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南邸,仲夏俱乐部。
“他这是入定了还是怎么回事?”鲜于苏打开门,看见老季一人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喝茶,身后的床上何韦早已消失不见。
听到鲜于苏进来,老季差点没把喝进嘴里的茶一口喷出来,“你当是修炼什么武功秘籍呢?还入定,真是。”
鲜于苏挠了挠头,走到窗前问道:“那人去哪儿了?不会是又穿梭回半年前了吧?”
老季转过身无奈的点点头,“没错,他回去了。”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床上的褶皱,但是何韦的人明显已经消失了。
“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他还是走上了原来的路。”
什么原来的路现在的路,鲜于苏听得不太明白,也不想费心思去揣度老季那些有深意的话。
他便直接问道:“要不,我追过去看看那边什么情况?不然的话,一直在这束手束脚的等着,这也不是办法。”
“行,你去吧,自己小心。”
得知何韦回来的讯息依然是不知归期,欧阳阑珊和老季便准备也跟着去一趟。临走之时,舒晴再三跟她确认:“要不要留些人手固守,万一墨影的人?”
老季只掂了掂旅行包的重量,摇头:“用不着,眼下我们两方的目标都是一致的。”
欧阳阑珊不说话,抿着唇笑。
舒晴睨她一眼,点了点头,心领神会,这才开口道:“那欧阳姐你们小心,万一何韦安全没问题你们还是回来的好。”
“没事,我们就两个人过去,剩下的人手都归你调遣,记得我们不在的时间也不能让那些潜伏的墨影太过安逸!”老季捏着脖子上的天玄铁交代着。
最后,欧阳阑珊还透露了好几处墨影在杭城几个联络位置给舒晴,以便她回去做区位分析,然后给墨影一个出其不意的打击。
欧阳阑珊和老季两个人消失在舒晴面前,他们是顺着何韦去的踪迹追过去的。
时间:2018年1月15日13点09
地点:钟山市明山机场
一天前,何韦接到来自燕京的一封邮件,那个发邮件的人自称是何韦父亲何啸生前好友的人,叫钱逢玉。
“阿韦侄儿,叔叔是你父亲多年至交,你年少时还去过杭城看过你,当时送你的一块陨铁吊坠你是否有印象?听闻何家有难,叔特意让人寻得你的联系方式,如近日有闲可否燕京一叙?叔多年未曾见你,甚为思念,念及何氏不幸,阿韦你定多有艰难,叔能力之内可与你适当帮助……”
当时看到这个钱逢玉这个名字何韦其实并没有什么印象,但是对于当年送给自己天眼吊坠的那个长辈他记忆长河中还是捞得起一些的。
“喂,星河吗?对,我有个事要跟你说,”何韦最终决定还是应邀去一趟燕京,去燕京看看那位送给自己无比珍贵礼物的那位长辈。“这两天我要去燕京一趟,你跟宇霆说一声,好的。”
第二天,何韦就踏上了飞往燕京的航班。但是因为机票超售,他和另一位乘客被免费升到头等舱。座位挨着,何韦临窗,靠过道。
“是她?”不得不说是真的很巧,那个跟何韦一样免费被升到头等舱的是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何韦认识何韦认识的人,那个在跟柏仲谋一起去的酒吧认识的而后有过一夜情的陈婉婷!
擦肩而过后,陈婉婷似乎没有认出何韦,这让何韦有些吃惊。
毫无睡意的陈婉婷在翻完两本航空杂志后,百无聊赖,只好闭目养神。何韦以为她睡着了,翻看报手里纸的动作格外轻,连客舱的餐点和饮料服务都一一帮她代劳,整齐地码放在小桌板上。
陈婉婷悄悄将眼睛张开一条缝,看见何韦正一边注意着她一边慢动作拿水喝,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她吵醒。
她抿住嘴角,藏下一半笑意,可心里却翻腾着平静不下来。索性开了口:“我们认识?”
果然,何韦浑身一僵,一动也不敢动。
“有过一面之缘。”何韦的声音就像蚊子一般小,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嗯?”
陈婉婷放松身体,任由自己的脑袋随着自己肩膀的弧度慢慢往前滑。
马上,她的头就要滑落,却在最后一秒被何韦的手掌扶住。扶好她的头,手又收了回去。
“谢谢。”
“不客气。”
她皱着眉动了动自己的头,左左右右到处寻找舒服的位置,终于又回到了刚才那个容易打滑的部位。这下何韦又紧张起来,他赶紧用手护住她的脑袋,小心翼翼替她撑着额头。
年轻男人的气息就在鼻尖,掌心温热的潮意传到她额头的皮肤,她睁开眼睛,扑闪的睫毛一张一翕。
陈婉婷察觉到动静,掀开手掌看过去,正好落进何韦如水的眼波中。慌乱之间,陈婉婷也开了眼,近旁的何韦耳根却不争气地发了红。
这比预想的更有趣,陈婉婷毫不犹豫地附在他通红的耳边,悄声问他:“你是那晚?”
何韦猛然摇头,连耳郭都红了,他不敢看她,只压低声音道:“那晚真的是误会。”
陈婉婷眉梢上扬:“你说的话自己信吗?”
何韦眼都不敢抬,重重点了点头:“我当然相信自己。”
“可是怎么办?我不跟不熟的人做朋友。”陈婉婷敲着手指,话里不无惋惜。
“我……正在熟悉。”
“熟悉到什么程度了?你了解我了吗?”
“正在了解。”
“呵——”陈婉婷忍俊不禁,笑骂道,“可笑!”
听见笑声,何韦终于敢瞧她了。她在笑,眉头轻蹙,一副拿他毫无办法的神情,动人的一颦一笑让他心头终日挥之不去的熟悉感越来越清晰。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鼓足勇气坦白:“陈婉婷,如果我们之前有什么误会的话,我希望从今开始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旧事重提,陈婉婷似乎也饶有兴致:“正合我意。”
“你认识柏仲谋?”
“谁?”
“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何韦没有说认识,也没有说不认识,不置可否地撇了一下嘴,“不太熟。”
飞机落地燕京之后,陈婉婷再没有跟何韦联系过,当然了何韦也没好意思去要她的联系方式。
陈婉婷离开机场后去了一家名人画展,何韦则按照钱逢玉发的地址找了过去。
“钱叔吗?对,我是何韦,我刚到燕京第四机场,嗯!”
燕京城西,一个高档小区里。
钱逢玉坐着沙发上接着何韦的电话,“好的,一路小心,燕京龙蛇混杂你又是初来乍到,要谨慎些。”
……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零星的几点灯火忽然地亮起,在这泛黑的天空下显得那么地突兀,仿佛森林里的鬼火一般,照得人心生怯意。
若是一人俯身看着街上不多的行人和马路上三三两两的车影,看他们奔走、飞驰的模样,怕是在急匆匆地往家赶吧?路灯上泛着黄晕的光将人影、车影拉长,一如这凄清的夜景,将人的思绪拉长,拉远…——
所谓静的波澜不惊,大概是一种心静如水的心灵状态吧。当你看着夜幕下静静的一切,不自禁便会产生这种感觉,所以谈不上是一种境界。没有白天的喧闹繁华、灯红酒绿,映入眼帘的仅仅是安静的街道、泛着黄晕的灯火、幽幽的树影……婆娑的清风掠过似已睡去的闹市。
十点对于城市的夜生活,仅仅是刚刚开始,但是随着一号线摇晃着驶向尾端,那些一脸兴奋说说笑笑的年轻人渐渐消失,剩下的那些人,他在他们紧蹙的眉尖看到了自己同样的疲惫。
年底了,为了评上每三个月一次的全组绩效第一,他已经连着加了两个星期的班,每天都是赶着最后一班地铁回来。
“只要这个月再能拿到绩效第一,就可以拿到一笔可观的年终奖了。再坚持一下”他对自己说。
门缝里塞了一张纸,他抽出来大体扫了一眼,又是小区居委会发的防火防盗防骗宣传单。
这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造的老小区,楼道里邻居阿姨都十分热心,对他这个在城市里孤独打拼的年轻人颇多照顾,家里也没什么值钱东西,他倒也不担心小偷。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进去,按亮了电灯,把钥匙挂在门边一个蓝色的钩子上,宣传单则随手扔到桌子上。
蓝色的挂钩旁边有一点粘胶的痕迹,似乎之前这里曾粘有别的什么。灯光昏暗,屋子里静悄悄的,透出冰冷的寒意。他摇了摇头,嘲笑自己刚刚竟突然莫名其妙地生出有人迎上来嘘寒问暖的希望。
开空调似乎有些奢侈,他想了想,又觉得有点饿,回头打开了饮水机的开关,从柜子里拿出一桶泡面摆在桌上。
水还没烧开,他掏出手机,刷刷朋友圈,希望看看其他同学有多惨,以此求得一点微小的安慰,结果没翻两下就看到一个晒娃的,还是二胎,气得他重重点了一个赞,直到看到一个学医的还没毕业的同学晒自己值夜班刚刚下手术的照片,他才稍微开心一点。但是看到那混蛋接下来一条就晒了女票给他带的饭,他顿时感到感情受到了欺骗。
老饮水机一阵吵闹之后归于平静,因为水烧开了,揭开泡面桶盖,把所有的调料都倒进去,接了大半桶热水,天气这么冷,多喝点热汤可以驱驱寒。
汤有点多,端到桌上的时候,还是有一些洒了出来。他顺手拽过来那张宣传单擦了擦桌子,顺便垫在了泡面桶下面。面还得泡一会儿,他抓过来iPad压在上面,打开电视,想给这个冷清的屋子加一点声音。
泡面该好了。他揭开盖,热气蒸腾起来把眼镜蒙得一片白。然而他刚挑起一大筷子,还没等吃,手机突然响了。
谁这么晚给我打电话。他咕哝着瞟了一眼,看到是不认识的号码,右手筷子不停,先往嘴里塞了一口,左手接起电话。
“喂,哪……”还没等他他口齿不清地问完哪位,先听到了对面传来的一声抽泣。
“我,”女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情况,他的心砰砰地跳起来。
“你好,你是?”他努力冷静礼貌地问。
仍然是抽泣。
“哪位啊,不说话我就挂了”
“那边开始动手了,我们组全都被抓走了!”女孩子的哭腔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这一句话,声音都变了调。
像是平地里一声惊雷,又像是漆黑的夜里一颗刺目的闪光弹,那一瞬,心跳似是漏跳了一拍,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只剩下一片耀目的白。
电话那头却又传来另一个陌生的女声,听起来像是在旁边:“快走,引路人已经把这里包围了,你现在!”声音戛然而止,电话被粗暴地挂掉了。
他呆呆地放下了手机,他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面,难以置信地看着手机上通话已结束的字样。
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如涓涓细流从四肢百骸泛起,逐渐汇聚、变强,最终汇成毁天灭地的洪水一股脑冲进了他的心口,巨大的力道冲击着他的心房,再打着旋儿涌出,迅速淹没他的口鼻,让他几乎窒息。
身子如同发烧一样一阵一阵地泛寒,脸上却腾腾地热起来,在这种冷热交加的煎熬里,墨影儿子,这个被他刻意遗忘了许久的名字,终于在这样一个寒夜,毫无征兆地、不容阻止地跃入了他的脑海。
被围堵已久的记忆一旦决堤便不可收拾,纷杂的画面如暴雪一股脑向他袭来,而极致的多便是空,他根本无从分辨。他努力想把决堤口堵上,却只是徒劳而已。终于,他放弃了无谓的努力,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
明亮的新图走廊,十八岁的年轻男孩信步走到几排文学书架前,随便抽出一本。“同学,这本书很虐心的。”一个轻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过头是一个面目清秀的姑娘。
“嗯,确实虐,这本书是倒叙的,从开头就告诉你男女主角相知相望不相亲的悲剧结局,所以,你看着他们两个如何如何甜蜜,如何如何心心相印,一直要提心吊胆,害怕下一页、甚至下一段就要劳燕分飞,就要花落人亡两不知,而且,他俩越是相爱,到最后一切都崩塌的时候,就越是令人痛苦。”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突兀,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当然啦,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悲剧也是一种美嘛。”面容也是一份尴尬的样子。
他笑起来,扬了扬手中的书:“本来是随手抽出来的,听你这一说我还挺好奇呢,得好好看看。放心,我还是有一点儿心理承受能力的!”
他又问道,“哎,那你是想找什么书吗?”
“哦,我想找一本《C++primer》来着,但是外借的书都被借走了,只剩馆藏的那本,必须得过来看。”
“诶?真巧啊我刚刚借了这本书啊!我最近也不大看,你可以先看。”他伸出手把书给女孩子。
女孩子抿嘴一笑,点点头,大大方方向他伸出手来,雪白的手笔在校服包裹下半遮半掩露出一朵难得一见墨色花朵刺身。这花名为墨荆,花语是死去的爱情。
“那谢谢你啦。我叫顾尤,很高兴认识你。”
“宁希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