟我解释这么多,只是提个建议,他,你玩不起。”

  亦欣郁闷,心想刚才是谁一副她不给解释就要吃人的模样啊,还有这提的是什么建议?她听出他话中的讽刺,心中实在不爽,又不想与他顶嘴,只憋着气保持沉默。

  而这一沉默,也让她忘记了知会邵楚意某件事情。

  转眼就到第二天,又是一个美好的清晨,林亦欣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亦欣还窝在被窝里睡觉,迷迷糊糊按下接听键,一入耳就是许晨的大嗓门:“快开门,我在你家门口。”

  “什么?”她眯着眼去看床边的闹钟,这才七点不到。

  以最快速度穿好衣服,一开门,一股浓烈的酒味就扑鼻而来。亦欣眉头还来不及皱,许晨已一头栽倒在了她身上。

  她低头看许晨,一头乱发,肿得不成样子的眼睛加上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你这是怎么回事啊?”许晨认为自己昨晚突然接到盛晓的求救,帮她整理档案到凌晨已经够凄惨了,比起许晨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我没事,我就来找你说说话。”许晨扶着门框干呕了会儿,泪眼婆娑道,“我告诉你,韩非他妈的就是个浑蛋。”

  “来,先进来再说。”亦欣花了好大力气才把许晨拖到了沙发边,正准备使最后一把力,许晨却已自行瘫倒在了上面。

  她站直身体喘了口气,转身想去倒杯温水,衣角又被死死拽住了。

  只见许晨拉着她的衣角借力坐起来,满脸的憔悴,一手拨弄掉散在眼前的几缕头发,声音哽咽:“你说他凭什么啊?当初那样对我,现在又来招惹我,他是看我好欺负,是不是?”

  “你们昨天后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亦欣将她扶好,问。

  “过了那么久,才说什么要跟我解释,他这算什么,他……他就一浑蛋,白眼狼、没心没肺、花心大萝卜……他……”许晨一边喘着气,眼泪还没完全逼回去,一边又抱着她痛哭起来,“可为什么我就是那么好欺负……”

  许晨边哭边骂,亦欣只能先暂时搁下要安慰的话语,维持着两人当前奇怪的姿势,任她发泄完毕。

  待到肩膀都快麻木了,许晨才终于抬起了头,她的双眼肿得更加恐怖了,她也不管不顾,伸手往脸上随便抹了两把,语气颇有几分坚定:“我没事了。”突然仿佛想起了什么,又问,“你老公应该不在吧?”

  亦欣知道她是哭痛快了,一边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一边抛给她一个白眼:“你才想到啊。放心,他昨晚没在家。”

  “你独守空房了?”

  “是啊是啊,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昨天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吗?”

  “旧情人见面还能发生什么?”许晨喃喃几声,终是简单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当年韩非与许晨恋爱时,两人都没有详细交代彼此的家庭背景。后来许晨才知道韩非是个高干子弟,而她家只是普通人家,“门当户对”就成了他们这段恋情里的潜在阻碍。正当他们热恋时,韩非的母亲找到了许晨,希望她可以离开自己的儿子。但许晨当年好歹也是她们寝室小言文阅读的带头者,见惯了这类套路的她,立马笑容灿烂地回了句:“伯母,我想这件事您应该跟韩非谈,毕竟决定权不在我身上。”然后潇洒离去。

  然而第二天,形势却急转直下。许晨竟然发现了韩非搂着一清纯小女生在校门口“激情热吻”,按照她的性子,既然当场捉了奸,自然是要冲上去质问了。

  据失恋的许晨描述,韩非当场就慌了,最后还是在她的“质问”下交代了那是他新女友的事实。许晨本想上前给他个巴掌,然后洒脱地说句:“我们分手吧!”但想到人家都有新女友了,这“分手”两字也就不好开口了。也不知道是脑袋一时短路还是气愤过度,她“哦”了一声便转身离去。这个场景数年来一直被她引以为耻。自此,她彻底消失在韩非的生活中。

  而据韩非解释,那女生是他一哥们儿的妹妹,许晨也见过那女孩。那天他在校门口遇到小妹妹慌慌张张来找他,说是请他假装下男朋友,赶走一疯狂追求她的男生。

  为了让场景更加逼真,韩非应小妹妹的请求“蜻蜓点水”了下人家的脸颊,然后以压倒性的优势打击了那男生过于膨胀的自信心。当时许晨上前质问,韩非使劲跟她使眼色,见许晨“哦”了一声,以为她是明白了。没想到之后打她手机关机,在她寝室楼下等了好久也不见踪影,最后辗转问了好多人,才打听到她竟已经出国了,而且去的还是许晨最讨厌的美利坚合众国。最最郁闷的是,韩非竟还真就信了,于是没过多久就拿了张offer追去异国他乡。

  交往了近一年的双方,除了明确知晓对方的喜好外,对彼此的家庭、工作、圈子竟毫无所知。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乌龙的事情吗?亦欣只觉得无语,起身去倒了杯水。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现在狠狠地拒绝了他,然后跑到我这撒泼。”

  “不拒绝难道答应啊?破镜重圆这种事都是用来蒙你们这些清纯小女生的。”

  “那刚才是哪个成熟女性说——可是我怎么就那么好欺负,我忘不了他的笑,忘不了他的声音,忘不了……”亦欣一脸鄙夷。

  “停停停,我有说过这么肉麻的话吗?”被亦欣的一脸怪笑弄得十分不自在,许晨只能咽下想要辩驳的话,以退为进,“就算说了又怎样,人难免有点回忆嘛,现在事情也解释清楚了,再过些时间自然而然也就忘了。”

  “韩非说那女生你也认识?”

  “有点印象,不过这关我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看着许晨逃避的眼神,亦欣不禁正色道,“橙子,如果刚才你没有一身酒气地扑到我身上,或许我还信你那番话。咱们可是从高中时候就认识了,你知道吗,我眼中的许晨,做事从来都是勇往直前不后悔,坚强伟大得能让人嫉妒,什么时候会为了不在乎的事借酒消愁?这么多年,我只见你哭过两次,一次是跟韩非分手,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摆完事实,亦欣顿了顿,开始讲道理:“其实,我知道你并没有忘记他。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试着重新开始呢?这世上,一对真心相爱的人相遇是多么不容易?你向来是个懂得追求的人,至于当初的事情,说白了,根本不需要在乎。”

  许晨一时沉默,良久才抿了抿嘴道:“你这女人,明明没谈过恋爱,倒搞得跟个专家似的。好了,不说我了,我还是第一次来你家呢,我那个狗窝就是不能比,太有档次了。”

  “多谢夸奖。”亦欣也不再继续那个话题。相识那么多年,她知道那些个细微的动作代表什么。

  “这是你老公?”转眼间许晨已将目标移到了卧室,指着墙上的照片问她。

  “结婚照上不是我老公是谁?”亦欣没好气地答。老实说,邵楚意的卧室连她也没怎么来过,也不知许晨怎么找的,别墅里那么多间房间,她一眼就找到了。她看着婚纱照上笑容有些僵硬的自己,她和邵楚意就这一张婚纱照,结婚当天挂来应付邵父邵母的,没想到他竟没将它取下来。

  “长得还不错嘛,这年头有钱的帅哥不都绝种了吗?”

  “你身边不就有很多?”

  “唉,我早就说过,你是个有福之人,这种狗屎运都被你捡到了。”

  亦欣白了她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他之间的关系。”

  她和邵楚意之间的事,在唱K后的第二个星期就被许晨在寂静深夜用极其温柔的语气探听得一清二楚——她与邵楚意在夫妻之名下,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友邻关系。其实那时连她自己都觉得当初的决定很荒唐,听许晨在一边旁征博引地分析了一番反而轻松许多。

  她将许晨拉回客厅,眼角余光瞥到墙上的挂钟,终于记起来件大事。

  “天哪,都快十一点了。”她惊呼,又匆忙上楼到房间收拾行李。

  “你这干吗呢?”

  “外出交流,十二点出发。”

  “这么急?”

  “你也意识到了啊?姐姐,解决了你的事,好歹也帮帮忙搭把手吧。”亦欣往行李箱里随便塞了几件衣服。从家里到学校打的也要半个多小时,她可不想搞特殊。

  “那边还有个装好的袋子,你帮我拿一下。”

  “你走了可就剩你老公独守空房了,小心人家出轨。”

  亦欣急得焦头烂额,许晨却趁机在一旁说风凉话。

  “你以为人家还能为我守身如玉?他外面能没女人,我估摸着每晚一个都够忙的,哪想得到我呀。我前阵子就见过一个,那气质!那身材!那相貌!”亦欣想着那天舞会上见到的美女,不由夸耀,最后又“啧啧”两声,感慨道:“真真是折煞我也。”

  “得了吧,你就跟我贫嘴,可你跟他,总不能一直这样吧。听你说他人还不错,而且又有钱有貌的,要不你找个良辰美景就从了他吧。”

  “别,而且我们这两天正闹矛盾呢。”

  “闹矛盾?是不是郎有情妾无意,所以他生气了?”许晨将亦欣要找的袋子递了过去,嘴里继续调侃。

  “是郎无情妾也无意。妾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是突然发现和那样有钱有貌的郎在一起,难度要超出想象很多。唉,我当初怎么就这么冲动了呢?”

  拉好行李袋的拉链,亦欣正自托腮感慨着,眼神却不小心透过许晨,生生定在了门口。

  邵楚意。

  这两天她跟他的见面,似乎都有些巧了点。

  “你……回来了。”她有些结巴地打招呼。

  “你们在干什么?”他盯着她床上的行李箱,眉头紧锁。

  “哦,我下星期要到外校交流。下午出发,忘记告诉你了。”见他依旧岿然不动地站在门口,她又道:“这是我朋友。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忘了样东西。”邵楚意冷冷瞟了她一眼,转身径直走进了书房。

  “你说刚才咱们的对话他听到多少,他该不会以为我们要私奔吧?”许晨双手掩住方才一直张着的嘴,小声道。

  苍天!亦欣只觉得要是现在地上能有个洞可以立马钻进去多好。世上没有后悔药,回想方才自己说的话,真是……

  亦欣抬脚狠狠踩了下旁边开始偷笑的某人,随后又不得不马上换回笑容,一脸灿烂地望向书房。

  邵楚意拿着份文件出来,表情依旧冷得吓人,再不看她,只快步经过她们,下楼,然后关门。

  随着啪的一声,亦欣立马扑向了许晨:“你害惨我了。”

  “谋杀啊!”

  (四)总有一天,会有美丽的光亮到达

  林亦欣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只好匆匆上车,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

  交流学校所在的城市四面环山,因隧道还未打通,大巴车只能在盘山公路上一圈圈地绕。

  车子开了近三个小时,前排老师都还摇摇晃晃地打着盹,睡醒的亦欣揉了揉眼睛,活动着睡得有些僵硬的脖子,将视线移向窗外。此时大巴车还行在山路上,她坐的一侧正对山壁,放眼望去,满是萧瑟。光秃秃的岩石,一片片枯黄的杂草,偶尔看到抹绿色,也是稀稀疏疏,单一的景象在眼前不断重复,亦欣混乱的思绪渐渐回到了上午的事情上。

  直觉告诉她,邵楚意听到了她和许晨在卧室中的大部分对话。作为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个有些较真的男人,他肯对会和她来上一次严肃谈话。而她在此时碰巧出差,真不知是否可以说是庆幸。她想到那时邵楚意的表情,黑得不行。她暗想,她说的也是事实啊,他不会一直很介怀吧?不过,她实实在在地诋毁了人家在外风流……

  大巴车晃动着又转了个弯,亦欣也再一次叹气,郁闷地想:怎么就能那么巧呢?

  车子到达目的地时,几个晕车的老师已吐过了一轮,亦欣虽然没事,脑袋也是晕晕乎乎的,便也推了晚上对方学校安排好的接待宴,留在酒店休息。

  她临睡前查看手机,没有任何短信或者电话。

  也是,按他的性子,这时也不会搭理自己。

  第二天,亦欣精神还不错,听了整整一天的课,笔记也做了不少。期间手机倒振动过不少回,一条是天乐的,例行的每日一报,剩下的就都是移动的系统短信。还有一通电话,竟是萧诺打来的。回了电话,她才知道,原来她包包上一直挂着的红色平安符,不小心落在了他的车上。东西虽不珍贵,但毕竟挂了好久,她也有些不舍,于是约好交流回去后再拿。不过亦欣记得自己上次并未留号码给萧诺,正疑惑着,旋即想到他和韩非、许晨的关系,也不再在意。

  快要入冬,天也黑得越来越早,亦欣和老师们从学校食堂吃完饭出来,夜已早早拉开了帷幕。学校领导考虑到他们刚来就马上投入了工作,提议不如乘着晚饭散步的时间参观一下学校。盛情难却,大家想想回酒店也没事干,纷纷表示同意。

  校领导一马当先,众人三三两两跟在后面,架势也是颇足。结果明明是人流量最多的放学时分,远处也不时有校服闪过,可一到他们附近,就连个迎面走来的身影都没有了。领导有些尴尬,领着他们参观了校园主干道上的建筑物,就带他们来到了学校的科技楼。

  说是科技楼,不过是供学生做化学及物理实验用的实验楼,只因楼顶设了个天文台,所以以“科技”命名。亦欣他们上去的时候恰巧碰到一个天文兴趣小组结束完活动,他们便沾了个光摆弄了下这高科技产品。奈何随行的一帮教师里没有一个是懂天文的,于是再好的设备也不过被当做稀奇玩意赏玩,片刻后就冷落在了一边。

  “林老师,你也会这个?”亦欣正自顾自摆弄着,就听见张老师在身后唤她。

  见对方漫不经心地靠近,她稍稍往后退了几步,答道:“稍微懂一点而已。”她大学时曾参加过两个社团,其中之一就是天文协会。因为次次活动都参加,她还曾做了一段时间的副社长。

  “看不出来,我想你一定对星象很感兴趣吧?”

  “呵,也不是,只是单纯觉得美而已。”

  “是啊,我也觉得璀璨的星空是最美的。”张老师深情感慨一句,见她抬头,忙又指着天空道:“其实我对天文也有一点研究。冬季最适合观察天象了,现在虽然还有点早,不过你看那边,已经可以隐约看到冬季大三角了。那是猎户座,那是天狼星……”

  亦欣不好意思打断对方,只能选择让耳朵自动过滤。呼吸间只感受着这里难得的好空气,偶尔也点点头,给身边滔滔不绝的他一点回应。

  偏远的地方永远都有一个好处——空气好。大气少了污染,连星空也比其他地方明亮许多。她记起曾经有人跟她说过:“星星即使毁灭了,却并不影响已经传播出去的光,总有一天,这些美丽的光亮会到达地球。”

  可星光穿越几十甚至几百亿光年来到地球,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当你看见一颗美丽的星星,却想到这或许是几千万年前发出的星光,现在才照到地球上,映入你的眼眸中。你因为星光爱上了这颗星星,而这颗星,现在或许已经不在了,这又该是怎样一种悲哀。

  她没有想过星光照射到地球的原因,也许它也照射到了其他星球上。只是有时她会想起那个跟她说那句话的人,想知道当每个人仰望星空时,他们爱的,究竟是转瞬即逝的星光,还是亘古不变的星星,抑或是当时牵动起他们情怀的某些人,某些事?

  人们迷恋的,究竟是短暂的邂逅还是永恒的执手?

  “亦欣?”

  张老师的呼唤声再次将她从沉思中唤了回来,她胡乱点了点头,疑惑他什么时候对自己改了称呼。

  “我听说每个人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这些星星,有些璀璨有些暗淡,就如同他们的人生一样。你觉得呢?”

  原来对星空,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一套哲理。她笑笑,说:“或许吧,不过我觉得只要那颗星星属于一个人,那么它于那个人而言,就是最璀璨的。”

  手机铃声适时响了起来。她暗松口气,抱歉地笑笑,走到一旁去接电话。

  手机上显示的是家里的号码,她按下接听键,就听到了母亲焦急的询问。

  母亲是在不放心弟弟,每周都会定期电话抽检,可是这天,母亲打他手机不通,寝室电话也没人接,只好来问她。亦欣只好告诉母亲这阵子自己有空,把弟弟接到家住一阵,多辅导些功课。她又怕母亲让天乐接电话,继续编谎说邵楚意刚出差回来,吃完晚饭和天乐去散步了。林母是很满意自己这个“女婿”的,经常唠叨着让天乐多跟他学学,一听他们俩在一起,立马放了心,亦欣还有半句话没说完,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她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断开连接,叹了口气。虽然她将自己照顾得很好,可有时也想有人能关心几句呀。

  交流结束后还有些时间,亦欣请了最后一天的假,搭车前往附近的一个小镇。

  去那儿是为了见一个叫小梅的女孩,她是亦欣资助了四年的孩子。

  大三那年,她来该镇旅游,巧遇了一个因交不起学费而面临辍学的女孩小梅,热血沸腾之下,帮她交了学费。之后她回到学校,便正式资助起她来。

  山区交通不便,她和小梅最少也要两个月才能勉强通一个来回的信,可这样坚持着竟也慢慢过了四年,小梅也从小学升了初中。不过近一年来,小梅寄来的信越来越少,而且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大页一大页地向她汇报学习情况,问各种各样的问题了。亦欣心里担心,于是趁着这次交流,搭了车直奔过来。

  在镇上下车后还有很长一段山路,亦欣凭着记忆走了一阵,见眼前的景象越来越陌生,分岔路也越来越多,不免开始后悔自己竟然忘了先在镇上找个人帮忙带路。

  这里是两市的交界,山路附近一片荒凉,她倒真不敢贸然乱走,只得先回到大道上,一边回忆以前走过的路径,一边翘首企盼能有附近的村民路过。还好运气不错,她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碰到了过路的一个老乡。小梅所在的村子,亦欣一打听,老乡就点头直说知道,再听说她此行的目的,马上热情地引着她往山里走。

  弯弯曲曲的山路走到一半就变得陡峭起来,坡上到处大大小小的石头,一不小心就容易踩滑,老乡见她走得跌跌撞撞,将肩上扛着的扁担递给她一头,笑着让她牵着走。

  她是早上八点出的酒店,到村里竟已是黄昏时分。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小梅家就在村口附近,脚下青石板慢慢变得熟悉起来,她加快脚步,不一会儿就见到了那扇有些破旧的大门。

  铁环叩打在木门上,“叩叩叩”三声,却是没人应答。

  “这时候正做饭呢,这样敲听不见的,姑娘你得使劲。”老乡一边用蹩脚的普通话说着,一边上前用力在门上敲了两下。门本是半掩着,被他这么一敲,已然洞开,他对亦欣憨憨笑了笑,向里头高喊:“梅子她妈,有客呢,梅子她妈。”

  屋里终于有了应声,老乡一看门开了,笑指着亦欣说:“这姑娘说是来看你家梅子的,一个人在山路上,我就给领了过来。”

  他见小梅母亲也认识亦欣,转身将扁担扛回肩上,也没等她道谢就大步走了。

  院子里鸡鸭正成群围在屋前吃谷子,小梅母亲解下腰上的围裙,用力赶了赶,让亦欣方便进去。

  “林老师,你看你来了也不跟我们说声,这山路不好走,我们该去接你的,这……家里也都没什么准备。”

  “您别这么说,倒让我不好意思了,我也只是顺道来看看,您忙您的就好。”

  小梅母亲从一旁搬了张椅子,拿布擦了擦:“林老师,快请坐。”说完,又对着厨房方向喊,“小梅,快出来,看谁来了。”

  几年没来,小梅家变化并不大,屋内摆设构造还是从前的模样。不过屋子倒是稍微整修过,看上去没以前那么破旧了,屋内地面虽还是泥地,却也不像以前那样坑坑洼洼。亦欣再转头看厨房方向,只见小梅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手上还拿着烧火钳子,一见她,倒愣在了原地。

  几年不见,她长高了许多,亦欣记得自己毕业那年过来,她还开心地拉着自己去爬山,身上背着她送的书包不肯拿下,这会儿看着倒变害羞了。

  “哎哟,这孩子,快把东西放下,过来招呼林老师。林老师还没吃晚饭吧?我这就去做饭。”

  “小梅妈妈,不用麻烦了,我晚上就得回去了。”

  “要的要的,吃完饭再走也行,小梅你快过来呀。”

  “小梅妈妈,真不用这么麻烦的。”

  亦欣有些不好意思,起身从包里拿出自己带的东西,招呼小梅过来。

  “小梅,这是姐姐给你带的书,还有文具盒、笔、本子,还有几件衣服,看看喜不喜欢?”

  小梅手中的钳子已经被母亲拿走,可她仍只是看着桌上的东西,迟迟不肯上前,良久才低头叫了声:“林老师。”

  “怎么跟姐姐都生分了?和以前一样叫我亦欣姐姐就好。”

  她揪着身上的衣服,依旧没有上前:“亦欣姐姐,我跟你说件事情,你能先答应不生我气吗?”

  “怎么会呢?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姐姐说。”

  “我……姐姐,我不想读书了。”

  亦欣拿东西的手顿了顿,轻声问她:“是因为家里还有困难吗?”

  “不是,妈妈是让我读的。可是……亦欣姐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成绩又不好,我怕自己考不上高中。而且在村里,读完书还得种地,过几年嫁人,一样的路子,读了书也没用的,倒不如给家里省点钱。亦欣姐姐,我一直想写信给你,可又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你以后就不用再寄钱给我了。”

  小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封口处已经有些破了,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亦欣的住址和姓名,上面杂乱的褶皱显示着它被捏皱了很多次又一次次被重新压平。

  亦欣接过信,却没有拆开看,只把它直接放进了包里。

  “什么时候开始不读书了?”

  “上个学期,开学的时候我就没有去。”

  “那学校老师怎么说?”

  “老师来过两次,后来见我坚持就不再来了。”

  亦欣看着眼前的女孩满是愧疚地垂着头,衣角被她沾了灰的手揪得黑黑的,让亦欣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模样,她一定觉得自己会骂她,可看着她这样,她只觉得心疼。

  “小梅,你告诉姐姐,你自己想读书吗?不考虑其他,只是读书,你喜欢吗?”

  小梅看着她,过了好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亦欣微微松了口气:“那姐姐希望你读下去,你只要自己用心学习,等初中毕业,姐姐接你去城里读高中好不好。咱们不走村里人的老路,我记得你有次在信里说前村的一个哥哥成了大学生,走到哪儿都风光是不是?咱们也跟他一样,也上大学,为你爸爸妈妈争气,好不好?你看姐姐现在是高中老师了,到时候你就来姐姐的高中读书,你不是说爸爸就在A市打工吗?要是你上了高中,每星期还能见到爸爸呢。”

  小梅拽着的衣服已经被亦欣拉了出来,她只能一下下揪着手指。亦欣柔声细语地劝着,替她描绘未来。她知道,对小梅,自己绝不能打空头支票,可她也知道,这孩子争气,因为太过争气,才怕自己上学会拖累了家里,怕自己学不好,辜负了她的期望。

  小梅不像一般的孩子,她知道前村那个考上大学的哥哥是因为在城里有亲戚,他们一家老早就搬到了城里住,在城里上学,否则小地方的人,很难走出去。把小梅转到A市读书,还是她所在的H中,肯定不容易,可比起从此要辍学,这是最好的办法。

  小梅妈妈做好菜时,亦欣终于获胜了,她笑着揉揉小梅的脑袋,拿着刚才要送给小梅的书,一本本介绍给她听。

  因为第二天就要回校,她不能在村里留宿,小梅和她妈妈拿着手电送她下了山,之前在镇子上叫好的一辆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一见她来,司机马上开了车门。

  小梅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这时突然拉紧亦欣的手:“亦欣姐姐,我还是不去城里读书了,我听说城里学费很贵,而且高中是不给义务教育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再辍学了,我以后会更努力读书的。”

  亦欣弯身,双手按在她肩膀上:“小梅,你放心吧,姐姐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你忘了姐姐是学校的老师吗,我们学校对老师的亲戚有优惠的,只要交书费就好,小梅可是我妹妹,他们能不帮忙吗?我等着你好好读书,到时候想怎么报答姐姐都行。”

  见小梅看着自己直点头,她知道自己的努力到现在才算真正成功了。

  她跟小梅的相遇也算偶然,可也许就是那时的缘分,让她下决心要坚持下去。

  两人第一次相遇那天,她的心情其实很不好,那时,即将失学,逃学出来的小梅一脸的落寞,她则比她更落寞。她治不了自己的心情,只能一腔热血地帮助她。可小女孩虽然伤心,却倔强得很,死活不要她的钱。亦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押着她往学校走,快到校门口时,她告诉她,自己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人民教师,而她就是她的第一个学生,看着她好好读书就是她的梦想,她那时还说,等你有出息了,我这老师也就有出息了。现在想起来不过是毫无逻辑的道理,可那时的她竟然觉得理直气壮,而小梅,看着做着好事还快哭了的自己,竟也终于点头同意了。

  车子渐行渐远,她笑了笑,对着远处的小梅挥手,车窗外星光漫天,山风轻拂脸颊。这是她的第一个学生呢,怎么能轻易放弃?

  (五)夫妻义务

  从小梅家到镇上,再转车回酒店,又乘大巴车回A市,亦欣一路几乎都没好好休息过。回到家后,她连行李都没放好,脱了外套就一头栽进被窝里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被手机吵醒。亦欣微微将眼睛睁开条缝,房间里窗帘没有拉紧,可以看到窗外天色已经暗沉,她拉了拉有些下滑的被子,心想原来自己一觉就睡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机还在一声声吵着,吵得她极为难受,她伸手在床头摸了好久才接起,声音哑哑的:“喂。”

  “姐,你回家了?”

  天乐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她稍微清醒了些,抿了抿嘴唇,只觉得口干舌燥,全身也是腰酸背痛。她打起精神起身坐在床头,她一边用手挤按着阵阵胀痛的右侧太阳穴,一边回答:“嗯,怎么了?”

  “那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

  亦欣话音未落,房门突然被打开,探进一张脸来。

  “天乐?”她有些呆住。

  “怪不得,我就说刚才听到声音了嘛。”

  “你怎么在这儿?”亦欣还一脸迷茫地握着手机,一时弄不清楚状况。

  “Surprise!我写生结束了,不过还有些东西需要回来整理,反正是周末,就来你这儿蹭两天。姐,你怎么睡在客房里呀?”

  “啊?”亦欣心里咯噔一跳,再看着天乐身后的邵楚意,只能继续使劲揉压着脑袋来掩饰尴尬:“哦,来找点东西,太累了就直接在这儿睡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跟我说声?”

  “昨天晚上,我打你手机了,不过打不通,所以就找姐夫了。因为太晚,姐夫亲自到车站接的我。”天乐笑容满面地将一手搭上邵楚意的肩膀,他跟谁都自然熟。可邵楚意,亦欣看了看他一副冷峻的神色,生怕他下一秒就要翻脸。

  还好,天乐搭上片刻后便将手放了下来。

  “姐,你回来得可真准时。我刚和姐夫去了超市,今晚你弟我亲自下厨,嘿嘿,林氏自制火锅。你快去洗漱一下,待会儿就能吃了。”

  天乐以前有段时间和亦欣住在乡下,跟着外婆天天下厨房,厨艺很是不错。亦欣高三那年,他就经常在家弄些小点心给她吃,简直是她那段时期的物质食粮。之后她上了大学,毕业后,天乐又住了校,能吃到彼此做的东西的机会就越来越少。

  只是……亦欣拿余光瞥了瞥还站在门口的邵楚意,天乐外出写生回来,他去接他已算尽心,竟然还有空陪他逛超市,任由他在家里折腾。想到几天前他的神情,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有介意被他“旁听”到的那段对话。

  “快点起来,怎么过了那么多年还是一坐长途车回来就爱发愣呀?”天乐见她没反应,干脆上前推她,“你呢,先去洗个热水澡,等下我再给你做碗姜汤,要又发烧可不好了。”说完他又转身嘱咐邵楚意:“姐夫,我姐呀什么都好,就是有个小毛病。从小不管身上哪里不舒服,总会连带着发烧,一病起来就没完没了。你平时多照顾着她点,什么踢被子、吹风、淋雨的都得注意。”

  “我有那么脆弱吗?踢被子那是你的爱好。”亦欣又是尴尬又是无语,低声喃喃和他反驳。

  不过天乐说的基本也不差,她向来就这毛病不好,加上以前还有些晕车,乘完长途总要好久才能缓回来。天乐那时正是淘气的年龄,经常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捉弄她,可一见她发烧就会不吵不闹,还时不时到房里给她添点水,用手探探体温,有时干脆就陪在她身边安静地画画。连林母也经常奇怪,为什么爱使小性子的天乐跟她这个姐姐却能那样亲近。

  笑着被天乐推进了浴室,亦欣不禁感慨,现在他长大了,叮嘱起自己来倒颇像他是哥哥她是妹妹。

  洗了个热水澡,吹好头发出来,火锅已热气腾腾地摆在了桌上。底料是用骨头汤做的,骨头起码熬了好几个小时,应该是天乐早上就提前炖好的,微微加了点辣,味道极好。连邵楚意都不禁讶异,他原本不过是抱着随便尝尝的心态,没想到天乐竟然真有他自夸的那般好手艺。亦欣被强迫着喝了一大碗姜汤,等火锅吃到一半,额上已微微渗出汗来,全身也通畅许多,连酸痛感都减轻了。天乐时不时讲些写生时的趣事,除了她和邵楚意之间依旧没有沟通,一顿饭倒也吃得极为开心。

  收拾碗筷时,亦欣才想到晚上的睡觉问题。别墅里客房倒很多,可要是天乐住这儿,她不可避免就得和邵楚意扮好夫妻角色,离开客房到主卧与他同床共枕。她正纠结着端碗筷进厨房,就被天乐一把拉到角落,压低了声音问她:“姐,你跟姐夫是不是闹矛盾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一开始在客房睡觉我就觉得不对劲,而且刚才吃饭的时候,你们也是一句话都没说过,你没发现我在那儿竭力调节气氛吗?结果到最后还只是我一个人在演独角戏。”

  “那是因为……你姐夫就这性格,他……不善表达。”

  “不善表达?那我跟姐夫去超市的时候怎么就没看出来?你可别想编理由,我再问你,为什么你的衣服都挂在客房的衣柜里?”

  “那是你姐夫给我买的衣服多,没地方放所以搁客房了。”

  “姐,姐夫不会在外面有外遇了吧?还是……是你有了?”

  “林天乐,你脑袋里都想些什么呢?”亦欣用食指戳他,“还去检查我客房的衣柜,你干脆去做侦探得了你。我跟你姐夫真没发生什么,我们不说话,那叫‘默然相爱,寂静喜欢’懂不懂?”

  “切,别跟我背台词,上次被同学拉过去看电影,两个小时看得我都快睡着了。我开衣柜是想把行李箱放进去,后来被姐夫看到,他就匆匆忙忙让我换一间。姐,说实话,我觉得姐夫这人挺不错的,我跟他还挺谈得来的,你们要真有什么矛盾就好好解释,知道吧?”

  “知道了。倒让你教训起我来了。快让开,我要洗碗。”

  “那我找姐夫聊天去。”

  “你……”

  看着林天乐屁颠屁颠的身影,亦欣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之后她虽在厨房洗碗,注意力却全集中在了客厅的动静上。其实她的性子一直很静,对任何事情也总能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这个世界本就是如此,无论什么事情不是你一担心就不会发生了,既然如此,又何苦让自己天天提心吊胆?

  可这段日子以来,与邵楚意相处越久,她就越觉得自己这些所谓心态慢慢都失了功效。她猜不透他的性子,这一秒她面对他也许是冷静的,可下一秒,她的冷静就很有可能被他打破。亦欣猜不透邵楚意,因而打心眼里怕他。他身上有某种让她想要逃避的东西,可她又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碗反反复复被擦洗了许多遍,锃亮得找不出一丝瑕疵,她却还拿着抹布迟迟不肯出去。

  清理流理台时,客厅中突然隐约传来熟悉的铃声,亦欣下意识地紧张起来,竖起耳朵仔细辨听。邵楚意的声音有些低沉,隐隐约约只能听到他说:“怎么……现在在哪儿……我过去……”

  简短又模糊的几句话,却让她陡然间放松了许多。

  原来,自己迟迟不肯出去,想等的就是这么一刻。

  在她心里,竟如此不希望与他同处。

  然而,她的一番庆幸最后还是落了空——正当她在手机里与高中同学聊得欢快时,邵楚意又回来了。

  其实邵楚意不过是去附近酒吧处理了一下烂醉的秦邺,就回来了。他在外面抽完烟进来,见客厅和厨房里都没了人影。亦欣的房门虚掩着,微微透出些亮光,间或传出明朗愉快的笑声。

  应该是天乐在里面。他心里这样想着,去书房的脚步还是慢慢顿住,继而转到她门口。

  轻轻推开门,入眼便是林亦欣有些不大美观的姿势。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此时正半躺在床上,一手握着手机与人聊天。被子一半被她抱在怀中,一半散开在身下,枕边还摊开着一本杂志,轮到对方说话时,她就时不时翻动几下,有时翻着翻着就笑了起来。暖黄色灯光打在她脸上,让人觉得眉眼盈盈,与平日的拘谨、别扭模样全然不同。笑声荡漾在房间,连门口的他都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他干脆斜靠在了门框上。从结婚到现在,他似乎从未看过这样的她,从门口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脸,柔和的曲线,睫毛微翘,眨动眼睛时扑闪得可爱,鼻子也是挺挺的,因为刚洗过澡,她有些兴奋,白皙的脸上还微微泛着红晕。

  以前的她,怎么形容呢?总一副——他努力在心中找着形容词——一副受了委屈的刺猬模样,一脸柔弱无辜却又竖着刺不让人轻易靠近。就像今天,他知道她一定还在为自己之前说过的话感到难为情,可天知道,他那天是真以为她要背着他逃跑,心里一紧,就口不择言了。

  那次舞会她自觉退场,莫名出现的萧诺,让他觉得,也许,她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更加重要的是,她出差前的那番话,使他在这场关系中突然失却了一直以为的主导姿态。

  她对这段关系,似乎比自己更不在乎,这让他极不舒服。

  耳边,亦欣还在滔滔不绝地聊着陈年旧事。不过是个高中同学会,她却能从前桌的男生讲到放学后的篮球赛,蜿蜒曲折又转到退休的政治老师。女人总爱喋喋不休,一件小事能从原因的原因讲到结果的结果,并且分不同版本不同神态表达多次。偷听毕竟不道德,他握拳抵了抵额头,准备离开。

  此时,她们的话题刚转到高二的元旦汇演,亦欣换了个仰躺的姿势,终于看到了快要退出门口的人影,一个“天”字一出口就又被咽了下去。

  看到她一脸被吓到的表情,邵楚意有些好笑。她对他的多数表情,他都从未在以前任何一个女人的脸上见到过。

  他是有多可怕吗?

  既然她已经看到了,他干脆收住脚步,只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立在门口。

  “我现在有点事,改天再聊啊。”亦欣匆匆挂断电话,整理着睡衣坐好,“你……回来了?”

  好像出差前那次被他撞到,她问的也是这样同一个问题。

  他也不回答,只反手带上门,悠悠走近。

  亦欣本已准备起身,可因为不太习惯他的靠近,结果反而将身子更往里侧退了退。

  一退再退,直至无路可退。

  数秒后,她整个人几乎都被他包围在了身下。

  昏黄灯光下,两人的暧昧姿势在墙上绘出了一幅更加暧昧的剪影。

  他半压在她身上,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紧皱着的微微颤抖的眉头,然后是眼角,再是脸颊。

  亦欣显然是被吓到了,一边躲开他的抚摸,一边将身子紧贴床头。随着邵楚意的步步紧逼,她恨不得能将整个人都缩成一团,再一次甩头躲开他的手,下巴却被他勾住,又重新转回了正面。这种有如电视剧般的场景,她跟许晨也曾闹着玩过,只要将头死死低下,对方那手再怎么使劲也奈何不了,可她毕竟错估了男人的力道,没对峙多久就被他轻易迫使着抬起了头。

  他一手固定住她,好玩地看她脸上的一连串表情。唇慢慢印下,还差一点,卧室门突然被敲响。

  “姐,你在里面吗?我想找张创可贴,不知道家里有没有?”

  一个本应深沉而美好的吻堪堪停在了她的唇上,瞬间让亦欣觉得得了拯救,她赶忙侧头叫道:“我马上出来。”

  想要起身时发现双手还被邵楚意固定着,她不禁瞪眼向他示意。

  看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邵楚意更觉好笑。两人连距离都未曾拉远,他的呼吸就喷吐在她脸上:“天乐,哪里伤到了吗?”

  “咦,姐夫你回来了。我就不小心被纸划破了手,没什么大问题。”

  “那你自己拿吧,客厅第二个抽屉里有药箱,打开就看到了。”他故意与她对视,继而缓缓开口,“我和你姐,有事正忙着。”

  “邵楚意,你……浑蛋。”亦欣被他一句话说得脸色通红,反抗未果,只能低咒。

  外面也一时没了声响,短暂的沉默后终于传来回复:“哦,那……你们……先忙,先忙。姐姐,姐夫,我不打扰了。”

  听天乐的声音明显是在憋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那么没了,亦欣几乎想要大叫,可面对邵楚意,还是只能柔声细语:“你可不可以先起来,我们有话慢慢说。”

  话音未落,他的吻再次落下来:“你说我不善表达。还有什么‘默然相爱,寂静欢喜’?”

  她不禁愣了,怎么什么都被他听到了?

  就是这一愣,让邵楚意轻易得了逞,亦欣本就没什么经验,只能节节退败,嘴巴被他堵住,没过多久她就觉得喘不过气来,一张脸憋得通红,原本还强硬挣扎着的双手也慢慢失了目的,连着身子一同在邵楚意身下胡乱扭动起来。

  她身上只穿了件宽松的对襟睡衣,邵楚意本意不过是想小小逗弄她一下,因而起初只一下下装作耐心般解着她胸前的纽扣,这时被她这么一乱动,略带凉意的手掌触到底下柔软滚烫的皮肤,带起她一阵战栗,连他的呼吸也瞬时急促起来。

  “不要乱动。”他抵住她,调整突然加速的心跳。

  眼看着就要被攻城略地,亦欣早已快急哭起来,他低沉的声音一传到耳边,她的眼眶就不由自主红了一圈,而邵楚意此刻也已停止了动作,只仍维持着那霸道的姿势与她对视。

  他见她虽是呼吸混乱,脸上也因为挣扎起了潮红,泪眼盈盈,可身体却比方才更加紧绷起来,仿佛只要他再有进一步的行动,她就要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可她不知道这副模样反而会更加惹人怜惜吗?

  他轻笑起来,抓着她的手也微微松开,却不愿如此轻易就放过她,想了想,俯身在她耳边呵气:“我先去洗澡。”

  放手、起身、离开,一系列动作收得与先前欺负她时一样连贯流畅。

  果然,这才是经过实践考验过的高手。

  直到再没听到动静,亦欣才敢移动已经僵硬的身体。

  终究还是逃不过吗?

  她仔细回忆他们的协议里是否有无需履行夫妻义务这一项。

  可是不对,他们似乎压根没有过什么协议。

  她撑起身来,顺势倚在床头,开始跟自己的思想作斗争。

  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

  亦欣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直到第二天醒来,脑袋还耷拉着靠在床头。她出来时,屋里只有天乐一个人,他一边吃早餐一边看着她偷笑,而她的脖子则是轻轻一动就疼得要命。

  她不幸落枕了。

  不明白邵楚意后来怎么就不见了,虽然脖子受了罪,她却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六)谁人懂初衷

  回校照例要开一个冗长的会议,无非是交流中我们学到了什么,有什么收获,改进之处又在哪里等等。亦欣坐在会议室的最角落,拿笔无聊地在笔记本上作画。

  因为落枕得厉害,她的脖子到现在还是阵阵酸痛,早上敲打脖子时还被毛嘉打趣,问她昨晚是不是太努力了?她不知怎么就被调侃得红了脸,连连解释,结果就换来毛嘉一副“我很了然”的神情。接着她又凑她耳边问是不是姿势不对的原因,害得她立马借上课之名落荒而逃。之后整天的状态都不好,她上课时误把王维说成是明朝的,让学生自由发言,课堂内容却被莫名其妙拐到了唐朝宫闱秘史中去,一节课下来竟连一首诗都没讲完。还好她今天统共也只有两节课,勉强应付下总算是过去了。

  会议开到了将近十二点,最前排坐得笔直的老师估计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脑袋开始越垂越低。亦欣一边注视台上的情形,一边移动放在桌上的手机,用来遮挡本子上已经画好的简笔素描。第三幅正要落笔,教务处主任终于清清嗓子,开始做最后的总结。

  一二三大点,四五六小点一一概括完,众人也早收拾好了桌上的东西,一听“结束”二字立马起身走人。倒是亦欣难得留到了最后,慢悠悠地收了本子,再将会议室的椅子一张张放好,拉好窗帘,刚到门口却又踌躇了。

  下午没课,她本可以回家休息,可此时的她,有种无家可归的感觉。只要想到一回到那个家,就有太多的未知等着她,亦欣心里就觉得发慌。从小到大,做任何事情,她都习惯了先做好百分百的准备,而邵楚意,偏偏相反,他只会给她百分百的意外和惊喜,而且多数是只惊无喜。

  生活上的他,与曾经和她协商结婚的他,似乎有着千差万别。

  数年来,林亦欣第一次感到自己认人不清。

  关好会议室的门,亦欣慢慢又往前挪了几步,发现竟还有一个人没走。睖睁片刻,她才有些惊讶地“咦”了一声,问道:“张老师,你是有东西落里面了吗?”

  见到亦欣,他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结结巴巴了好久,这才问:“我想问问前几天交流的资料,你有整理过吗?”

  “还没。”亦欣摇头,想了想,又道,“不过毛嘉刚问我预借了,你要是想看怕得再等几天,要不……”

  “我不是要问你借。”他打断她,有些尴尬地笑笑,说,“只是……那里面有份东西是给你的,我希望你能先看看。”

  “给我的,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

  亦欣倒还真没见过他这般紧张又神秘的模样,随口应了声“好”,心想等下午回去就拿出来看看。

  文件还放在家里,她最近实在有些累了,于是决定先回家整理东西,再去许晨那儿躲上几天。生出这个念头后,亦欣不禁又暗自感叹: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由奢入俭难。结婚前她明明已做好了所有准备,可婚后被邵楚意一惯,她就要造反了。

  天乐回学校上课了,家里又恢复了原先的冷清,亦欣径直走到书房,却没有如预料中的在书桌上找到那份文件。

  她分明记得自己就放在了书桌上,又仔细回忆了一遍,记起昨天晚上天乐用过她的书桌,于是发了短信问他。

  短信很快有了回复,内容却如晴天霹雳:

  是黑色的那个吗?昨晚掉地上了,我以为是姐夫的,见他公事包开着,就放进去了。

  没过多久,又是一条短信:

  姐,我刚问过姐夫了,他说让你自己打电话给他。嘻嘻,没想到我误打误撞就帮你们创造了个那么好的交流机会,你记得多跟姐夫聊聊,有什么误会就解释清楚哦,不谢!

  短信末尾还有一个大大的笑脸。

  亦欣顿时欲哭无泪。郁闷了半天,最后还是只能打电话给邵楚意。

  单一的等待声重复了好几遍,她才听到他冷淡的声音。

  “你找我?”

  “是。”亦欣尽量做到毕恭毕敬,“我想问一下你有没有看到一个黑色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些教学资料?”

  “没注意。”他继续不冷不热。

  “那能不能请你看一下,如果有的话麻烦帮我带回来。”

  “这恐怕得你自己过来拿了。”

  “为什么?”

  “我要出差,今晚出发。”

  “今晚,没听你说过啊?”

  “我现在不是说了。”

  “那要多久?”

  “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他这绝对是赤裸裸的报复,她咬咬唇,只能说:“那我晚点过去拿。”

  亦欣从未来过邵楚意的公司,但眼前醒目而又独具特色的LOGO告诉她自己并没有找错地方。

  前台的小姐正拿着镜子检查妆容,见有人来,忙抿了抿刚涂抹好的唇彩,礼貌十足:“小姐,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你好!我找邵……”顿了顿,她还是改口,“我找你们董事长。”

  “不好意思,邵董现在不在,请问您有预约吗?”

  她算有预约吗?见亦欣还思索着没回答,对方又道:“或者您可以留言。”

  “那请问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意思,这我也不知道。请问小姐您……”

  话还没说完,前台突然停下,朝亦欣身后微笑,她以为是邵楚意回来了,转过身却对上了一张精致而又明艳的脸。而且那张脸,亦欣好像在哪儿见过。

  “霍小姐,您好。邵董他现在不在公司,需要我帮您联系他的秘书吗?”

  看着眼前瞬间殷勤的前台,亦欣不免有些瞠目。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不过那霍小姐却似乎忽略了前台的这份热情,反而是上前对她莞尔一笑,问她:“林小姐也来找楚意?”

  见对方认识自己,亦欣不由开始在脑中搜寻记忆,一时虽还未有印象,但也是礼貌地答了声“是”。

  对方正视她的眼睛,动作、笑容都是落落大方:“上次见面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姓霍,霍雨祺。我跟楚意算是老朋友了,你们结婚时,我因为在国外没来得及参加,既然他还没回来,不如我们坐下聊聊。”

  亦欣还有些发愣,就听她继续道:“林小姐不会还在为舞会的事介意吧?”

  原来她就是上次舞会上邵楚意的那个舞伴,亦欣一面对许晨夸着人家多有气质,有身材,又多么折煞人,结果见了面却又不认得了。不过再一次近距离看她,亦欣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位霍小姐的确是位美人。

  见对方仍笑着看向自己,她连忙摇头:“怎么会呢?你陪他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高兴?”

  “呃,我的意思是,我没有在为那件事情介意。”

  “那就好,我们坐下聊吧。”

  “好。”

  亦欣边回以微笑,边暗自松了口气。

  两人刚坐定,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她回头查看,目光所及,只见邵楚意被一大帮人簇拥着进来。她平日与他相处,不是在家里就是在宴会上,倒还真没见过现在这般众星拱月似的场景,这回倒算见识这位董事长的架势了。

  他似乎丝毫没注意到她,直到快要擦肩而过时,才突然转过头来,仿佛是有些惊奇地发现了她。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拿我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她身旁的霍雨祺,回答她的语气颇为冷淡:“你先跟Sandy到我办公室等一下。”

  亦欣不免有些郁闷,心里思忖莫非是自己打扰了他幽会情人的时间,不过她要来是老早就知会过他了的,也就再怪不得她了。

  邵楚意的办公室在顶楼,那个叫Sandy的秘书领她进来后便带上门出去了。亦欣略微扫视一圈,发现他整个办公室布置得竟也十分简约。一张简单的办公桌,几个书架,各类摆设与家中书房几乎没多大差别,只办公桌后面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但也被百叶帘半遮了,几缕夕阳透过帘叶斜射进来,打在桌上,衬得桌上叠放在最上方的一张报纸十分醒目,报纸字体粗黑的头条清晰地落入她眼帘里,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在门口呆呆站了几分钟,这才定了定神,正欲上前拿那报纸,身后的门就有了响动。

  先是邵楚意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然后是抱着一叠文件的秘书Sandy。她看他坐下,拿笔,签字,一系列动作连贯而潇洒,似乎根本没注意还有旁人的存在。

  亦欣也不介意,只继续站在一角,目光似在注视他,又似散射在别处。两人都是出奇安静,倒让一旁的秘书越站越难受,于是在他签完几份重要的文件后就找借口退了出去。

  因为有人坐着,夕阳被遮了大半,只微微还有一束正好打在邵楚意签字的手上。他无名指上的戒指被笼了一层光圈,迷离得失真。

  邵楚意送她的第一枚戒指,自那次荒唐的“求婚”后她便再没戴过,婚后一直收在盒子里,此后两人戴的便是手上这双简单的素圈。亦欣低头去看左手无名指,那上面同样闪耀的光芒,这算是他们婚姻的信物,代表着一种关系的确立。每一天,她总不会忘记在面对他时将它戴上,然后等他离开,就又取下。

  分明是最简单的款式,她总还是觉得刺眼。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站着?”邵楚意仍低着头,却开了口。

  “拿到东西我就走。”

  他微微抬头瞥了她一眼,有些不可思议地道:“在你左边。”

  亦欣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那份文件就放在桌上,一般人一进门就能看到,而她,竟莫名其妙和他对峙了那么久。

  “不要告诉我你到现在才发现?”邵楚意放下笔,将背靠向身后的椅子。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我先走了。”亦欣也不理会他的嘲讽,四个字四个字地说完话,便径直拿起文件走人。许是她转身幅度有些大,走时将文件中夹着的一张纸条带飞了出来。

  俯身捡起时,她略瞄了一眼,却是有些傻住了。

  只见纸条上用略草的字体写着:

  可以成为属于我的那颗最璀璨的星星吗?

  一看到纸条,亦欣就明白今早张老师吞吞吐吐的原因,脸不自主地红了一圈。她还半蹲在地上,偷偷抬头去瞄邵楚意,心想他应该没看到这张纸条吧。

  “不好意思,东西就放在第一页,我想看不到都没办法。”他将手一摊,解了她的疑惑。

  她的脸霎时通红。

  “我先走了。”她低头将纸条揉进手心,逃也似的打开门,还未跨出脚步,就迎面撞到了一个厚实的肩膀。她也顾不得看自己是撞到了谁,只一面道歉,一面继续闪人。

  等坐电梯回到大厅,方才的尴尬才稍微平复了些,她用双手贴了贴仍有些发红的脸颊,只觉得自己这次丢脸丢大了。

  “董事长夫人。”刚跨出大门,身后秘书就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亦欣在门口站定,忽略不远处前台小姐一副活见鬼的模样,问:“还有事吗?”

  “董事长夫人,董事长说让您稍等他一下。”

  “有事吗?”

  “这我也不知道,是单经理传的话,他说让您先到休息室坐会儿,董事长很快就下来。”

  “那好吧。”亦欣此时躲他还来不及,但又怕那张老师还放了什么东西在里面被邵楚意捡到了,只能硬着头皮留下。

  “董事长夫人,您就先在这坐会儿,有什么事都可以叫我。”

  “好的,谢谢。”亦欣一边从秘书手中接过她刚泡的茶,一边问,“你叫Sandy,是吧?”

  “是的,董事长夫人。”

  “你别董事长夫人、董事长夫人的叫我了,听着怪别扭的。我看我们差不多大,你叫我亦欣,或者林小姐也行。”

  “这……不太好吧。”

  “没关系的,这样我听着也舒服。”

  “那我以后就叫您林小姐吧。”

  Sandy也是个干脆的人,亦欣微笑着点头,怕耽误她做事,说:“那你先去忙吧,我这边暂时也没什么需要的。”

  她在休息室等了半个多小时,邵楚意这才下来,也不解释什么,待上车到了目的地才知道只是与他吃顿饭。

  “你让我等那么久就为和我吃顿饭?”坐在西餐厅里,亦欣算是彻底郁闷了。

  “出差前想跟妻子吃顿饭,不行吗?”他反问。

  “没有必要吧?”

  “我觉得挺有必要的。”他道,“我发现你今天说话总带刺,不太像往常的你。”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亦欣低头,不想再和他说话,只咕哝一声,自顾自切起了面前的牛排。

  他话到嘴边,想了想,却是又咽了下去。

  饭吃到一半,亦欣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拿起查看,却是个陌生号码,本懒得接,可又担心会是学生家长,只能接起。

  “校友,我可一直等着你打电话给我呢?”

  她愣了愣,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表示没反应过来。

  “你不会是忘了吧?相亲,平安符。”

  “萧诺!”经他这么一提醒,亦欣不禁脱口叫出了对方的名字。想起之前约好交流回来就跟他联系的,结果自己就给忘了,她不自觉地揉了揉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你这种反应很伤人的。”

  她被他的语气逗笑:“不好意思啊,我还真忘了。你什么时候有空?”

  “今晚就行。”

  “今晚我不行。”她看了眼对面的邵楚意,却发现他的脸色莫名有些难看,意识到自己正当着他的面和另一个男人聊得开心,只能长话短说,“要不我下次再打给你?”

  “你又忘了怎么办?”

  “不会不会,这次绝对不会忘了。”

  “那可要记得先存号码。”

  “一定,那先这样,再见。”

  等她挂了电话,邵楚意才似笑非笑地问:“那个‘璀璨星星’应该不是他吧,看来你最近行情不错啊?”

  亦欣扯扯嘴角,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才问:“你不是说晚上就出差吗?”

  “是啊。”他答,“现在就走,待会儿你自己回去吧。”

  说完,他看都不再看她,起身拿起外套就走。

  “哎!”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风风火火的人呢?

  待站在了餐厅门口,亦欣还是有些愣愣的。早知道就不傻傻等他下班,吃这么一顿莫名其妙的晚餐了。

  感到鼻翼微微有些凉意,她不由抬头。

  下雨了。

  已近初冬,天气预报里全国各地都是普遍降雪,可A城却丝毫不受影响,每天依旧只是不温不火地刮刮风,偶尔夹上几滴雨。此时天色已暗,亦欣一面等着出租车,一面环顾路上三三两两经过的行人。

  这个城市,她走走停停了这么多年,却似乎从没仔细观察过。

  她看到不远处几个靓丽的OL,应该是刚加班结束,裙子搭着风衣,露出洁白修长的双腿,踢踏着各式高跟鞋灵活战斗在打车的第一线;旁边一对情侣已撑起了伞,男孩揽着女孩的肩膀,甜蜜地走进电影院。亦欣远远浏览影院门口贴出的海报,无聊猜测着他们会看哪部影片。再旁边肯德基里门开了,有小女孩被父亲抱着出来,双手捧了杯可乐,一双大眼睛越过父亲的肩头,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当看到亦欣时,大眼睛紧盯了她好久。她笑着挥手和小女孩打招呼,女孩一害羞,抱着杯子就将脸埋进了父亲的胸膛。

  整个城市华灯初上,亦欣站在城市的一角,路旁梧桐树叶被风卷携着不断飞起,眼前场景有如一副浓烈而又略带忧伤的印象派画作。

  雨仍时有时无地飘着。这个城市的天空,明明阴沉得似积蓄了许多东西,却总喜欢这样慢慢地发泄。她再一次抬头,想起了小时候傻傻的天乐。下雨了,她站在楼下让他快点过来,他却仍是优哉游哉地闲逛着,跟她说“姐,你放心。我都是插空走的,你看,雨打不到我的”。

  她不禁笑出来,心里却是在想,如果在幕天席地的忧伤中,她也能插空走,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