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最后来到一个巴洛克风格的大厅,这里依旧烟雾弥漫,但灯光明亮了许多。厅正中是个舞池,被密布的桌椅围绕着。很多戴面具的人坐着,低声交谈,欣赏着那些跳舞的人。遇钊将表情藏在牛头马面后,声音很热情地说:“Helen先休息一下,我先邀请Larissa跳一支舞。”他贴近柳栀说:随我入池。柳栀随即与他旋转进了大厅中央。他透过面具的眼神迷离,但一直是眯笑的,传递万千暧昧的信息。柳栀想起他练过器械,心生疑惑,就问:“领导,Helen说你拉丁舞跳得好,我从来没见过。你是不是跳一个?”遇钊继续用勾魂摄魄的眼神盯着她:“你想学,我现在就教你啊。”柳栀看不到他的表情,与他对视着说:“我脑子笨,肯定学不会,只会跳些简单的交谊舞。”遇钊不容她分说,换了个姿势,左手搂住她的腰,给了一把力量,边说“扭一扭”,右手强势引导着,在头上方一甩一展开,来了个拉丁舞的节奏,然后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气息不匀地说:“不可能。但今天这个场合不行了,音乐也不合适,改天有时间我教你。”他紧贴着她的身体,手在她臀部轻轻捏了捏,头几乎埋在她的头发里,嗅着芬芳香气,直直地看着吊坠红线,深深地说:“你感觉这里怎么样?如果觉得好,下次我单独请你来玩。不要过于保守,动作可以放开一些。别人看我们,以为是演戏,我们就演给他们看,我们是认真的就行了。这就是浸没式的妙处。”柳栀隐隐心动,淡淡地说:“这地方蛮好的,蛮刺激的。”她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也知道遇钊看不到她的表情。
他们离开大厅中央,遇钊顾不得休息,拉起小郝的手,飞转着入池。柳栀坐下小歇,隔着面具看着二人,想着遇钊会对小郝说些什么。他可真是吃蚝的,体力好。两个女下属轮流上,今晚他的多巴胺该分泌过量了。她感到有些累,开始的刺激与亢奋归于平缓,渐渐融化于淡水中。她再次想起丈夫带她观看《艾薇塔》时的心境,以及更久之前死党、闺蜜一起参加万圣节蒙面化妆舞会时的情景。那时的她是兴奋的,但那些场合对钱晓星来说不足为奇,反而是魔芋般的柳栀让他有新奇感。他陪她时无意说的一句话,“你觉得新鲜的我已乏味了”,让她深受刺激,并在深藏心底的魔咒上打了一个增强型补丁。她憋着那股气,在遇钊引导下开了更多眼界,事后也不再兴奋地告诉钱晓星了。她一直在上升,和丈夫有了新的落差。这落差是新的隔阂。如果有一天,他们和好如初地携手参加高档活动,她可以把那句话如数还给他:“你觉得新鲜的我已乏味了”。
柳栀渐渐有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慨叹。上下几千年的河流,处处如斯时斯地,充满着喧哗与骚动。哪个老人不少年,哪个孩童不青春,又终归于尘土。故此,春情荡漾时,放纵与激情怎能不及时行乐?她托着下巴,歪着脑袋,不再看那边热舞之人,而是望着前方的吊顶,脑中浮现出钱晓星抱着吉他弹唱《加州旅馆》的场景。弦声中的边唱边说,也是一种浸没仪式:“天花板上镶嵌着镜子/粉红香槟和冰块浸在一起/这时她说/我们都是自己欲望的囚徒/然后在主人房间里/人们举起狂欢之火/他们挥舞着钢刀/却不能杀死心中的恶魔……”
她不知道,在她沉浸于巴洛克大厅的舞乐之中时,钱晓星正在家里蒙着被子,浸没于全息影像的焦躁中。当他的女人与其他男人独处时,他能山水相隔地感受到平行世界妻子的言行与音容——那是心灵感应,是磁场合振,是量子纠缠,或是通过神灵、祖先的现场传递。
柳栀开完年会回到家,钱晓星还没回来。他又在浪巢酒吧买醉。待进了家门,看到卧室里亮着灯,他才知道女人回来了。他带着满身酒气,晃进了她的房间,看到她只穿着单薄的毛衣,半躺在被窝里。看到他进来,她掐灭了手机屏的亮光,不再翻看朋友圈里的年会晒图。男人在醉意中生起疑心,脑中跳出那张漂流后的狎昵合影,舌头有些僵硬地问:“又在和那个姓遇的勾勾搭搭?”
柳栀不想搭理他,便没说话。钱晓星提高嗓门说:“问你话呢?说中了是吧?不敢回答了是吧?”
柳栀扭头看了男人一眼。他头发蓬乱,右手操在棉袄口袋里,左手操在裤子口袋里,一上一下极不对称,看着邋遢。他不仅是崇洋媚外+抱残守缺的怪胎,还是个嫉妒狂+控制狂的合体。她觉得恶心,便冷冷地说:“你是不是猫尿喝多了,要发发酒疯?”
钱晓星断定自己说中了,体内的可燃气体快到了燃爆的临界点。他血往上涌,头脑开始膨胀,冒着火气逼问:“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和那个姓遇的鬼混去了?!你老实交待!”
柳栀发觉情形不对,不要惹怒酗酒男人,但口气很硬地答说:“钱晓星,首先我警告你别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告诉过你公司开年会。其次我干什么,不关你事,也不用你管,你也管不着!”
“什么不关我事?!不关我事你他妈睡在我家干什么?!你再说一遍不关我事,我他妈就抽你!”
柳栀有些害怕。“我睡在我家!如果你不让我睡,那我现在走!我看你神经病又发作了,疯狗一样的!”她掀开被子,准备起身穿衣服。钱晓星冲上前,一把将她推倒在床。“我再问你一次,你他妈有没有和那个姓遇的在一起?!”
“在一起又怎么样?!不在一起又怎么样?!有本事你去找他,去问他!你就是不如他,处处都不如他,连他一根脚丫毛都不如!”柳栀被激怒了,从床上坐起身,用手指着男人,眼露凶光地反击。
钱晓星被羞辱得头脑炸裂,一片轰鸣,感到一根接一根云柱子向他砸过来。他扑上去,按住妻子,卡着她的脖子。一股难闻的酒气,闷得女人喘不过气来。她扭动着身体,竭力掰他的手,推他的脑袋,推他的胸脯。他的脸在掌击下,时白时红。男人的酒气被点燃了,失控地朝着被头发覆盖的那张脸扇了过去。“啪!”他没有什么感觉,但女人停止了反击,发出了痛苦的哭嚎:“钱晓星,你竟敢打我!我让你打,你把我打死好了!我不想活了,我们同归于尽!”
她趁他发愣之际,掀开了他,起身向外走。钱晓星缓过神来,追上她,拦腰抱住她,将她拖回到床上。“你还真能作啊,你他妈要去哪?”他按住她,开始剥她的衣服,强行与她发生性关系。轰鸣声更尖利了,仿佛是从魂瓶发出来的。他在混乱与轰鸣声中,一边干一边控诉着,“我让你作,让你作!你个臭不要脸的,开会不让我参加,说明心里有鬼……以后我不参加,就不允许你参加这些破活动,听到没?!你个不会下蛋不会抱窝的母鸡……”他不去剖析“怀疑的爱其实是相害”,反而又去实践“强行做爱也是爱”,自欺欺人地想以此修复夫妻崩裂的感情。
“我去哪不关你事!你让我走,这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你放开我,你让我走呀钱晓星!……”女人被牢牢困住,已是头发散乱,一把鼻涕一把泪,嘴角还有白沫的痕迹。这是她第一次被他打,心里的伤痛甚于肉体,就像钉子留下了洞,即使拔去,创口也无法恢复。她想她永远不会原谅他。她不再想像身上的是个吃蚝的男人,倒是希望遇钊横空出世,来阻止他,解救她。
柳栀觉得他们的婚姻彻底到头了。之前她提过离婚,但一直没有提起诉讼,因为战争比外交式的警告要危险百倍。有时她反倒希望他有了外遇,主动与她离婚。她会欣然接受,不吵也不闹,因为是他先有了婚外情,错不在她。这其实仍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为的是无论法律上还是舆论上,都于己有利。所以她不想成为那个自变量。她只想顺其自然地当因变量。她可以接受一切不确定性,但她不想首先变成不确定性因素。可是她不动,钱晓星也不动,而且还要绑定她。若要摆脱他,报复他,就要先变成自变量。她需要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