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胆片刻就追上了华松玉,奔至华松玉面前,纳头便拜,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华松玉暗自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赶忙扶起杨胆,低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路上不要说话。”
杨胆点点头,站起身来,跟在华松玉的身后,低着头,果然不发一言,随着华松玉缓步前行。
两人从若木门出了皇城,沿着官道走了小半个时辰。一路上,杨胆多次想开口询问,都被华松玉摇头止住。杨胆心中感到奇怪,也不知这华松玉在害怕些什么,竟如此小心翼翼。
从官道转进一片桦树林,拐了两个弯后,杨胆眼前一亮,这桦树林后是一座矮山,矮山上怪木奇卉,比比皆是,在这冰冻时节,仍有不少树木郁郁葱葱,彰显着顽强的生命之力。一道细细的溪流沿着矮山流下,在山底聚集,形成了波光潋滟的一湾湖水。在这个小湖旁边,有一块大大的空地,空地前是一片草坪,时值冰月,草坪上只剩枯黄一片,但杨胆也能想象出春日里的那一片盎然生机。在草坪的后面,修了一座府邸,正门匾额上龙飞凤舞地写着“神农济世”四个大字。
杨胆不由得轻轻赞道:“好一方山水!”
华松玉回过头,朝杨胆微微一笑。
“欢迎杨公子光临寒舍。”
两人沿着草坪中央的碎石小路,缓缓向华府走去。还未及大门口,一股浓郁的药香便扑鼻而来,杨胆心中暗想,这闻名天下的神医果然不同一般,心中对解毒一事又多了几分信心。
华松玉走到朱漆大门前,握住门上铜环,轻轻叩了叩门,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探出头来,见叩门之人是华松玉,急忙将大门大开,迎了两人进来,自有仆从上前帮华松玉取走药篓不提。
华松玉带着杨胆穿过大厅,一直向里走,一路上众仆从见到华松玉都鞠躬行礼,抬起身时都用一种疑惑的眼光看着华松玉身后的杨胆,也不知老爷带这么一个小乞丐回来做什么。杨胆被他们的眼光看得颇不自然,尤其是看到两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对着自己指指点点,再看自己一身的破烂衣裳,更是羞得满脸通红,正在自惭形秽间,华松玉已停下了脚步。
两人站在后院的一扇木门前,华松玉向杨胆点点头,微笑道:“杨公子,里面请。”说话间推开木门,两人走了进去。
一进木门,呼啦啦拥上来几个少年,围着华松玉七嘴八舌地问好。
“师父,师父,今天带了什么好吃的回来?”
“师父,什么时候带我们去皇城玩呀?”
杨胆看这些少年共有五人,年纪最大者大概十五六岁,最小的不过十二三岁,看起来这些人都是华松玉的弟子。而且明显可以看出他们和华松玉关系极好。杨胆不免想到了杨承祖和自己,不由得黯然神伤。
华松玉摆摆手,止住这些少年的吵闹,笑着道:“等会再说,等会再说,来,为师先给你们介绍个新朋友认识。”
华松玉指着杨胆,微笑道:“这位公子以后会和你们一起练功,他初来乍到,你们可要好好待他。”众少年齐声应过。
杨胆听到华松玉提到了自己,赶紧收起了脸上的失落之情,挤出一张笑脸,冲这几个少年点头笑过。
那几个少年也对杨胆报以微笑,仿佛并不在意杨胆这一身乞丐的装扮,也不在意杨胆勉强的笑脸。杨胆看到这些少年眼中的真诚,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真实起来。
华松玉叫过年纪较大的少年,摸摸他的头道:“仲儿,你带这位公子去洗漱一番,给他安排好住处,就和你们住在一起吧。”又转头对杨胆道:“公子,你先去换身衣裳,再让杜仲带你到书房去,老夫在书房恭候。”
杨胆向华松玉躬身谢过,那唤作杜仲的少年对杨胆微微一笑道:“公子请随我来。”杨胆再向华松玉拱了拱手,随杜仲往后堂而去。
杜仲对杨胆极为热情,而杨胆从小也没有年纪相仿的玩伴,两人边走边聊,极为投机,不多时,便以兄弟相称。
杨胆问道:“杜大哥,你们都是华先生的弟子吗?”杜仲点头道:“是啊,我们都是师父在各处收的弟子,这次师父回府,便将我们都带了回来。”杨胆奇道:“你们都不是凯国人士吗?”杜仲摇了摇头,道:“我们来自各个地方,我呢,是淮海国人,辛夷和寄奴来自中山国,而石韦和商陆都是刻琼国人,哦,对了,还有陆英,他倒是凯国人,不过这人性子较怪,老是独来独往,成天看不到人影,你最好少和他打交道。”
话刚说完,就听到旁边厢房门砰地一声被人打开,杨胆两人吓了一跳,齐齐停下了脚步,只见一个满脸漠然的少年从房中走出,也不理会两人,目不斜视,径直从两人身边走过。杜仲的脸色一下就难看了起来。
待那人走远后,杨胆轻声道:“那人就是陆英?”杜仲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也是轻声细语地道:“不错,这小子却原来躲在这里,也不知刚刚的话被他听到没有,不管了,老弟,前面尽头那间便是浴室,你就自己过去吧,我去给你拿一身衣裳来。”说完就神色慌张,匆匆离去,也不知是不是给那陆英赔礼去了。
杨胆摇头暗笑两声,走进浴室,浴室正中摆着一个大桶,想来必是浴桶了。浴桶旁边摆了一张大桌,桌旁放了几桶清水,大桌上摆着几个木盒。杨胆一一看过,只见第一个木盒里装的是洗头皂角,第二个木盒里装的是沐浴用的猪胰子,而第三个木盒里的东西,杨胆却从未见过。
这只盒子里,放的是几块红色的细小卵石,杨胆拿起一块卵石放在手中,把玩半晌,也未见异常,分明就是随处可见的普普通通的鹅卵石罢了。杨胆将卵石放下,再去看那木盒,木盒上被人歪歪扭扭地刻了几个字,这些字横七竖八,不成章法,一看就知道是小孩子所为。杨胆仔细看了半天,才看到这上面刻的是什么。
“火石,凉温热烫熟。”
看来这玩意叫做火石,可后面的几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杨胆挠了半天头,也没想明白。
正在思索间,门外响起了杜仲的声音。
“老弟,你开始洗了没有,我把衣服给你放门口啦!”
杨胆高声道:“劳烦杜大哥了,我还没有开始洗呢,杜大哥,你把衣服放进来吧。”
杜仲推开浴室的门,捧着一堆衣服,放在了浴桶旁的桌上,冲杨胆嘿嘿一笑道:“你怎么还不洗呢,在这里看什么呢?”
杨胆指着那盒火石道:“我在看这个,杜大哥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杜仲小嘴一撇,道:“呶,这不写着嘛,火石啊!别告诉我你不识字啊!”杨胆挠挠头道:“我自然认得这几个字,可是这火石是做什么用的啊?这后面又热又烫的是什么意思?”
杜仲咧开嘴,笑了笑,道:“这个啊,这是用来将凉水变热的,老师怕我们用错分量,便要我们在这上面刻下使用的分量。”
“这字是你刻的?”杨胆不屑道:“你的字也太难看了吧!”杜仲鼓起一双大眼,佯怒道:“你胡说什么呢!这是师父的孙女刻的,要是让她听见,可有你好受的!”
杨胆惊讶道:“这里不是浴室吗?华先生的孙女怎么能跑到这里面来?”杜仲拍了拍杨胆的肩膀,大笑道:“你见到她就知道啦!好了,我走了,你快点洗吧,洗完后到练功场,哦,就是我们最开始见面的地方来找我,师父还在等着你呢!”杜仲边笑边走,说完时,人已到了浴室门外,从外面带上了门,又加了一句。
“你可不能告诉别人,我说了那小魔头的坏话哦!”
杨胆也不清楚这“小魔头”究竟是不是指华松玉的孙女,见杜仲已出了房门,急忙大叫道:“杜大哥,你还没教我怎么用呢!”
门外远远地传来杜仲的声音,“你就丢三颗火石进去吧!真是笨...”又嘀咕了几句,只是离得太远,杨胆也没听清后面说的是什么。
不过既然知道了这火石是要丢进水里,那就好办了。杨胆将几桶清水倒入浴桶,丢了三颗火石进去,只见火石入水后,表面不停地冒出气泡,不多时,火石便融化不见,而这些气泡浮到水面,竟变成了一丝丝热气。杨胆伸手试了试水,果然这桶冰凉的水已变成了一桶热汤。
杨胆除去一身脏兮兮的衣裳,跳入浴桶,舒服地躺在桶中。取了一些猪胰子,细细搓洗身上。再看一眼那装火石的木盒,突然明白了过来。看来只加一颗火石,水还是冷的,加两颗就是温的,三颗热,四颗烫,至于加到第五颗,那水就烧开了,自然人就熟了咯。
想到这里,杨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华府的这些人,看起来都挺有意思的,有的热情似火,有的冷面如冰,还有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杨胆笑了两声,脸色又沉了下去,四舅的女儿也不是一样古灵精怪?可现在四舅的头颅被挂在了城门上,那个可爱的妹妹怕是也已不在人世了。想到这里,杨胆失声痛哭了起来。。
忽然浴室的横梁上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你这人好生奇怪,一下笑,一下哭的,这么大个人还哭鼻子,真不害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