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证券公司工作,应当是很多事情的分水岭。在此之前,女人是极为在意男人的,甚至想手机监控男人的行踪。女人也喜欢和男人做爱,享受快感的一致振荡和增强的美好过程。她更想要孩子,但屡被男人用惊诧的口气嘲笑着拒绝。那时他们争论,做爱与生育谁主谁次?钱晓星总说追求快感是人类性行为的核心动机,繁衍后代、传播基因只是性交的副产物,是第二位的。但柳栀说没有孩子便有疑虑,性行为也跟着变异扭曲。在此之后,双方倒换过来:女人登上了另一个舞台,在外面渐渐忙碌,活得越来越精彩,并彼涨此消地忽略了男人。男人感觉到了这个变化,开始盯着她,在乎她,嫉妒她。他甚至有些心理小变态,希望柳栀变丑,雀斑更明显一些,或者肥胖一些,或者打扮得不合时宜……希望她工作不顺,处处碰壁,因为外面受挫才能回心转意,回归家庭……他希望有个孩子,用怀孕将她拉回家庭。
女人偏偏愈加精神昂扬面貌漂亮。她频繁出差,压力增大,加上关系变坏,已不太想和他做爱了。面对男人的频繁骚扰,她有时是厌恶的,观念的分歧也是振荡和增强的。她主动加班,主动出差,既是工作上的需要,也正好成了推迟回家、逃避回家的最佳借口。
家,是阴阳纠缠形成的概念和实体。男女围绕着家这个圆心,日夜旋转着。离家越远,离婚越近。即使尚未离婚,已渐渐离心。很多婚姻名存实亡,虽无割肉之痛,但有度日如年之感,使双方都没了家的感觉。妻子的短信越来越短,廖廖几个字“出差”或“出差,不回”,而不再像过去那样打个电话,发个长信息“去北京出差,周六下午回家,自己照顾好自己,冰箱有净菜,不想做饭就去你妈家吃”之类。
婆家也是家。衡量夫妻关系的一个简易指标,是去婆家的次数,越少则越离心。柳栀去的少,有时回家看到景泰蓝,才念起公公家酒柜里的瓶子。钱晓星不好孤伶伶地频繁回妈妈家,但相对柳栀,次数再少也显得多。男人在母亲和妻子之间游荡,他的灵魂渴求和寻找母亲子宫般的爱。男人的成长过程,本身是找到妻子,与母亲分离。他渴求妻子能像母亲一样照顾他、爱他。妻子离心了,男人会回归,显得与母亲近了。见母子亲近,妻子更离心了。
婆媳关系是个千古方程式。“除了你妈,没有人比我更关心你,”柳栀从她的角度进行了求解,“我和你妈对你的爱是同等的,所以法律上我和你妈有同等的继承权。过去你妈陪你睡,现在我陪你睡,我与你妈其实仍然是继承关系,而且是替代关系,所以越往后,我对你的爱越多,你妈对你的爱越淡。”钱晓星想了想,觉得媳妇言之有理。他反应慢一点,过了一会儿才对柳栀说:“你刚才说的漂亮话,同样也适用于我。”柳栀在想其他事了,一脸茫然地问他什么漂亮话。钱晓星说:“除了你妈,也没有人比我更关心你,越往后我对你的爱越多,你妈你奶对你的爱越淡。我这么说你肯定不以为然,但我告诉你,我关心你与其他人不一样,其他男人关心你,那是对你有意图。我是男人,我知道其他男人的想法。”柳栀心想两人真的不在同一节奏上,笑着摇头说:“你也算男人?你比猩猩高级不到哪里去。”
两人肯定都能记得另一个不愉快的事件点,就是他妈妈和她奶奶同时间生病住院。柳栀提了个交叉行动的完美建议:她去照顾他妈,他去古来溪探望一下她奶奶。她本来不指望钱晓星先提出这个动议,也不指望她提出后他会执行。她指望钱晓星起码在口头上答应,即使应付式的答应。她想在这个题目上考考丈夫,试探丈夫。但对他的考验结果,让她灰头土脸。钱晓星压根不情愿,认为她有些小题大做,她奶奶犯晕病挂个水就出院了,没必要千里迢迢跑一趟。他不合作,她也没去医院探望他妈。他更生气,他妈动神经阻滞手术,她在同城家门口都没去,太不像话了。她也没回去看奶奶,因为妈妈电话里不让回去,不用那么远来回跑。她还分析他不肯去的原因:除了确实远,还在于他对她奶奶有看法。他认为她的强势源自奶奶。
奶奶对钱晓星的感情是极为复杂的。她已不指望他当上门孙女婿。她在柳栀结婚前,要了钱晓星的生辰八字,找那个神婆算了一卦,说八字不合。八字是什么字?柳栀不懂。是金克木?但也相克相生啊。是星座不合?但神婆不会懂星座吧。她狮子座不需要守护,他水瓶座需狮子座来守护。她并不在意,但要说完全不在意,那是装的。心里已生出疙瘩,留下阴影,八字成了背负的十字架。迷信心理中的疑神疑鬼,会随时间的推移,在诸多不顺的事情累积中,自我演变成一种魔咒,并以诸多不顺一边解释一边诅咒。
“小柳出差了吗?”钱母躺在病床上,问在边上打游戏的儿子。钱晓星装作没听到,打完一局游戏问他妈还疼不疼,他妈说还有些疼。第二天晚上,钱母对儿子说,“你看我,说倒就病倒了。老了不中用了。说不定有一天,一口气上不来就死了。趁我还有口气在,让我早点看看孙子,抱抱孙子。就是用一套房子换孩子,我和你爸都愿意啊。”钱晓星没吭声,只顾埋头给柳栀发短信:“明天我妈出院,我要用车子。”等了半天,柳栀回复说:“你优先,尽你先用。”问候或关心的字眼,她没说一个,也没说来探望一下。钱晓星心里绞痛。他问他妈,还疼不疼。他妈说好像好多了。他说:“把你神经治死了,对疼痛没了反应,以后你的颈椎就不疼了。”第三天午后,他开着白马车,去医院办出院手续。
“小柳到哪出差了?”钱母盯着儿子问。钱晓星正收拾着换洗衣服、洗漱用品,打包装好。钱母又问了一声,他终于答说她没出差,这几天忙,每天晚上加班。“唉……”钱母终于叹了口气说,“你姐姐要是在,肯定服侍我服侍得好好的。不是亲生的就是不一样啊,住院几天没撂一个脚印来。要是小曹在,说不定还能来看看我。”钱晓星心里又一阵绞痛,讷讷地辩解说:“她确实忙,再说来了也不起作用。她奶奶生病住院,她都没回去,确实蛮忙的。”他说这话是为自己要脸,可他觉得自己的脸应当扭曲了。钱母又一声叹息,说:“忙得不来看我就算了,忙得连小孩也不要了。你们这个婚姻哪,唉……我跟你说的话,你不要跟她讲。说话轻传话重……”
不受家长祝福的婚姻,真的难以幸福。钱晓星那一刻动了念头,回头就向柳栀提离婚。快刀斩乱麻,割断一切情欲之索,就像他妈做的神经丛阻滞术一样,忍着短痛一刀下去,是为了今后永不再疼。
其实柳栀又何尝没有这样的念头呢?她已作了最坏的打算,就是离婚。所以她更要自立自强。而这又恶化了夫妻关系。都说婚姻需要每日的呵护与经营,可一旦有了趋势性下滑的预期,任何修补、任何改善的努力都会大打折扣。有时柳栀在看股市指数跌势时,会联想到她与丈夫的感情线:偶尔的一次和谐与亲密,只不过是漫漫阴跌途中的一个小反弹,关系恶化的大趋势已难以反转。
唯一可能实现关系反转的,就是添个孩子。作为近距离的旁观者,两家老人和小色姐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起,并以自己的方式向钱晓星和柳栀作过表达。孩子的力量是无穷的。如果有了孩子,孩子便成了家的圆心。这个圆心以超强的引力,牢牢吸引着其他成员围绕旋转。没有孩子的家是虚幻的,也是缺少向心力的,夫妻在纠缠旋转中会渐渐离散。
孩子问题袭上心头,次数要多于离婚的念头。小夫妻俩有共同的这种心理活动,有时不约而同地想到这个问题,只是都闷在肚里,互相不知。
肚子不见动静,肚子里的事多杂烦扰。即使男人在夜间进入女人的身体,也无法探知女人的想法,毕竟肉体的交流不等于语言的交流。女人闭着眼,也闭着嘴,一副任人宰割的受难模样,有时让男人讨厌自己。但起码,共同的心理表明双方都有意愿挽救婚姻,而不是破罐子破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