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代遗传。柳栀相信隔代遗传的说法。她觉得自己更像奶奶,有一种自信和力量,不需要依靠别人。但有时,她更希望自己像妈妈。奶奶强硬,妈妈在她面前就柔弱了。柔弱是女人的另一种美。她时不时想,自己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女人。牙齿强硬舌头柔软,最后牙齿掉光了,舌头依然完好,柔软比强硬活得长。但她不会一味柔软,而要刚柔相济。她觉得她的力量来自于奶奶,还来自于这个时代。只要奋斗,就能改变命运,所以她感谢这个时代。
她现在做事,奉行一些新的理念,不管在城市还是在老家。比如在遵守次序上,她首先按规则办事,规则之后再用钱,尽量不靠关系,尽管不麻烦别人,甚至不找亲戚帮忙。社会分工如此发达,提供各色服务的专业公司多如牛毛,所有的事情,基本上花钱都能办成,不需要自己去了解潜规则,卖脸面欠人情,去亲力亲为。柳栀离家千里,照理说,她会拜托亲戚邻里,在必要时就近出把力,帮助奶奶和妈妈。可她没这么做,而是搜集了很多号码,有需要时直接打电话让专业人员上门,花钱摆平。就像女人生孩子,现如今直接花钱雇月子保姆,哪还像过去那样找姨娘姑姑帮忙带呢?姨娘和阿姨是有区别的,而且区别不仅仅是血缘关系,还有字面上的区别——起码后者没有娘字。
即使在与世隔绝的大山深处,那些维系千年的、看似牢不可破的传统宗族秩序,也已崩塌。过去家庭互帮互助是不谈钱的,供顿饭工即可。现在,做事都要花钱了,而且干活拿钱心安理得。时代在进步,对身边人的需求越来越少,关系越来越淡了。在城里工作后,她就让奶奶妈妈渐渐断了与其他亲戚邻里的礼节性往来,或者别家办事,出个礼钱但人不需要出席。她想让她们从那种繁琐的民俗锁链中解脱出来。既然有钱就可雇人办事,既然亲戚帮忙也不再免费,那还需要亲戚干什么呢?而其实所谓的亲戚,也在疏远了。奶奶这支,因为两代独女,已无近亲。爸爸是联系男方这支的节点,他死后,二叔后继来帮干点农活。他和爸爸生前关系最好,所以对柳栀关心最多,对她最好。四叔不时也来,但次数渐少,无限趋于零。大伯这边的亲情断断续续的,看起来仿佛前世的血缘,面目甚为可疑,直到她嫁给钱家,大伯才热情起来,意在为其二子到城里找份工作。亲兄弟,莫过如此。
柳栀是亲耳听到奶奶骂走了二叔。爸爸去世后,一个深秋的晚上,她放学归来,在屋后就听到奶奶与二叔的敌意对吵。二叔大着嗓门说:“我是好心好意,你却当作了驴肝肺……”被奶奶立即打断:“好心?好什么心?你自己最清楚打的什么鬼心思!一肚子坏水!你难道不晓得寡妇门前是非多吗?……”二叔回敬说:“我是看柳栀妈妈可怜才来帮忙的,你呀,就是一辈子太强,害得柳栀妈妈也要强,哼哼,女人要强有什么好处呢……克夫!我可怜的三弟年纪轻轻的,就是被你们逼死的,被你们夹死的……”二叔扯着嗓子说着,声音呜咽。他走出院子,撞见一个黑影正贴着院墙边立着,便和缓了口气说:“是柳栀吗?站在外面干吗?这么晚才放学,赶紧进屋吃饭吧。”柳栀问二叔怎么啦?二叔说没什么没什么,大声擤着鼻涕就走了。柳栀委曲地看着二叔很快融进夜色中去。她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灯光扑过来,一道影子砸向院门。奶奶站在院子里,嘴里仍叨叨地骂着。柳栀架好车,进了屋,看见妈妈在灯下掩面涰泣。
二叔从此没再上门。他一直单身,也一直悄悄地关心着侄女,视如己出。柳栀一直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猜测是二叔与她妈发生了什么。但二叔临走前说的那些话,她一辈子忘不了,像一道施加了咒语的伤疤。她恨奶奶。
爸爸为什么被她们夹死的?爸爸死后,奶奶为什么要让她扔掉爸爸刻的木瓶子?妈妈解释说,戴着不吉利,但妈妈没有反对她戴在项上,反而她还摩挲端详很久。爸爸死了,二叔走了,奶奶真的容不下男人吗?她恨奶奶。
如果说柳家曾经家道衰落,到三代独女,也是看遍繁花凋落,人情浇薄。十岁的小柳栀有了颗敏感的心。她把那颗心,藏在爸爸给她刻制的木瓶里。仿佛那瓶里有爸爸的气息,有爸爸的灵,能与她悄悄说话。从此没有了爸爸,让她体悟到,人一死,一了百了。
在邻里眼里,柳栀变得世故薄情了。那不是一场家庭的巨大变故造成的,而是进城之后造成的。但她没意识到自己在乡亲父老眼中的变化。即使意识到,她也不在乎他们怎么看她。她已与他们脱离了关系。所以当她对老支书出言不逊时,她并没有看到自己的样子——是对老支书的藐视,是对他所代表的乡村式权威的藐视。她只是归于一种简单的情绪失控。那天晚上,当四口人围坐时,钱晓星提醒说:“你应当注意自己的言行。你没看到你的那个样子,凶巴巴的……”
“要你提醒?!你怎么老替别人说话?我看你像个叛徒!”柳栀睁圆了眼睛,打断了丈夫的提醒。他不提便罢,一提她更来火。他竟然还好意思重提这事!这简直让她不可思议。原本还指望他一起帮腔、充当打手呢,他倒好,在一屋子村民的众目睽睽之下,一副懦弱退让的怂相,而且还是她柳栀的丈夫。再看看人家族长家的那帮虎狼小辈,学人家一丁点也好。他的懦弱表现,太让她蔑视了。“你不知道情况,就不要乱说。什么支书?什么族长?!除了他自己,谁还把他当回事?恐怕连他家的小辈也不一定把他奉着。”
“好了好了,柳栀你少说两句。”妈妈打岔说。钱晓星不再吱声。其实他对妈妈有好感,对奶奶有一肚子意见,因为他认定柳栀这么强硬,源于幼时奶奶的影响,长大后又积极加入各种组织。他希望奶奶能及时说说柳栀,扼制她,而不是纵容她。
奶奶张了张嘴,哆嗦着手擦了下口角,没发声。孙女说出了她想说而没说出口的话,并零星地勾起往事,又倏忽而逝。当年柳爸下葬,老支书是参与操办的。“你们作为妇人,都应当披麻戴孝……”身为族长的他受她们的请求,指挥着三代女人。族长让三代女人跪下,轮流给自己磕头。柳栀咬着嘴唇不愿意,奶奶竟然屈服于他。族长盯着倔强的柳栀,训斥着奶奶和妈妈:“小孩不懂规矩,大人要懂。规矩要讲的,柳栀还应当跪拜我……”他指挥着三代女人,在整个过程中下跪再下跪。她们都完全服从他。可让人费解的,奶奶一直是个要强的女人啊。
奶奶总有些矛盾的地方。她教育幼小的柳栀说,我们祖上是大户人家,族长还不如我们呢,只是我们后来变差了,所以不必在人前卑微。可在文革时期,她却不以祖上为荣,硬是划清界线撇清关系,变身为受剥削阶级,积极造反,斗天斗地斗人,其乐无穷。她参与批斗了神婆的丈夫。她还教育柳栀不要怕,要夺过鞭子夺过鞭子揍敌人。那时柳栀笑了,她没想到奶奶还会唱这歌,活学活用,简单无美感。她没有去深思,这是那代人侵入骨髓的斗争哲学,但她身上继承了奶奶的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菌种。这又不仅仅是那代人的特殊印记,而是一种人性深处的黑暗,一种基因驱动的原力。如果文明不能驯服它,它就会跳出文明的囚笼伤害人。
柳栀进城后,城乡差别不时刺激她敏感的心灵。她想起奶奶的话,并提醒自己“祖上也曾是大户人家”。她一度怀疑“大户人家”是否真的存在,但宁可信其有,也不信其无。她需要一种高傲的血统为自己打气,即使是奶奶虚构的。遇到钱晓星后,她曾开玩笑说,“我是狮子座的,自尊心很强,所以你以后要尊重我。”“我是简爱,我是贵族后裔,我内心高贵。”“狮子座有很强的领导力,我是狮子座,下面一句不用我说了吧?形式逻辑你应当学过。所以钱同学,你要乖乖地听我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