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岁的我就这样坐在地板上。
十月,没有暖气的卧室,地板冰凉。
手中紧攥着的小学毕业照,杨云霓的脸被我恶意戳花,我盯着她穿的那件花裙子,突然笑了。
临近小学毕业的五月,最后一次市运动会,我代表全校在市运动场的主席台上领操,结束后我坐在一边喝水,冷不丁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下意识回头,是焦思洋。
我早都知道他在市里的重点中学,却从没见过面。
如今我已经不再喊他思洋哥哥,而是连名带姓:“焦思洋?”
他穿着十三中的校服,躺在我身边玩我的头发:“几年没见,比原来还漂亮了。”
我瞪了他一眼:“真贫。”
他笑:“瞅瞅你那德行。”
也是与此同时我看到了徐昭,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叫徐昭,嘴里胡乱喊着:“喂,那个黑衣服的,你站住!”我跑过去拦在他面前,待他看清是我,恍然大悟:“刚才主席台上的,是你?”
“那当然。”我趾高气昂。
焦思洋在我耳边说有人来找他,不陪我玩了,我随便应了一声,全然没注意找他的人竟然是刘美静。
我没有报任何赛事,就和徐昭躲在树荫底下聊天,于是顺其自然的知道了彼此的名字,我听后随口说:“你叫昭,我是晴,真巧,都是太阳,都光芒万丈。”
后来,当真应验了我的话,两个光芒万丈的太阳,互相折磨,自相残杀。
那天之后刘美静很长一段时间不理我,我好像又恢复了一个人的生活。不仅如此班级里开始流传一些关于我的不好的流言,开始我选择嗤之以鼻,后来发觉连老师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
无意间,我偶然听见了师生口中的另一个自己。
“那个罗满晴啊,爸爸坐过牢的,在监狱了蹲了一年放出来,之后东躲西藏的跑到咱们市的西元饭店做厨师;她啊,人品低劣的,从转学以来就没人和她玩;我听说之前在B市因为一个角色把竞争者推下舞台呢,众目睽睽,她的胆子可不是一般大;哦,对了,你们知道十三中的才子焦思洋吗?运动会那天还巴巴找人家,结果焦思洋理都没理她,你们说好不好笑?这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啊。”
原来,我是一个爱撒谎的小骗子。
原来,我是一个只为一己之私的自私鬼。
呵,真是好笑。
他们说的那些,作为当事人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把这些传言憋在肚子里,我把火气憋在心里,我把委屈的泪水憋在眼睛里,然后跑到六班门口找我在这座城市最好的朋友,等来的却是守在一旁看热闹的杨云霓,她和美静站在一起,见到我之后伸出指头点着我的鼻子骂:“小狐狸精!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赶快趁早有多远滚多远,勾搭谁不好去勾搭焦思洋!”
我彻底爆发了,捏着衣角喊道:“我没有!”
所有人愣在原地,一秒钟,又恢复了冷漠的表情,然后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嗤笑和鄙夷的神情。
我看着美静站在那里,众星环绕如公主一般,一般高傲。
或许,一直以来都只有我是错的。
放学后我在小公园的亭子里狠狠哭了一场,徐昭中途来过,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我啜泣的时候问我:“你在哪里学画画?”
我吸着鼻子看他:“你怎么知道?”
“学没学过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比原来专业了许多。”
我边擦鼻涕边回答:“十三中的美术老师在学校开的补课班,我在他那儿。”
徐昭轻轻“哦”了一声,就走了。
后来,上了中学开始接触所谓的小言的时候我才发现,什么男主拿出手帕替女主擦眼泪,都是忽悠鬼的,徐昭从来不带手帕,我和他出去吃饭他连餐巾纸都不揣。
自此以后我再也没找过刘美静,直到毕业。
整整一个暑假我都在想,或许我和她的友谊就要到此为止了。
万幸的是,终于毕业了。摆脱了阴暗的小学生涯迎来了漫长的假期,我开始整理画板决心把暑假扎在画室,那时候我的梦想是当一名设计师,无论是建筑设计师也好,还是服装设计师,只要是能从事美术设计的就行。
我对画画的爱如此热烈,倾付了整整一个青春的梦。
假期第一天,踏进画室的一瞬间我就石化了,我万万没想到徐昭会在这里!我配了画室的钥匙,来的很早,空旷的教室只有我们俩个,他坐在花架中间,双脚踩在架上,把脸埋在膝头,阳光透过蓝色的玻璃照在他的头上,映出一片似金似乌的区域,我认得他的格子衫,一眼就知道他是谁,他是徐昭。
他坐在那,比希腊众神的石膏像还要美。
我好像真的变成了天蓝色海底的一尾鱼,在看见挥舞黑色羽翅的飞鸟时,很没见过世面的“咦”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到我之后挥了挥手,很天真地冲我打招呼:“早上好啊,罗满晴。”
他是因为我才来的吗?
我想,是的。
十三中是市里的重点,不仅有初中还有高中,家长圈都说,高中进了十三中,相当于一脚迈进了211,画室里年纪相仿的大多打算考十三中,例如:宁妆。
在我被小学同学排斥到不仅交不到朋友,甚至连唯一的朋友都失去的时候,是宁妆伸手帮了我一把,她找到了躲在画室默默流泪的我,递给我漂亮的兔子手帕帮我把眼泪擦干净,她说:“女孩子不能轻易哭,会被人看扁。别人越是欺负你,你越要笑得大声!”
宁妆,她的美和刘美静不同,她只要静静地站在那儿,就能被人发现有多与众不同。而刘美静,她的美带着侵略性的张扬。
除了宁妆,我还在这里认识了浑身带着艺术气息的顾襄,运动细胞发达的慕邵然,和剪了一头帅气短发,性感妩媚的艾田。慕邵然和艾田是初一年组的同班同学,又是同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每天都要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个人见面就吵,吵急了就打,打累了往往都是慕邵然求饶。
我趁他们掐架的时候在一旁对徐昭说:“你看,他俩真像一对欢喜冤家。”
徐昭拿2B铅笔打我的脑袋:“你先把自己管好了吧,成天就爱凑热闹。”
他说话时语气亲昵又轻缓,像一道呵气,暖暖的吹进人心里去。
夏末秋初的时候我们开始学画肖像素描,岳老师准备了一套扑克牌,除掉大小王让我们抽签,由此把我们分成四组,每组十三个人,小组内按抽签顺序到帷幕前当模特,由此练习人体五官和表情的画法。
徐昭上去的时候我正在削铅笔,待我准备测量比例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竟然不敢观察他,不敢看他,更怕看他的眼睛。进入初秋,他穿着格子衬衫,随意地坐在椅子上,他的侧脸对着我,棱角分明。注意到我眼睛一眨不眨,他轻轻扭过头,在我心慌意乱的同时对我笑了笑,露出嘴角边的虎牙,那颗小小的虎牙一直被我视为他身体里邪恶的开端,我喜欢那颗牙齿,甚至在接吻的时候我都会用舌尖轻轻碰一下那个地方,它就像一个等待被爱的孩子,默默地守在那里,等着我的到来。
我想,我喜欢上了徐昭。
暑假的最后十天里我独自一人登上了回乡的火车,因为一个梦。
父母没有跟我同行,他们不会回去的,好不容易摆脱了四面楚歌的境地,能过寻常夫妻的日子,怎么能回头?
我一个人登上绿皮火车,夜幕降临时外面的万家灯火让我有一点点欣慰,我急于快些抵达目的地,我要奔进外婆的怀里,抱住她,告诉她,我想念她,我不要她在梦里把我丢下。
短短十天的小镇生活让我感到弥足珍贵,那是缓慢又平静的十天,夜里,我和外婆并肩坐在大门口,老人家扑打着扇子,沧桑的目光中有流萤的影子,那些发光发亮像从梦里钻出来的精灵围拢着烧得正旺的艾草,飞蛾扑火般义无反顾。
重返S市的第一天,即使美术班不用上课我还是去了画室。
空荡荡的教室, 一个人也没有。我的画板安静地立在窗边,和徐昭的放在一起,好像一对永不离弃的搭档。我坐在徐昭的位置上,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的画板,他的名字,他的画。那些石膏像活生生的在我眼前舞蹈,这十天我满脑子都是他,我不知道“喜欢”是一种什么感情。
然后我伸出手把画夹摘掉,从他画板的夹层中一幅幅浏览过去,画纸停留在指尖的一刻我有些短暂的失神,被人悉心描绘的五官,熟悉的面孔,肖像中的我眼睛绽放着独一无二的光芒。
我捂着嘴巴生怕发出声音,我不知道这是他什么时候画的。
“你回来了?”
我像个小偷,慌忙站起来,徐昭从里间走出来,打着哈欠,看到我手中的画像后平静地说:“哦,那个,前些天画的,正好,送你了。”
我费力地扯出笑容,眯起眼睛把画重新放好:“我才不要,你留着做纪念吧。”
这件对他而言无足挂齿的小事使我惴惴难安,我开始猜测,杜撰,甚至荒谬地勾画着他心里的我是什么样子,当我醒悟自己傻到无药可救的时候,青春就那么过去了。
很多年之后,当任舜凯第一次喊我“媳妇”的时候,我冷冰冰地回绝他:“谁是你媳妇?”
他委屈地蹭过来:“你嘛,接过吻了都。”
我却依旧将冷血进行到底:“在我心中那不过是嘴唇碰嘴唇。你自小就强吻小姑娘,我又不是不知道,接吻怎么了?你又不在乎。是你教我的,别在乎别人不在乎的,如今我把这句话送给你。”
认识任舜凯是在初中。
我和宁妆顺利的考入了十三中,初一三班,倒霉的是,刘美静和我同班,她好像阴魂不散,不论我在哪里都会遇到她,这种在过去被我骄傲的称作“缘分”的东西突然让我很困扰。顾襄和徐昭在六班,是年组的重点班级,班主任名校毕业。慕邵然和艾田在初二教学楼,平时除了画画很少见面,即便如此我还是会在课间十分钟拉着宁妆去找艾田聊一些女生之间的八卦。
艾田的帅气是由内到外的,她性格直率,因为父亲职业的关系穿衣搭配自成一套,也是学校改良校服的领头人,据说去年她刚入学的时候就大闹了一次校长室,为的是新版校服款式和价钱的不合理。闹过以后还发动全年组在抗议书上签名,其他年级听说后积极响应,由各班班长将抗议书集体送到了校长室。
班主任不得不把艾田的父亲叫来,结果艾先生大老远从米兰回来,听说就这么点事,不仅没把艾田怎么样,还在看到校服设计图纸后还白了一眼校长:“就这衣服?我们家田田反对怎么了?你们自己解决吧,把她开除也不要紧,我还能再送进来,你看着办吧。”
慕邵然趴在教室门口跟我和宁妆说艾田的丰功伟绩时,脸上那叫一个得意。
“艾田那是有胆魄,牛!你跟着高兴什么啊,你拿镜子看看,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宁妆在一旁偷笑:“就是嘛,一提艾田就眉开眼笑的,我记得你俩是冤家来着,什么时候这么和谐了?”
慕邵然听了忙收敛笑容,装腔作势起来:“谁笑了?我才没有呢。艾田那叫逞能,谁和她和谐啊,疯疯癫癫的小丫头片子。”
然后我就听见身后一股冷风,艾田不动声色地走过来抽走了慕邵然胳膊肘下的作业本:“慕大少爷,本丫头就不伺候了,自己写吧,我看没我的话班里谁敢把作业借给你!”
我和宁妆幸灾乐祸地离开后,宁妆说要去画室取东西让我先回去,刚走出教学楼我就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刘美静,她怀里抱着一个精致的日记本,低头从我身边走过,完全没有发现我。
说来也奇怪,上了初中之后刘美静竟然在班级遭到了排斥,我发誓我没在背后说她一个不字,可是同学们就好像约好了似的,对她不理不睬,不冷不热。如果一定要说原因的话,我把这个现象的罪魁祸首归于焦思洋。
刘美静喜欢焦思洋,傻子都能看出来。
焦思洋作为校报主编是学校公认的才子,每年的演讲稿位居榜首叫人不得不佩服他的学识。我不知道刘美静是怎么认识他的,但我知道她喜欢焦思洋。她看焦思洋的眼神让我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我不知道喜欢小动物和喜欢一个人的区别到底在哪里,可我能分辨的出我对徐昭的喜欢和刘美静对焦思洋的喜欢是同一种,一种盲目的崇拜和渴望。
她手里的日记本是要拿给焦思洋看的,作为校报的成员刘美静试图用文字来接近焦思洋。当她从我身边走过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落寞,我想起了和她跳舞的日子,我们曾经手拉着手在漫天飞舞的雪地里穿行,也共同在硕大的镜子前诉说心中的愿望,那些初衷连带着更多的回忆漫天向我砸来。我记得,当年与她重逢的自己,在偶然与必然之间热切地拥抱她。她在冬天的楼道里累到睡着时,我期盼着,能有一个人像我一样疼惜她。
如果一切都是因为焦思洋,那么也是时候结束了。
“美静!”我喊住她。
她慌乱地转过身,紧紧护住日记本,看到是我才松了口气,佯装漠然地说:“找我有事?”
我看到她眸子里的泪花,也看到了她怀中的宝贝被人恶意刮花的伤口,她也有孤立无援的时候,就在此时此刻。我不能落井下石,更不能冷嘲热讽,我得帮她,帮她从世界边缘拉回来,我要让她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我不能放任她一个人孤单。于是,我回答:“没事,就是突然想告诉你,焦思洋是我哥。”
我没说错,焦思洋的确是我哥,最起码我喊过他思洋哥哥。我把和焦思洋的事情非常详细地告诉了她,在她几欲开口未果的时候,在她耳边轻轻说:“我早都有喜欢的人了。”她不可置信地看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不知道,真的。我不是圣人,不可能忘了别人给过的伤害,可是我就是觉得我和刘美静曾经那么要好,那么相依为命,我应该给她一次机会,也给我们的友谊一次机会,我不想因为一个误会阻碍我们共同前行的脚步。
我看着她的眼睛:“只是因为我们曾经是朋友,美静。不过,以后是不是还要看你的态度。”
这种氛围真的很适合两个女孩子抱在一起大哭一场,却在下一秒被楼上飞来的作业本搞乱了气氛。
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本,总之哗啦啦砸下来像一盆水浇了我一身。
我立在原地,近乎仰天长啸:“哪个没长眼的!”
正上方飘来一句没什么诚意的“我”。
他走下来,准确地说是从楼梯扶手滑下来,滑到我面前一板一眼地鞠了一躬:“对不起啊,美女。有没有事?有事我带你去医院。”却在随后连我的回答都不听,蹲下身收拾地上的残局。
我顿时汗颜,蚊子一样的声音说:“不用了。”牵起美静,走了。
谁知身后的人站起来冲着我的背影喊:“喂!我叫任舜凯,有什么后遗症记得来找我,我对你负责!”
负责,这是任舜凯心中最严肃的动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