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能在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想起七岁的夏天。
北方没有聒噪的蝉鸣,一九九九年的太阳也不似现在这般炎热,我能看见澄澈的天空和清明的湖水。漫天的绿草地围拢着饲养鱼虾的池塘,那是属于童年特有的记忆。我不知道大家是怎么为童年做的定义,它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时候结束?于我而言,它的句点被我清晰标注在了那年夏末,八月底的北方以北。
我记得自己伏在卧室门口响亮的哭声;记得父亲迈着急切的步子从我身旁冷漠走过;记得眼泪落在脚边时的无助;亦记得母亲身边泛着清冷光芒的菜刀。
一切的一切,历历在目。
那时候,小小年纪的我,在心里无数次呐喊,我的童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对方用两万元的价钱把房子买下,两万元放在现在估计连十平方米都买不来,可那个年代人民币很值钱,两万元足矣供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上大学,可以解决家里的燃眉之急,可以实现一个男人为人父的责任。唯一的代价是打破父亲对另一个女人的承诺,这个女人便是我妈。
我第一次看见精致妩媚的母亲不顾形象,甚至破口大骂:“罗玮容,你他妈不是人!你是个骗子,大骗子!”她紧紧抓着父亲的西服袖子,哭花了妆。
我瘫坐在卧房门口,看着我爸挣开她的手向我走来,铮亮的皮鞋迈过我的肩膀,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停在门口,留下一句:“要是不卖,你信不信我把这里变成墓地?”
他冷笑一声,偏头扫了一眼客厅里冠冕的摆设,“闻歌,你别太过分,要不是因为这个孩子,你以为我会跟你过么?没有我罗玮容你什么都不是!”他瞥了我一眼。
“王八蛋!”我妈近乎声嘶力竭,她掀开被子,从床上爬下来,爬到我身边抱住我:“罗瀛溯是你的孩子,满晴就不是吗?你当初口口声声说把这栋房子留给我们娘俩儿,现在呢?我告诉你,你想也别想!”
他们吵得邻里间议论纷纷,而我只知道哭。
等我爸走了我顶着红肿的眼睛安慰我妈:“卖吧卖吧,以后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大房子。”
我替她擦眼泪,我从来都没看她这么哭过,哪怕从前她拉着我去找歌舞厅里的狐狸精,我看到的也是趾高气昂的闻歌女士,而不是现在这个蓬头垢面的女人。
女人最怕颠沛流离,就算身体可以,心也不行。
搬家那天我抱着玩具熊坐在一堆纸箱中间,我把纸箱当做城墙和堡垒——被固体环绕的时候总是让我特别有安全感。
玩具熊是和妈妈关系要好的阿姨送我的,她的儿子焦思洋比我大两岁,上小学一年级,是个双眼皮男生,很精神。
我从小没上过幼儿园,一直跟着姥姥在镇上住,这个焦思洋算是我搬回市里的第一个伙伴。
他笑嘻嘻地问我:“以后我还可以来你家玩吗?”“可以。”我郑重地点头,我不想失去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玩伴。
“你家要搬到哪里去啊?我不认识路怎么办?”焦思洋很认真地思考。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们到底要搬去哪,唯一知道的是那个地方在城市边缘,很小很偏僻,我从来没去过。
我看着焦思洋的眼睛:“没关系,思洋哥哥,等我搬过去我就告诉你,你认识路之后就可以来找我玩啦。”我自作聪明地笑起来,露出脆弱的乳牙。
焦思洋碰了碰我扎在头顶上的羊角辫:“好吧,只能这样了。”
其实,我一直没跟焦思洋说过,他笑起来有点像呆子哥。
我出生的时候我妈没有母乳,她从前是舞团的顶梁柱,最擅长的就是如何打扮自己,我爸又不是一个经常回家的人,她只好把我送到外婆家喂养。外婆家在镇上,和舅舅一家一起住。那是一座四四方方的院子,姥姥住在后屋,舅舅结婚的时候就在院子里盖了新房,这样一来照顾老人也方便。
舅舅家有一个比我大七岁的哥哥,小时候我总粘他带我玩,他嫌弃我拖后腿,想尽办法甩掉我,我也不哭,更不闹,总是偷偷跟踪他们,有时候还很狗腿地替他们放风,他们觉得我还是有些用处的,就勉为其难的把我算在了混世魔王的军团中了。
我表哥闻世铎是孩子王,整条胡同的小朋友都愿意听他的话。作为孩子王的妹妹我特别有自豪感,总是扬着小脖子以我哥的名义指使别人跑腿。
外婆门前的胡同又窄又小,傍晚吃完饭我们就从家里出来玩捉迷藏,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和一个叫陈卓的人分在一组,起初我不大愿意和他在一起,他面部表情呆呆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平时不爱说话,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有一次我和他躲在草丛里的时候特别想上厕所,虽然每天我都出去疯却特别喜欢穿裙子,我蹲在草丛里紧攥着裙角,特别羞赧地对陈卓说:“那个……我想上厕所。”
他听了震惊了好半天,才支吾说:“不……不行!你出去咱俩就被发现了!”
我急得满头是汗,看他那副雷打不动的神情真是超级欠揍,眼睛一闭什么也不管了:“你转过去!我就在这就地解决!”不等他答应我就摆出一副脱裙子的姿势,陈卓的脸“腾”的就红了,二话不说背过身去,等我收拾妥当他都没敢转过来。
看他那么别扭我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胳膊:“你又不是大姑娘,我都没说什么你还不好意思了你。”
他背对着我:“罗满晴?”
“嗯,干嘛?”他很艰难地说:“你到底是个女的,以后长大了……可不能这样。”
我斜睨他一眼,捂着肚子噗的笑了出来:“知道了知道了,陈卓你可真是个呆子。”
陈卓并不呆,他特别聪明,他和我哥是同班同学,可我哥成绩却没有他一半好。他还可以把孙子兵法熟烂于心,捉迷藏的时候分析局势,说藏在哪我就跟着他藏在哪,往往我和他就是最后的赢家。
因为“草丛事故”我开始喊陈卓呆子哥,他从不反驳还挺乐意我这么喊他。
后来我妈接我回市里的时候陈卓还特地跑去送我,他们家是镇上养花最出名的一家,他烘了一袋玫瑰花瓣给我,说可以泡水喝,也可以洗澡用,我特别虔诚地接了过去,冲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呆子哥!”
陈卓微微笑,特别自然地摸了摸我头顶上的羊角辫:“回去了好好学习,别像你哥似的,多跟我学着点。”
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陈卓了,听我妈说他们家为了陈卓能上一个重点中学搬来了市里。我有时候就在幻想,会不会有一天走在马路上突然碰到他。
但是,一次也没有。
我家搬到了郊区,说是郊区其实也有点勉强。
那个地方在城市的西边,没有楼盘,到处都是低矮的平房,我家就和农村的田地隔着一条发臭的河,不远的地方是火车道,晚上有火车驶过的时候能听见清楚的轰隆声,震着大地也跟着颤抖。
我家后面有一块空地,我妈很有闲情逸致的开辟出了一块菜地,想着来年春天种一些茄子西红柿什么的。正是夏末秋初,房屋后面的田野到处都是金黄一片,有时候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觉得那风景比水彩画还要美。
你们无法想象,满眼的金黄绵延到天尽头和蓝天毫无间隙的衔接,自然而然。一阵风吹过,高而耀眼的稻田漾开一层层的波浪。在午后,所有人都歇下了,我这个没有午觉习惯的孩子就悄悄溜出家门,爬到田埂上一坐就是一个钟头。坐在那里我会想起镇上的外婆。想起表哥和陈卓,想起他们带我到爷爷的鱼塘边抓又小又绿的青蛙,如指甲般大,可爱极了。
表哥爱狗,尤其是一条名为“火球”的猎犬,他常常牵着火球到树林里去,松针落了满地,落在紫色的毒蘑菇上,火球用灵敏的鼻子轻嗅着,随后呜咽一声。我抱着满怀的蘑菇跟在后面,不敢走太快,因为害怕隐藏在树林中的蜘蛛网,也不敢走太慢,哥哥和陈卓的步子总是很大,不多久就把我远远甩下。
午后的阳光照在田埂上,突然之间我好想念火球。
我曾经牵着它在田地里采雨后的小花儿,坐在它背上的感觉对我而言仿佛策马奔腾,我离开外婆家的时候它从车库里远远地奔到我身边蹭我的裤腿,它不舍得我。
后来,听我妈说,有人趁机翻进舅舅家的车库在火球的食盆中下了药,第二天一早火球就不见了。
我听了哭了好久,那是生平第一次,对我重要的东西从我身边消失,一瞬间,心脏的某个地方好似被人用利器生生捅了一刀,很疼。
我妈睡醒后到田埂边叫我回去:“秋天风大,回来吧。你思洋哥哥来找你了。”
“知道了!”我一路向前院奔去,见到焦思洋之后拉着他陪我玩跳房子,玩累了就直接坐在地上,他翻出搁在地上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一本数学书递给我:“罗满晴,你不上学吗?”
我不知道上学是一个什么概念,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焦思洋便不再管我,自顾自伏在地上做数学题,三四十二,三五十五的乘法口诀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别人可以顺其自然地得到,而我却不行,在我的人生中我总要绕一个大弯才能达到终点。
等焦思洋走后我问妈妈:“我什么时候上学?”
她背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转过头笑着说:“快了。”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答案,她是在敷衍我。我清楚地知道却不再继续追问。我的心里有许许多多的问题,例如爸爸去了哪里?我们还能回原来的房子住吗?每个人都要上学吗?不去念书行不行?这些藏在心里的小九九被我小心保管,我怕问出来妈妈会哭,会伤心,所以选择缄口不言。
在我沉溺于散养式教育的过程,我妈用行动回答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