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胆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他揉了揉自己的后脑,慢慢环顾周围的情形。这是一个潮湿的山洞,山洞不深,从杨胆所躺的位置便能看到天上的满月,自己的身后便是石壁,石壁上淅淅沥沥地流动着小股的清水,用手一摸发现石壁上长满了青苔,黏黏糊糊的,让人好不难受。
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杨胆拍拍头,回忆了起来。只记得白如夜朝自己挥了挥手,自己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抬头看了看天上,天上仍是满月当空,也不知是过了一整天还是只过了几个时辰。
杨胆坐了起来,正欲起身,忽听得山洞外传来了脚步声,他连忙翻身躺倒,假装昏迷未醒。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洞口。杨胆乍着胆子,眼睛眯开了一条缝,偷偷看向山洞外。
只见山洞外站住了两个人,其中一人正是白如夜,另一人却是个满脸胡子的莽汉。
只看了一眼,怕被他们发现,杨胆就赶紧闭上了眼睛。两人似乎没有发现杨胆的异样,那大胡子指了指杨胆,对白如夜道:“这便是那老贼的外孙?这瘦骨嶙峋的模样,会是预言之子?”
白如夜点点头,沉声道:“不错。”
大胡子闷声道:“既是老贼的传人,干脆我捏碎这小贼的关节,免得路上出了什么差错。”这大胡子看起来一副莽汉样,骨子里竟是个极为阴险的小人。
杨胆闻言,浑身打了个冷战,但他不敢乱动,极力控制自己心中的恐惧。也亏得是在夜晚,他额头上的冷汗还不至于被人清楚看到。
只听到大胡子捏了捏自己的指节,竟是说干就干。却得白如夜伸手拦住,轻轻一笑,道:“章大哥,你有所不知,这小贼已被我下了迷药,起码要十日左右才能醒过来,而且他自幼就身中剧毒,无法习武。就算他有武艺在身,也不过就是一个小孩,章大哥也不必担心。”
杨胆自出生便身中奇毒,幼时吃了不少的解毒药丸,虽对那奇毒并无作用,但杨胆的身体对寻常毒药的抵抗力较常人高出许多,故杨胆在中了迷香后能较快苏醒。此之一节,不仅白如夜不清楚,连杨胆自己都不知情。
那姓章的冷笑道:“白如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早就对我们不满,现在又想保这小贼,对不对?你别忘了,没有我们帮忙,你大仇如何得报?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白如夜微微躬身,面无表情地道:“章大哥助小弟报了大仇,此恩小弟没齿难忘。小弟答应了的事,也自会办到,请章大哥放心。”再拜了一拜,道:“但那老贼微小谨慎,且武艺不凡,章大哥真能肯定老贼必死无疑?”话题一转,倒是免除了杨胆的断腕之苦。
大胡子阴阴一笑,冷声道:“这个自然,那老贼空有一世英名,被我几句把他的宝贝长枪骗到了手,我请断角大汗给枪上下了禁制,老贼全无察觉。冯墨传信,道林烨已经进了宫,老贼必定不敌林烨,想必现在已葬身于林烨之手了罢,哈哈!”说道最后,甚是得意,大笑了起来。
杨胆身子微微一抖,泪水夺眶而出,但他自知不是两人的对手,仍然控制着保持不动。
而白如夜两人一人激动,一人得意,竟都未发现杨胆的异样。
白如夜也大笑道:“真是老天有眼!”转而又满面怒容,恨声道:“只恨我本事不济,无法手刃老贼,以报深仇!”言毕,已是双眼通红,掉下两滴泪来。
大胡子拍拍白如夜的背,安慰道:“这弑君之罪安在了老贼身上,即使老贼未命丧林烨之手,也活不了几天,虽不是你亲自动手,但你毕竟大仇已报,也无须伤心。”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杨胆,阴笑道:“况且这里还有个老贼的后人,等我们确认了他是预言之子后,你就亲手杀了这小子,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白如夜既没答应,也不反对,止住了悲声,道:“此事容后再说。现在大事已成,我们还是要尽快离开这里,剩下的人什么时候到?”
大胡子看看天上的满月,皱眉道:“应该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了。”他向白如夜道:“我去接应处看看,一个时辰后不管其他人来了没有,我都赶来这里与你汇合,你就在这里守着这小子。”
白如夜点点头,应承下来。
那大胡子不再说话,转身便走,他步伐似缓实疾,在崇山峻岭之中穿梭如履平地。明明看着只走了几步,却离白如夜已过十里。
白如夜看到大胡子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慢慢转过身,走进山洞,看着正在假装昏迷的杨胆,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忽然看到了杨胆身后的石壁,稍一思索,便对着杨胆轻轻地道:“起来吧,我知道你已经醒了。”
杨胆不知道他是不是诈自己,仍旧一动也不敢动。白如夜见这小子毫无反应,便抬起一只右脚,在杨胆头顶轻轻蹭了一下,发现杨胆仍是一副昏迷的模样,不由失笑道:“小子,真有你的,要不是这石壁上的青苔被你擦掉了一块,我还真被你骗过去了。”
杨胆闻言,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不发一言,两只眼睛冷冷地盯着白如夜看,眼内的仇恨如同烈火一般熊熊燃烧。白如夜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他甚至直接在杨胆身边坐了下来。白如夜抬头看着月亮,他轻轻地道:“我知道你会恨我,我设计除了你外公,甚至你杨家一门都无翻身之日。但我不在乎你的恨意,我从小就是在这样的恨意中长大的。”
杨胆默不作声,突然向白如夜扑了过去,右手扬起,手中已握着一块碎石,朝着白如夜的头部砸去。
这一扑,已用尽了杨胆的全力,但在白如夜看来,简直可笑的紧!他伸出左手,闪电般擒住了杨胆的右腕,略一用力,碎石便从杨胆手上掉了下来。接着轻轻一扔,杨胆便飞出山洞,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挣扎了几下,终究没有爬起来。白如夜这一下迅如闪电,杨胆还没反应过来就已摔倒在地,手上脚上俱是擦伤,半天也动弹不得。
杨胆抬起头来,瞪了白如夜一眼,恨声道:“狗贼,你杀了我吧!”
白如夜淡淡一笑,道:“我为什么要杀了你?你我之间又没有仇怨。”
“呸!我外公何等英雄!与你又有何仇何怨!你们为什么又要陷害他!”
白如夜眉头一皱,怒道:“他在你眼中是英雄豪杰,在我眼里却是个阴险小人!他害了我的父亲,累我母亲客死他乡,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有什么杀不得的!”白如夜顿了一下,忽而叹了一口气,语气渐缓,道:“你外公虽是我的仇人,但对于凯国而言,他却是中流砥柱。在下自知杨将军一死,凯国将会大乱,虽非我所愿见到,但父母之仇,须臾不敢忘。在下只想要杨将军一人性命,本不同意他们这弑君之计,但在下本事不济,若不依他们之计,此生难报大仇。我亦不想将你牵扯进来,但你身份特殊,,我也无法让你置之事外。”言毕,白如夜将杨胆扶了起来,让他背靠一块山岩坐下,自己也顺势坐在了杨胆身边,低声道:“杨公子,待此间事了,我必保你平安离去。”
杨胆只大声喘着粗气,两只眼睛仍恶狠狠地盯着白如夜,待得胸口气息稍顺,呸了一口,怒道:“你胡说!我外公是个好人!他从来不会胡乱杀人!”
白如夜满脸惊讶地看着他,疑道:“你不信我说的?”又随即释然,柔声道:“你年纪还小,自不知这世间众人,却是善恶难分,好人也会杀好人,坏人也会杀坏人。”
言毕,白如夜抬起了头,不再看他,只看着满天的星月,喃喃道:“二十五年了,历经苦难,总算报得这深仇大恨。杨公子,你先听听我的故事,再来判断你外公是不是个好人。”他也不管杨胆有没有在听,抑或只是想把自己内心压抑已久的情绪发泄出来,低声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二十五年前的寒冬,黑沼蛇妖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开始进攻凯国北方,关潼将军猝不及防,被打得节节败退,不足一月,漠北均已沦陷。”
“凯帝姬文杰急派你外公率虎熊两营北上救援,而我的父亲,当时正在熊字营中任百夫长一职,随着军队共同北上。”
“父亲的家就在北方,母亲就守在家中,当时虽然未被战火波及到,但按照局势发展,随时都有可能沦陷。所以父亲为了保护家乡,在战场上拼死战斗,竟屡立战功,军衔一天天地升了上来。”
“在一次战斗后,熊字营的营长被流矢射中而死,而父亲此时已经是这位营长的左右手了,于是,我父亲便被提升为了新的熊字营营长。”
“当时战况十分惨烈,关潼将军死守在玉带河畔,背靠大河,破釜沉舟,以两千残兵,死死地咬住蛇妖的两万大军,将他们成功地牵制在了玉带河一线。”
“你外公的军队尚有近万人马,他将虎熊两营分成两部,我父亲和你外公各率一部,从漠北两侧悄悄潜入蛇妖军队后方,力求一战而胜。”
“我的父亲就在进军的途中,收到了一封家信。信是由我在家中的姑姑寄过来的,信中说我母亲临盆在及,但由于身子虚弱,气血不足,很有可能导致难产。原在我母亲怀孕初时,村中的老卫疗士就建议我母亲服药打掉,但母亲历来身体不好,好不容易才怀了身子,所以不顾旁人劝阻,坚持要生下这个孩子。”白如夜似是想起了母亲,忽然沉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