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台风悄悄的划过了L城外沿,天空中乌云密布,暴雨如柱。狂风呜咽着,几棵被齐根拔出,躺在地上任凭雨水的冲刷。大海愤怒了,滔天的巨浪一阵阵被卷起,狠狠的在防波堤上撞个粉碎。不时有闪电如蛇般照亮阴霾的天空,一声声闷雷贴着地面传来,震得人耳膜生疼。那一天,老天在哭。
雷月先生站在窗前,久久不语。老伴轻轻的为雷月先生披上件衣服,那一刻,她清楚得看到,雷月先生的脸上挂着泪水。
“凌风,劫数到了。”雷月先生颓然道。
“凌风?他不是……”那位儒雅的老妇闻言一惊。
“这才是真的劫数。”雷月先生摇头叹道。
……
陈仲楠静静的躺在地上,抚摸着那把冰冷的军刀。这片开阔地在他的脑海中只留下了为数不多的记忆,就随着那声爆炸的声响嘎然而止。他的世界失去了光彩,四周一片漆黑,茫然无助。此时陈仲楠很想再睁开眼睛,看下远处的群山,看看那边境线另一侧的秀丽景象。
脑海中关于这片开阔地为数不多的记忆开始模糊,渐渐与脑海中另一个景象开始重合。漫天的黄沙飞舞,一队队金甲的骑兵被围得水泄不通。那群骑兵眼中满是坚定,视死如归的豪情开始凝聚,当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升腾到顶点,弱势的骑兵开始突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得刺向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敌人。鲜血,马嘶,一个个年轻的生命陨落。终于,当那名骑兵用尽浑身的气力远远的掷出了手上的包袱,面前的世界静了下来,只剩了周围林立的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芒,最终狠狠得刺下。那一片战场,与眼前的开阔地竟是如此的相象呵,不,那根本就是同一片区域。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飞转。陈仲楠已经置身于一片湖泊前。水草丰美,淡淡的薄雾蒙蒙胧胧,眼前的景色如梦如幻。天堂,陈仲楠想起了什么。多少年前,当他被困在潜艇的鱼雷管中,眼前的景象曾闯进过自己的梦境。就是在那一次,他见到了自己素未谋面的父亲。薄雾渐渐的淡了,父亲伟岸的身影出现在面前。他的脸上挂着苦笑,忧伤,自豪,无奈,欣喜,矛盾的神情,深邃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阻止自己。他远远的对陈仲楠张开了怀抱,陈仲楠不再迟疑,奔向了自己从未体验过的温暖怀抱……
公元2008年05月29日下午,噩梦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G师的炮火及时雨一样的打了过来,漫天的火雨把地表来回犁了几个轮回。那天下午,G师的炮火打出了前所未有的密度,多少年来库存的弹药被消耗一空。G师的炮击救下了撤退的汉子们,敌人在付出了惨重的伤亡后,只能透过一堵堵火墙,无奈的看着蓝翎消失在视线尽头。小北京清楚这场炮击的后果,王睿的事情他曾有耳闻,但当他接到掩护蓝翎撤退的命令时,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得下达了命令。
刘大像一个幽灵,静静的守在战场上,直到最后一名汉子撤过边境线,直到噩梦生命的最后一刻。后来刘大曾说起过,噩梦牺牲得很英勇。当蓝翎的汉子们鱼贯撤过边境,当敌人潮水一样围着奄奄一息的噩梦,他几乎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量,狠狠得扯动了浑身缠绕的绊线。剧烈的爆炸中,噩梦与敌人同归于尽,尸骨无存。最后一刻,噩梦究竟想了些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
后来我常在想,如果那一天噩梦丢下那匹骏马,徒步跟随汉子们进入山林,那结果会不同吧。但他选择了不一样的道路,他选择了与那匹神驹不离不弃,直到生命的尽头。当一人一马风一样的卷过丛林,当他丢下了那群贴身掩护的老兵,当他拒绝田老兵为他准备的动力伞的时候,这样的结局或许就已经注定了。但他的性格决定了他的选择,否则就不成其为噩梦。噩梦曾说过,他最佩服的是盲人,当一个人的世界失去了光彩,当一个人生活在黑暗的世界中,他很难想像那些双目失明的人是凭着怎样的毅力活下来的。即使那天下午刺客能够救下重伤的噩梦,结果依然不会改变吧。我很难想像噩梦在失去了眼睛后会选择怎样的生活,那是他的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刘****谁都爱我们,他爱这支部队,我们在他的眼中都如同儿子一样,但他却习惯把感情深埋心底。于是,我们所看到的刘大,严厉,冷酷,不近人情。那一天,刘大一直是一个人呆在战场上,四下全是敌人。他把自己置于险境,直到看着最后一人撤出战斗。没有人知道刘大的付出。那一仗,蓝翎元气大伤:二十三条生命永留异国他乡,六十多人不同程度的受伤。但敌人付出了更为惨重的损失。刘大曾答应王睿照顾好他的儿子,然而刘大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蝙蝠被搅成肉酱,眼睁睁的看着结义兄弟噩梦死在面前。刘大的心在滴血,然而即使让他再选择一次,结果依然不会改变,这就是战争。
……
当汉子们神情悲痛的出现在边境上,那名像极了小北京的军官在刺客手上接过了噩梦用生命换回的果实。那名军官没有因为任务成功而狂喜,他的眼中只有悲伤,望着边境另一侧缓缓敬上了军礼。
那名军官最终走到了小北京的面前,缓缓说道:“哥,我回来了。”
小北京并没有想像中的欣喜,他的神情依旧万年寒冰样的冷漠,过了许久他才叹道:“今天,我失去了一个兄弟,也得到了一个兄弟。失去了一个不想失去的,得到了一个不想得到的。”
小北京丢下了那名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的军官,缓缓离去。
那个名叫钟波的军官,是小北京的亲生弟弟。几十年前进入二部成为了黑户,对外宣称牺牲于前线。双子星(噩梦)是他最后一个任务,退役后他的身份将解密,在中南海某大院经过十五年的解密期,回复正常人的生活。
当小北京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冲淡了这份悲痛,当他已经能够把这个钟波埋进内心深处,这个弟弟却又活生生出现在面前,这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以小北京和程大军师的智商,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噩梦根本就没死,噩梦在他们的心里始终活着,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不能相认。当噩梦的死讯真的传来,当噩梦真真切切的离去,这种悲伤又怎能被常人所理解。
得到了一个不想得到的兄弟,却失去了一个不想失去的。
也许是老天开眼,小北京做出了与王睿一样的选择,但他却没有重蹈王睿的覆辙。新的天子甚至没有追究这次炮击。
陈妍最终没有逃脱命运的捉弄,程大军师经过了半个多月的抢救,最终一睡不醒。
噩梦与程大军师的追悼会被放在了一起。床榻上的程大军师身上盖着一面军旗,他的脸上依旧挂着带着几分顽劣的微笑。噩梦的床榻上根本就没有遗体,只空荡荡的摆放了几件噩梦的遗物。那一天,白倩也来了,带着噩梦从没有见过面的儿子。白倩依旧是独身一人,即使噩梦在不少人心里已经死了六年之久,但她对噩梦的感情却没有丝毫改变。白倩更漂亮了,也多了分成熟。她没有流泪,只是静静的看着噩梦的灵位,久久不发一言。白倩缓缓走到噩梦的灵位前,摘下了脖子上的玉佩,缓缓放在了本该是摆放着噩梦遗体的床榻前。那一刻,几名军官都愣住了。在这群信奉、敬仰武安君的人心里都知道那枚玉佩代表着什么。那只青狸的玉佩是武安君的传家之宝,那是武安君直系后代的象征。后来我才听说,武安君的后人为逃避追杀,改姓白(白起,原名公孙起,白是赐姓。按传统,赐姓只能一人,武安君的后代除非再被赐姓,否则只能沿袭公孙的姓氏)。
白倩带着噩梦的儿子走到了刘大面前,缓缓叹道:“二哥,孩子长大以后,我想让他继承仲楠的衣钵。”
那个孩子像极了陈仲楠,就连神态都颇有几分想像。刘大最终叹了口气:“这世上有一个噩梦足够了,这孩子,不要送部队了。”
……
卜司令员被判了刑,即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卜贾被执行了死刑,执行枪决的那一天,据说是因为那名战士第一次执行死刑,手中的枪抖得厉害。第一枪没打中,第二枪打在了肩膀上,一旁监刑的军官火了,抄过一把冲锋枪对着卜贾打了整整一梭子。
狗鱼,也就是那名五十六号,来蓝翎的日子毕竟还短,他理解不了刘大。这次任务,狗鱼的二名结义兄弟不幸牺牲,在他的心里,刘大在用汉子们的鲜血染红自己的顶子。他厌倦了刘大的冷血无情,鄙视着刘大用汉子们的鲜血换回蓝翎功名的行径。他愤怒的找到了刘大,咆哮声传出了老远。那一天,刘大把自己关在屋里,默默的流着眼泪。他承受的太多了,在所有人心里,他都是顶天立地,宁折不弯的一个人。但我们知道,刘大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他在所有人面前都会摆出一副冷峻的嘴脸。只有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刘大才会尽情宣泄着自己的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