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二个满月挂在正空,皎洁的月光遍洒大地。在这样的夜晚,即使不用点起火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句芒山便沐浴在如此的月光下。
在句芒山顶的一处平地上,两个影子被月光拉长,犹如黑夜的鬼魅。
两个身影一老一少,老者看上去已年过古稀,少者不过十三四岁。老者正在使一套枪法,枪法大开大阖,气势磅礴,刚猛无比。
枪法使到最后一招,老者纵步急奔,右手倒提长枪,右足向前一跨,猛然停止,强大的惯性使得右足已陷入地面。上身向左方扭动,右手持枪从左边腋下向后大力刺出,随着长枪刺出,空气中传出一阵刺耳的破空声,破空声逐渐升高,却又戛然而止。老者摆定了一个奇怪的姿势,手中长枪纹丝不动。老者的额头上完全不见汗滴,甚至连气息都未产生丝毫波动。
一旁的少年大声地拍手叫好。
“胆儿,这套杨家枪法是我们家传功夫,共八式二十四招,今天给你传授的已经是最后三招,而这最后一招,便是整套枪法的精髓所在,你看明白了么?”
胆儿挠挠头,眼睛眨了眨,道:“孙儿看的不太明白,但想来最后一招压轴出场,总会是最厉害的。”
老者撤了枪,哈哈大笑,走到少年面前,摸了摸胆儿的头,笑道:“没错!最后一招就是最厉害的!你再说说,你觉得厉害在哪里?”
胆儿迟疑道:“这...大概...是枪能发出声音,所以厉害?”
老者轻轻哼了一声,放在胆儿头顶的手改摸为敲,轻轻敲了一记之后,说道:“枪能发出声音,是真气流转的缘故,与招数无关。胆儿你要知道,我们杨家枪法的精髓,在于‘出其不意’四个字,而这最后一招回马枪,正是集出其不意四字大成之所在,胆儿你须谨记!”
老者说到最后,语气逐渐变得严厉起来。
胆儿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虽然还不是很明白,但还是毕恭毕敬地躬身道:“祖父请放心,孙儿自当谨记于心!”
老者点点头,神情稍有缓和,又突然带有一丝惆怅,叹了口气,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忍住了,只是轻轻说了声:“胆儿,今日就到这里,咱们回家罢。”
老者乃是凯国皇城护国大将军杨承祖,与凯国的旭日城守将关潼,淮海国的海军上将甘伏蛟,以及刻琼国的神射手韩擒龙并称为“人中四将”,四人均武艺非凡,也各有所长。杨承祖正是以枪法闻名天下,他性格坚毅,处事极为果决,御下甚严,一支杨家军威震苍龙大陆。而少年其实是杨承祖的外孙,现年一十三岁,为杨承祖次女杨离雨所生。
十五年前,杨离雨因不满父亲所安排的婚事,一怒之下愤而离家,不知所踪,杨承祖派人四处打探,却一无所获。两年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杨离雨怀抱一个婴儿突然出现在杨府外,当时她已身中剧毒,神智已经混乱。杨承祖把女儿接入府中,第一时间派长子杨凌风去请有“妙手王”之称的华松玉。待得华松玉和杨凌风赶到杨府时,杨离雨已陷入昏迷。华松玉刚刚把手搭上杨离雨的脉搏,只见杨离雨猛然睁开双眼,口中轻轻呼唤了两声“救救胆儿,胆儿...”后便断了气。
华松玉急忙去看那放在一旁的婴儿,婴儿额头已经发黑,显然也同样中了剧毒。他探了探婴儿的鼻息,发现尚有一丝气息。于是他劝住了正在痛哭的杨家父子,将婴儿放入一间卧室,杨家父子守住门口,华松玉施展金针妙术进行治疗。
然而婴儿所中之毒极为奇特,华松玉生平从未见过,他只能以金针闭了婴儿的颤中穴,阻止毒势蔓延,却无法完全清除。
华松玉告知杨家父子,婴儿所中之毒只能暂时缓住,无法根治,并告诉杨承祖,婴儿颤中穴受制,日后不能使用真气,一旦真气冲开颤中穴,毒气也会一同扩散,将会即刻进入心脏,瞬间丧命。但如果一直无法解毒,按照毒势的蔓延程度,婴儿也会活不过二十岁。
杨承祖不想让婴儿受苦,打算狠心直接下手杀了这个婴儿,杨凌风苦劝未果。在杨承祖提起婴儿,正准备将其一掌拍死时,婴儿突然醒过来,两只肉乎乎的小手伸向杨承祖,仿佛要杨承祖抱一抱。杨承祖看到婴儿那酷似女儿的眉目,脑海中出现了杨离雨承欢膝下的情景,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杨承祖根据女儿临终的话语将婴孩取名为胆,以杨为姓,名唤杨胆。
处理完女儿的后事后,杨承祖和杨凌风再次拜访华松玉,华松玉此时也正在研究杨胆身上所中之毒,他告知两父子,他昨日翻阅古医书时,发现了一种奇怪的毒草,也许能够中和杨胆身上所中的毒,他不日就将外出找寻这种毒草。
杨承祖父子再三拜谢,归家等候,哪知华松玉这一去来来回回,六七年间一无所获,甚至于,华松玉七年前离家寻药,至今都音讯全无。
在华松玉寻药的十四年内,杨胆一天天的长大,杨家上下都对他关爱有加,不断地请各种有名的卫疗士、光之子、巫医和萨满前来诊治,甚至连一些古怪的巫师也都请了过来。治疗方法、各类药材倒是试了一大堆,但基本都不起什么作用,只有少数几个光之子赋予了杨胆一定的祝福,能够使杨胆在毒性发作时少受一些痛苦。到后来,就连给杨府看门的钟老头看到这些治疗者,都觉他们还不如自己。最起码自己看到小少爷,还能鞠个躬,问个好,让小少爷的心情能好一些。
杨家以武成名,虽然杨胆身中剧毒,导致身体羸弱,而且无法使用真气,但杨承祖还是传授了杨胆整套杨家枪的枪法,希望他日杨胆身上毒性能解,不至于从头学起。
杨胆习武的天赋不算高也不算差,悟性不高记性却不错,一般的招式练了两三遍基本也就能够有模有样的使出来了。但由于不能使用真气,杨承祖并没有教杨胆操运真气的法门,所以杨胆的武艺完全就只是个花架子,每一招的气息吞吐、劲道收放也就无从谈起了。
杨承祖每次看到杨胆认真习武的样子的时候,内心总是为这孩子的未来感到担忧。多年来他到处打探华松玉的消息,除了五年以前听说在极北寒地出现过之外,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了。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杨承祖心里的担忧也与日俱增,这些担忧杨承祖全部埋在心里,从未在杨胆面前表现出来。
祖孙两人携手并步下山,杨承祖不停的说些陈年的趣事给杨胆听。正说到杨承祖年轻时兄弟三人拦路抢亲时,山路上忽有一人正急奔而上,杨承祖定睛一看,来者乃是国王身边侍卫长白如夜。
白如夜素以身法见长,几个兔起鹘落的功夫,人便已经到了杨承祖面前。他朝杨承祖深施一礼,恭恭敬敬地递上一面玉牌,道:“杨将军,陛下有令,召您入宫议事。”
杨承祖接过玉牌,细细查看,玉佩正面是雄鹰之首,背面一个楷体的姬字,确是凯国国王的传令之物,回礼道:“有劳白侍卫长,不知陛下召我所为何事?”
白如夜微微一笑,道:“陛下说了,将军去了就知道。”转头看了一眼杨胆后,继续说道:“陛下吩咐了,请将军立即动身前往,至于小公子,就由我送回杨府。”
杨承祖心想既是陛下相召,自不可轻待,这白如夜为人也算正经,胆儿随他回家,自不会有什么问题。于是拱手向白如夜道:“如此,有劳白兄弟了。”转而向杨胆眨眨眼,道:“你好好跟着白大哥回家去,一路上别烦着白大哥,等我回来再和你说抢亲之后的事。”杨胆嬉笑着点点头。
杨承祖言毕,两指合拢,放入嘴中打了一个唿哨,只听得山林中一声长啸,一只六耳双尾的怪兽从树林中窜出,径直奔到三人面前停住,一张血盆大口中涎水不断滴落,似要择人而噬。白如夜见了这怪兽,面露惶恐,双腿不由微微颤抖了一下。
看着白如夜战战兢兢的样子,杨胆不由得暗自感到好笑,他向那怪兽轻轻招了招手,口中道:“白大哥莫慌,这铁牙不会咬人的。”似乎在附和他的话,怪兽讨好地跑上前舔了舔杨胆的手。白如夜面色尴尬地挠了挠头,并没有回话。
这怪兽似狼非狼,体型庞大,正是杨承祖的坐骑,虓狼“铁牙”。
杨承祖翻身跨上铁牙,再朝白如夜拱了拱手,微一点头,双腿一夹,铁牙纵身而起,在山岭间如履平地,片刻后一人一兽便消失不见。
杨胆看着祖父消失在视野里,转身向白如夜道:“白大哥,多谢你了,我们也走吧。”
白如夜目光仍看着杨承祖消失的方向,脸上尴尬的神色竟丝毫不见,嘴角微微上扬,道:“小少爷,你也不用谢我,我们要去的地方,恐怕和你想去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