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冬天,市少年宫的舞蹈老师到各个学校选舞蹈演员参加市春节晚会的排练,女老师是学芭蕾的,很有气质,她挨个班级挑选,从每个人的身边走过,看中的就拍一下他的肩膀让他站起来,当她停下来的时候全班算上我一共选了十五个人。
我心里特别自豪,回家跟妈妈说,她无条件赞成。
彼时,我们家已经不在西郊的平房了,而是搬到了城东的电厂小区,楼房,房主是妈妈在舞团时关系要好的朋友,租价比寻常便宜许多。那段日子家里过得还算不错,老爸也不去歌舞厅厮混了,偶尔有人找他出去我就趴在电话旁边监视,听见女人的声音就装模作样的大喊:“爸,你快来啊,这题我不会做!”
他虽然无奈可也不责问我,就被我这种小伎俩留下了。
假期学舞我竟然意外遇到了刘美静,其实也算是意料之中,她那么有气质,被选进来也是理所应当。她打扮得很洋气,里面是一套及膝小裙子,外面罩着粉色大衣,头发散在背后,穿着一双红色漆皮的短靴,像极了电视里的小公主。我扯着妈妈的手:“妈,你看,是美静。”我妈的神色却很不自然。
美静见到我很是开心,拉着我说不完的话,问我为什么转学,怎么舍得把她丢下,还说我走以后就没人和她玩了,独自哭了好久,缓了好几天情绪才好点。我笑嘻嘻地把始末讲出来,美静安静地听着,等我说完才眨着大眼睛说:“满晴,其实,我跟你说实话,我妈不让我和你玩。”
我心里咯噔一下,极不满意,尖着嗓子问:“为什么呀?凭什么呀?大人干嘛管小孩的事啊?”
美静红着脸说:“你可别说这是我说的。我妈说,要不是因为你妈,我姑姑就能嫁给你爸做妻子了,你爸也不至于落的像今天这么惨。”她一副神神秘秘,歪着脑袋问我:“你说,满晴,你有爸爸也有妈妈,为什么我姑姑要嫁给你爸做妻子啊?”
我脑袋“轰”的一片,难怪妈妈每次见到刘美静一家都特别紧张。
原来,那年在舞厅被我指着鼻子骂的狐狸精就是刘美静的姑姑。
美静跳得很好,她的身段柔软,将孔雀舞展现的淋漓尽致,与她相比我就要差一些,老师说我的腿太硬,同样的基本功我要比别人多付出双倍的努力才能扎实。年关将近,我们没日没夜的排练,只为能夺得一个好的名次。偌大的舞蹈教室,整面镜子里都是我们的影子,辛苦的汗水落下也不觉得累。
一个女孩子学没学过舞蹈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那种通过音律和舞姿培养出来的气质鲜明独特,就像美静,她天生就是骄傲美丽的白天鹅,受到众星捧月般的拥戴也无足挂齿。
录制那天所有的小朋友都等在休息室,只有我躲在舞蹈教室压腿,我想把韧带拉开,尽量避免突发状况。轮到我们的时候报幕员特地浓墨重彩介绍一番,就在我们所有人无法抑制心中的喜悦想要好好展现一番的同时,美静突然从舞台上摔了下去,她就在我前面,可能由于楼梯太窄太陡,或者是她没站稳,她的脚蹭过台阶边缘后猛然坠落。
她滚下楼梯,神志不清地躺在水泥地上。
我伸出去企图拉住她的胳膊停在半空中,因为一刹那的悚然变得尴尬。
后台哗然,工作人员围拢过来第一时间处理突发事故,报幕员在台前连连道歉,把《孔雀的森林》安排到了最后,小小的美静被人抬上单架,我看着她散乱的头发突然间不知所措,她就躺在那儿,像死了一样。
那时候的我还不清楚“死”的概念,我只是有些怕。直到妈妈抱住我,直到梁老师走过来,直到一切恢复正常,周围重新变安静我的心脏才稍稍平静下来。
梁老师蹲在我面前:“满晴,一会儿你去跳刘美静的位置。”她说完又问了一句:“动作都记得吗?有没有问题?”
动作我都记得,可是话到嘴边我却说:“老师,对不起,我记不下来,换别人吧。”说完垂头坐到了一边。见我如此,老师欲言又止,从我身边失望走过。
九岁的年纪,哪里懂得勾心斗角,更不要说那些大人世界中的明争暗斗,我不接这个任务并非是怕美静醒来误会我,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应该有一个人的位置,美静本身跳得比我好,老师才把这个位置派给她跳,现在她出了事,任何一个人都替代不了她,哪怕所有动作都烂熟于心,也不行。如果我答应了,上场后我就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舞者,跳得是别人的步子,生硬如提线傀儡,没一点生机。
我不跳,就是因为不想跳。
美静的位置空着,这是那场晚会最大的遗憾。
直到寒假结束我也没看到过美静,我想她一定很难过,可因为上一辈的瓜葛我无法去看她,我只能在心里祈祷她快点康复。
开学前一天梁老师突然登门拜访,与她同行的还有一位年近四十的美艳少妇,少妇的打扮很新潮,在我的印象中世上最美丽的女人只有我妈,她的出现让我很是惊羡,她高盘于顶的头发,精致的翡翠耳坠,颈间发亮的项链,还有无名指上的钻戒让我恨不得一遍遍打量。我妈见到她的时候又惊又喜,想去握她的手却猛然收了回去,嘴上连连称呼她:“平然,怎么会是你?平然,你过得还好吗?”
被称为平然的女人请我妈坐下,与梁老师相视一笑,转而对我妈说:“梁萤说你女儿在她那里学舞。闻歌,这是你的女儿,将来可错不了,我这趟回来是替舞团选角的,你要是放心我就把你闺女带走。”
我妈有些受宠若惊,拉着我:“满晴,来,叫平姨。”
我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平姨”,少妇眉开眼笑地递给我一颗彩色糖果:“真乖,满晴,你喜欢舞蹈吗?”
我点点头把糖果接了过来。
“闻歌,不是我说你,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了,老徐现在把舞团丢给我打理,我是要大干一场的,省会那种地方什么人没有啊,女人熬出头除了有钱还得有人,满晴这么好的苗子可不能重蹈你的覆辙。”
“平然,我先谢谢你的好意,最起码我这种小人物还能落得进你的眼,也不枉过去舞团里姐妹一场。这事你不必问了,我不同意。跳舞吃的是年轻饭,就算满晴想跳一辈子我也不许。”我妈抱我的手更紧了,她笑了笑,转移了话题:“既然来了,晚上就在家里吃。平然,还是你的命好,嫁了徐宁远衣食无忧,孩子也有满晴这么大了吧?”
平姨一听我妈无意送我学舞,索性不提与她叙起旧来:“嗤,什么好命,还不那样。嗯,我家徐昭和满晴差不多大,这趟吵着跟我一起来,我没答应,我让他爸带他去滑雪去了,等以后有机会我再带他来。”
舞蹈的事情谈不拢,平姨坐了没一会就走了。
事后我妈再没同我提起这回事,但是我从舞蹈班的同学那里知道,平姨把刘美静带走了,美静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又是跳舞的好苗子,伤好之后就跟平姨去了省会,我心里虽然也曾憧憬过光芒万丈的舞台生活,可我知道那种气氛不适合我,我也说不清自己想要做什么,或许只是像小时候那样,给我一个空间,让我安静坐在田埂上一两个钟头便心满意足了吧。
东窗事发永远都是一夜间的事。
零二年春天里的一个清晨,我爸接到了一个电话,当时家里正在蒸包子,是我最爱吃的香菇肉的,因为礼拜天,八点多我还赖在床上不起来,听着厨房里爸妈的笑声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虽然租房子,虽然他们偶尔也吵架,但这至少也是一个家啊,谁没犯过错啊,只要我爸知错就改以后还是可以合家美满的。
一个电话过后我爸匆忙返回卧室拿出行李箱整理衣服,我妈尾随其后,围裙上的面粉还未来得及掸掉,她抱臂靠在门边近乎祈求地问:“玮容,不走不行吗?”
我爸把衣服一件件塞进行李箱,偶尔抬头回答:“不行,警察局来抓我,再不走不行了,孟伟的案子我受了牵连,抓进去就说不清了。”他说完拎起箱子,到了门口又折回来对我说:“满晴,在家听妈妈话。”
我躺在床上,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光脚跑到门口抱住他:“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打开门:“过段时间。”说完“蹬蹬蹬”跑下了楼,脚步一点点消失,直到再也听不见响动。
罗家在市里是出了名的大户,从前是,现在也是。唯一不同的是,过去是门庭若市,现在却门可罗雀。
爷爷罗文廷在七十年代是市里的纪检委书记,我没见过他,在我出生之前他就因为胃癌过世了,据说当时的丧事办得格外隆重,都说罗文廷为人处世极为仗义,在职期间既没贪污也没受贿,上下关系相处得都很融洽,政界上没得罪过人,民间又极为敬重他,出殡的时候市下辖的乡镇干部都开车前来专送他一程,一时间成为佳话。
我爸当时在电台上班,在此之前他曾跟一位国民党老军官拜师学过拳脚功夫,为此认识了前妻林如芸,爷爷毕竟是老干部,怎么容许儿媳家的背景是国民党呢?他不仅没参加他们的婚礼,甚至下达了文书,婚典不得用车,避免铺张浪费从自家做起。他在过世之前都没承认过林如芸这个儿媳,哥哥罗瀛溯出生之后更是瞧都没瞧过一眼。
爷爷过世前曾把奶奶叫到床前嘱咐:“玮容这孩子脾气急,性子硬,他遇事愿意出头,又重视哥们儿情谊,我走以后万万要嘱咐他,一不能让他挎枪,二交朋友一定要慎重。”
事实上,我爸的案子就出在这两点上。
他交的朋友横跨黑白两道,又因为职务挎了枪,在从电台调到公安局的审查期间因为用枪不当出了事,现在孟伟一帮行迹败露,将他一道牵连,就算并无从中犯案也是百口莫辩。
当时这些要害我却一点都不清楚,只知道爸爸匆忙离家,一走就是半年。这半年他杳无音讯不要紧,我和妈妈担惊受怕简直度日如年,直到夏天的某个傍晚,我妈语重心长地问我:“满晴,要是咱们家搬到省会你会同意吗?”她顿了顿,继续问:“可能再也不回来了,咱们再也见不到外婆和奶奶了,你会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