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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8章 春无节(2)


  男人一个箭步,从侧面抱住了她。“我错了,全是我的责任。我知错了还不行吗?你让我怎么改都可以。我不会让你走的。我也不会跟你离婚。只要不离婚,你让我怎么做都可以。”

  女人原本打定主意,决不为所动,但内心再次动摇了。他不同意离婚,那就真不是一下能离成的,况且可以给他悔过自新的机会——虽然她并不抱期望。“那你跪下求我,对天发誓,保证不再家暴,不得强迫我干那种事,今后听我的话。”

  他一屈膝,跪在了地上,抱着她的双腿。“我保证,今后听老婆的话,不打老婆,不强迫她做爱。”这话说出口,两人都觉得滑稽,感觉小孩过家家似的。就像那个毒誓,“谁出轨谁就出车祸”,听起来也像个玩笑。

  女人没再坚持出门。他下跪的刹那,她在心里鄙视了他一万次。虽然他的下跪不值钱,但男儿膝下有黄金,那就再观后效吧。虽然他的保证有些可笑,但她已破碎冷彻的心不是短期内能回暖过来的。她依旧僵冷着脸,准备上床休息一会。

  钱晓星确实认错了,但并没把下跪当回事。跪在她的两腿之间,不是经常的事么?他像哈巴狗似地问她想吃什么,最后他一个人下楼吃了碗面条。吃完上楼,他看到女人敷着面膜躺在床上,又哈巴狗一样来求欢,被女人一句话支出了门,灰溜溜地。

  夏天有多热,冬天就有多冷。寒风像锥子,轻易穿透层层护罩,让皮肤无处可躲。毛孔随着身体的收缩而闭合,但寒风仍能破壁而入,寒冰丝丝直至骨髓。如果夏天的烈日放在这严寒,再围着一堆篝火,烤着胸前身后,那多幸福啊。女性是阴性的,冬天尤其怕冷。柳栀抱着杯子,一边喝一边取暖,表明了自己过年的态度。

  “今年我回古来溪,不在你家过年。随你在哪,我不管你,你也不要管我。”她搓着杯子,撂下这句话。

  “你讲话要算数,起码要讲个理吧,”钱晓星有些急,“说好了轮流的,去年在你家的,今年应当在我家。你不能过分了,得寸进尺……我就想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有什么应当不应当的?你还讲不讲理?”柳栀恼了,不想再与他罗嗦,“你不是发过誓,要听我的话么?我不强迫你和我一起回古来溪。你要是愿意,就提前告诉我;不愿意,我一放假就直接走了。我跟你说过了,奶奶身体不好,她不能来,我当然要去看看她。”

  “你太不讲理了!”钱晓星嚷嚷,“我可以负责把她们接过来,或者你在家过完除夕,我再和你一起回娘家。——否则,你一个人回去好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当钱母向儿子问起过年安排时,钱晓星如实相告。钱母气坏了,摆出了鲜明的态度:去年我们让着她,全家去山里过年,今年不能一让再让。孩子也不生,难道想让我们钱家断子绝孙?不生孩子,还这么任性自私,心里只有娘家没有婆家,她要回就由她一个人回去好了,她要想离婚就配合她好了。钱父没表态,也没吭声。

  到了大年二十八的下午,人心已不思工作了,证券公司也相应放松了管制。小郝没下班就走了,柳栀和小焦一直坚守岗位。遇钊也没有走,还和柳栀一起加了一会儿班。到了晚上,遇钊来喊她,一起去食堂吃饭。柳栀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一件白羽绒服,加在身上的黑色羊绒衫上,胸前的吊坠很醒目。她穿好羽绒外套,将秀发理出来,甩到身后,才注意到遇钊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上电梯前,她觉得冷,下意识地拉上拉链,戴上连衣的羽绒帽。帽沿是一圈灰黑的毛领,她的秀发从帽内的两边顺溜泄下,配上白皙的面庞和乌溜溜的眼睛,很是妩媚。食堂的菜品不再丰足。他们没选择余地,随意拿了菜,相对而坐,边吃边聊。

  遇钊问,今年在哪过年?她答还不确定,回去和老公商量一下,准备回趟老家,奶奶身体不好。又问他在哪过年?他答还没计划,想去帕劳浮潜,但一个人没意思,多半是走走亲戚吃吃喝喝了,还不如像你那样,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发发呆。柳栀笑说你们城里人生在福中不知福。遇钊笑笑说人不就是这么回事嘛。柳栀说欠你的钱着急吗,等奖金一发下来就还给你,就是不知道能发多少。她这句话一举两得,既表达了欠债之意,又间接打听奖金之事。遇钊呵呵笑了两声说,没事的,前段时间我手头紧都没催你,现在更不急了。柳栀连声谢谢。

  二人吃完,往办公室走。男的脸色有了红晕,女的还是没什么血色的白。上电梯时,她又怕冷似地,将帽子翻戴在头上,露出两边的秀发。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笑眯眯的,眼光有点色,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她的黑色紧身裤插进一双高跟弹力靴里,黑白分明,亭亭玉立。他忽然觉得她就像电影里的潘金莲,在武大死后一身孝服,素洁,哀伤,妩媚。他心里生起邪念,想像自己成了西门庆。

  他们又忙了一会工作。临走前,柳栀给客户写贺词寄贺卡,其中有给基因公司的董事长和胖董秘的。这不是公司的统一部署,是她个人一份细致的心意。誊写完大同小异的字句,装进粉红色的信封,待节后一上班,她的祝福第一时间就能抵达。她伸了个懒腰,将披发掠到身后,找出钥匙打开办公桌的一个抽屉。里面躺着两个已标明收件人的牛皮纸信封。她取出已封口的这两封信,连同十几封贺卡一起放进包里。做完这些,她停顿了足有一分钟,又将那两封信取出,放回抽屉,重新上锁。然后她将包担在臂弯处,拎起两盒红色的年货,去和遇钊道别,互拜新春。遇钊说你拎着大包小包的,我送你一下吧。柳栀连说不用,就独自下了楼。

  外面很冷,阵阵寒风吹来,柳栀不由裹紧了羽绒棉袄。走了约一百米,她将贺卡投递进街边的邮筒里,折身去开车。她启动了白马车,坐着想了三分钟,决定不回家了,连夜赶路回山村,如果累了就找个酒店住下,醒了继续走,这样第二天早上不至于堵车,而且中午就能赶到娘家。

  她别了同事,宁回老家,也不回家。她心里记着客户,不去想丈夫和公婆。因为她心里余恨难消。——其实,她也怕单独一个人回家的,因为村里看着说闲话,家里也盼着夫妻双双把家还。她宁愿独自流浪。传统的崩塌、人际的撕裂,都是这个PS年代下的后果。PS并非不好,基因编辑也并非不好,只是它们会形成新的痛苦,让人怀念最初的自己,去寻找自己的源头。就像她保留着的那些旧衣物,留存着衣冠冢里古旧而年轻的自己。

  古来溪的油茶花已全部枯萎了。黑而透澈的溪水,渐渐丰沛起来。年三十,山里飘起了小雪,纷纷扬扬,由小变大。柳栀冒着风雪,孤身一人去山岗上坟,一路走白了头。她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心中暗念着对不起爸爸,又磕了三个头,口里念着说这是代钱晓星磕的。烧完纸钱,她走到砖塔前,仰头凝视着。塔尖如剑刺向天穹。银白的雪粒如天之刨花碎屑,在天地间扬扬洒洒,随风密集地斜落着,如精灵之舞。她胸前的魂瓶发出尖细的鸣声,和着天际间闪烁的点点光芒。她暗想,城里是否也在下雪呢?

  奶奶病着,坐在阴冷的房间,还阻止妈妈开空调。柳栀回来,发现奶奶的状态比上次好一些,能吃一碗稀饭,也能出来走动,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只是看起来衰竭得厉害。再强之人,在疾病与时间面前,都不堪一不击。妈妈更忙碌了,洗晒、蒸煮,备各种年货,操持家前屋后。岁月和思念在她的脸上刻出了痕迹,也多了分安详。这个春节和几个月前的中秋一样,城乡两个家庭都阴云笼罩,强作欢颜。除夕夜,各自团聚,看着相声小品,只闻电视里不断传来欢笑声。很多时候,他们都各自埋头,翻着手机,看着朋友圈里晒美食、晒美景、晒美女、晒美好时光。有的人,连晒的心情和资格都没有,因为他们很可能居无定所、流落街头,或正在昏暗杂乱的屋里流泪。有人在天堂,有人在地狱。柳栀内心涌出凄凉,她仿佛看到了奶奶的晚景就是她的未来。

  大年初一,三个女人刚开始吃午饭,柳栀的电话响了。她一看来电显示,心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揪住,骤然停顿了。是钱晓星爸爸的号码。印象中,他从来没给她打过电话。“是钱晓星爸爸的。”她看了两个女人一眼,对妈妈说。她脑子里一片混沌,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接通了,迟缓地拉长声调说:“喂——”

  “吃饭了吗?……”那头问,声音很温和,应当是在微笑的。柳栀逢问必答。“奶奶身体怎么样?……啊,也没发现什么问题是吧?……年纪大了,这些是难免的,心情最重要……你妈妈身体怎么样呢?……啊,好,好。你回来时,把她们一起接过来,到你家过过,啊?到大医院找个专家看看,看看奶奶到底什么情况……怎么说呢,我就是想问问情况,其他没什么事。你没有和我们一起过年,我心里不舒服……挺难过的……我不知道你和钱晓星发生了什么情况。小夫妻有矛盾是正常的,我猜可能缺少沟通……当然,我和他谈的很少,主要是他妈和他谈得多,啊……我在想,我们要不要一起去你那里过年,回头我跟钱晓星和他妈商量一下……啊,没事的,现在交通方便,我们坐火车过去,飞机也可以,票应当能买到……山里雪下得很大?我们这边也下了,下得小,下着下着就化了,街上基本看不到雪……”

  柳栀接完电话,竟发现自己泪流满面。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电话里抽泣了。她不记得开头有没有称呼他,有没有说拜年与祝愿的话,但她肯定自己在最后说了声,“谢谢……爸爸,爸爸再见”,发之于心。父爱包围着她,她冷硬的心在这雪地里有了春的讯息。她愿意相信这世上有美好的爱情和关爱的亲情。

  她擦干眼泪,转身回到饭桌,说了公公想来古来溪的事。奶奶问真的要来么?柳栀说他就这么一说,不一定来。妈妈说你公公人很好,是个大好人。奶奶说他很客气,没有架子。二人说起去年钱家在古来溪过年的事时,一股深浅不一的温暖从三人心中流过。柳栀心中不是滋味,往事历历在目。时隔短短一年,年味淡了,节日的感觉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