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延百里的大堤又接连出现几处决口,315团很快被拉了上去。要是这样的口子再堵不住,那315团……
九江大堤,江水不可一世的汹涌从决口里涌入。为了围堵决口,316团官兵使用了钢木土石组合坝这项新技术(曾在1996年河北省滹陀河164米决口上应用成功),不去硬撼洪水,而是选择在决口内侧铸起围坝先行堵住洪水。
“报告师长!我部急求增援!”钟涛直接说道。
“说说情况。”蔺志扬看着泥猴似的钟涛,递过条毛巾。
钟涛摆手拒绝,他已和官兵一起投入了抗洪一线。屋里擦干净,出了门还要跳进泥浆里,不如不擦。
“根据仲楠观察,上游洪峰一小时后到达。我们必须增加人手,赶在洪峰到达前堵住决口,至少也要筑好围堰。”钟涛急切的一口气说完。
“通报上不是说三小时后到吗?”蔺志扬一惊。
“这一代水情复杂,随时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我们必须早做打算。”钟涛不过多解释什么。
“一个小时?315团来不及调回来,317团最快也要一天后到。”蔺志扬回头和师党委成员交换个眼神,命令道,“我手里没兵,你部火速撤离大堤。”
“师长!”钟涛急了,“围堰还有六十米就能合拢了,我不甘心!只要筑好了围堰,这一次洪峰我们就有把握顶住。上游土壤已经饱和,这一次洪峰势必比以往更猛。一旦任其发展,后果不堪设想,整个大堤剩余地段将会全面溃堤……”
“师长,我只要二个连兵力,就给我二个连!”钟涛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师长,守不住大堤,我无颜面对数百万乡亲!”
“执行命令!”蔺志扬嘴唇都咬出了血,但他不得不狠心下了死命。
“师长!我不能从命!洪峰一到,不仅下游数百完民众受灾,就连临近几支兄弟部队也在劫难逃!如果一定有人要死,我们316团全团死在这里。人在阵地在!”钟涛丝毫不退缩,“原谅我。”
“三弟!”蔺志扬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如此称呼钟涛,钟涛一怔,师党委一众成员都愣住了。
“怎么样上去的,怎么样给我回来!”蔺志扬说道。
二滴热泪划过面颊,钟涛大踏步出了营帐。
看着钟涛坚定的背影越走越远,蔺志扬看向师党委一众成员,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坚定,充满了期待。
“老蔺,下命令吧。”政委出声了。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顶点用。”参谋长也说道。
蔺志扬坚定的点了点头:“从现在起,G师所有在场人员,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投入到一线,势与大堤共存亡!”
……
316团官兵已经超过了极限,却没有人停歇。
钟涛站在了大堤的高处:“同志们!”
如一阵无形的风过,那声音响尺云霄,在天地间不停的回响着,余音不绝“同志们,同志们,同志们……”
“大家很累了,但洪峰一小时后就要到达!下游数百万群众、数万兄弟部队战友的生命命悬一线。我们必须抢在洪峰达到前筑好围堰!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数千个喉咙发出同一声低吼。他们本已到极限的身体竟然再一次迸发出更加惊人的力量,速度不可思议的更快了一步。
其实绝大多数的官兵都知道,这一个小时的时间是不可能筑好这段围堰的,钟涛的意思很明确,能筑好多少是多少。只要围堰剩下不到十米,洪峰来时就不至于被冲垮,洪峰所能造成的影响就会被压缩在最低限度。但,316团,到时又能活下几个人呢?他们在赌博,用几千条官兵的生命,去换下游几百万群众,几万人民子弟兵的生命。不过,值了……官兵们心里想着,手上的速度更快了。
一群身影加入了堵住决口的行列,赫然的是师党委全体成员,紧接着是信息战中队全体官兵。
“师长,这里危险!”钟涛抗着个沙袋,对蔺志扬吼道。
“我这把老骨头还散不了!”蔺志扬爽朗道。
“大哥!”钟涛吼道。
蔺志扬一愣,随即惨然笑道:“今天兄弟们就是死,也死在一块!”
……
官兵们一排排的跳入水中,手拉手筑起了人墙。洪水不停的排击着他们年轻的身躯,却一次次颤抖着退缩。年轻的士兵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抗击着洪水,他们不屈的怒吼着,每过去一条巨浪,他们都会爆发出一阵藐视一切,舍我其谁的大笑。一队队官兵在他们筑起的人墙后拼命的合拢着围堰,每拖上一分,这些战友的生命就增加一分危险。
又一个巨浪打来,信息战中队筑起的人墙被打断了,年轻的战士们被江水冲向下游。保险绳上的乘人结却一个个猛得收紧,死死的拉住了这些年轻的生命,与死神顽强的争夺着这些年轻的生命。奇怪的,在绳结拉紧的时候,那些信息战中队的战士们却没有感到疼痛……
一阵锣声响起,三十多条便装的身影抗着沙袋冲向了大堤,是周围的乡亲们来帮忙了……
“大爷!快走!洪峰要来了!”钟涛怒吼着推开那名村长。
“我不走!!!”那名村长此时已是热泪盈眶,执拗的很,“为了我们,已经死了三十多个解放军娃娃,这次说什么也要留这!”
“大爷!实话告诉你吧,这段大堤根本守不住!留在这是白白送死!”钟涛说出了实话。
那名村长却丝毫不惧,反倒是露出了释然的笑容:“我们的命是解放军救下来的。要死,也和你们这些兵娃娃死在一块!”
“大爷,来不及了!”钟涛惊讶的发现,那名上了年纪的村长力气竟大得惊人,二名战士竟然都拖不动他。
“冲啊!……”一阵惊天动地的声音传来,钟涛和那名村长的争执被打断了。视野尽头,无数的人影密密麻麻的冲来――相关部门发现了洪峰将提前到达,火速临近的武警官兵赶来增援。原本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这些年轻的汉子竟然只用了半小时就赶了过来。看着那无穷无尽的人影,大堤上所有人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视野中无穷尽的迷彩绿色,此刻竟是这么的亲切,这么的神圣。
几千的生力军一加入,进度猛得提升了一倍。在军民合力奋战下,围堰在洪峰达到前十分钟合拢了。
他们又一次创造了奇迹,在洪水肆虐下,一段160米长、6米高的围堰抢在了洪峰到达前横亘在决口后,挑衅般的斜视着张狂不可一视的洪峰。
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大堤保住了!但还不待他们松驰下紧张的神经,一团乒乓球大小的水柱不安的涌动了起来。
“管涌!”一名战士远远的喊道。在场所有人脸色都绿了。洪峰马上就要到了,这个时候下去查清管涌无异于送死。但如果任其扩大,千里之堤将溃于管涌。更致命的是这处管涌在围堰以外,一旦溃堤洪水行进路线将与当年绕过马奇诺防线的闪电战相媲美。
一个身影闪电般穿过众人,大家还没反应过来,那个背着氧气瓶的身影已经拽着条保险绳扑通一声跳进了汹涌的江水。
“仲楠!”钟涛第一个反应了过来,撕心裂肺的声音响起,“快拉上来!”
但此时大家才发现,陈仲楠竟然将保险绳的另一端系在了围堰里一截露出几乎没入水中的木桩上,要拉他上来,必须进围堰抓住保险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众人心急如焚。此刻他们除了替陈仲楠祈祷,已经别无它法。
洪峰已经进入视野可及范围,下面却依然没有动静。钟涛已经什么都不顾了,跳入围堰抓住了保险索,拼命的向回拉着。绳索另一端却传来了顽强的抗拒,钟涛咬着牙较劲,却猛然间手上一松,坐到了围堰上。钟涛傻了。
程敬鑫看着发愣的钟涛,急忙接过绳子拉了起来。绳子另一端终于被拉出了水面,上面只有整齐的断口,却不见了陈仲楠。
泪水一滴滴从程敬鑫脸上划落,所有人都傻傻的耸立着,时间仿佛静止一般。洪峰越来越近,师党委的人已经急得不停跺脚,可任凭他们怎么呼喊,钟涛却只是和程敬鑫静静的坐在围堰旁,静静的盯着陈仲楠消失的水面,丝毫无视咆哮着涌来的洪峰。陈仲楠依然不见踪影,众人只有从那越来越小的管涌上,依稀感觉到陈仲楠还活着。
“保险绳!”蔺志扬第一个明白过来,怒吼道。
但一切已经太迟了,陈仲楠掀起潜水镜,那孩子般纯真的笑脸刚刚露出水面,洪峰已经到了他身后。钟涛像扔沙袋样把程敬鑫扔了出去,他们的手却紧紧的抓在一起。程敬鑫借着钟涛这股力气,愣是在洪峰吞没陈仲楠之前,一把拉住了陈仲楠。
洪峰如巨兽般吞噬着一切,滔滔江水中,只剩下三个渺小的人影如菜屑般若隐若现。钟涛死死的拽住一截木桩,在死神的口边拽住三条年轻的生命,不让他们再向前一步。
扑通!又是一阵声响!金丝边眼镜的政委沙哑的声音响起:“老蔺!”
蔺志扬把系着保险绳,跳进了滔滔江水。就在钟涛已经再也拉不住那截粗重的木桩时,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抓住了钟涛的手臂。四兄弟就这样手拉着手,拼命的抵挡着洪水的侵蚀。
“大哥?!”钟涛看清是蔺志扬,刚叫出声,一口浑浊的泥汤就灌进了嘴里。钟涛艰难的呛出满口的泥水。四兄弟在洪水里艰难的呼吸着,互相看一眼,竟齐刷刷迸发出一阵阵大笑,这笑声又很快被奔涌而来的洪水吞噬。一个浪头过去,四个脑袋又顽强的露了出来,脸上笑意不减。
程敬鑫第一个发现了异样――钟涛的笑容有些狰狞,嘴角在不停的抽搐着。在水流的间歇,程敬鑫清楚的看到了钟涛右臂上奔涌的鲜血――他的右臂已经被一截顺江飘来的断木割断了肌腱。那一刻的震撼是无以言表的,一个人在肌腱断裂的情况下,竟能在滔滔的江水中,在洪峰的冲击下死死的拉住二个人。这一幕或许是许多医学工作者所无法解释的,这似乎已经超出了人们对生理的认知。多少年后,陈仲楠才得到了答案――在特定情况下,人的心理是凌驾于生理之上的,这不是现代医学所可以解释的。钟涛的伤口还在洪峰里不停的被水流侵蚀着,每一个水流的间歇,程敬鑫都能清楚的看到――钟涛肌腱上的伤口在不停的撕裂着,而钟涛的表情也愈加的狰狞起来。这样下去,钟涛的右臂只有一个结果――残疾!
陈仲楠也发现了这一幕,和程敬鑫不停的撕吼着,拼命的要钟涛松手。钟涛却只是狰狞的吼着:“没人能抢走我的兄弟!没有人!!!”
“三哥!”陈仲楠眼睛湿润了,但那一刻他突然有了决定。看向程敬鑫,在程敬鑫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同样的答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四哥!”陈仲楠在一个水流的间歇吼道,“抠他伤口!”
钟涛闻言一悸:“你们要干什么?不要!!!弟兄们就是死也要死一块!”
陈仲楠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告诉倩儿,我永远爱她。兄弟们,我先走一步,来世还当兄弟!”
“不!”钟涛和蔺志扬同时吼道。
陈仲楠一松手,程敬鑫却依旧死死抓着他。陈仲楠一用力,程大军师一个文官,哪受得了这么大力量,手上一松,待他反应过来,陈仲楠的身影已经没入了滔滔江水。
“来世还当兄弟!” 程敬鑫目光中也闪动着决绝。陈仲楠走了,空出一只手的程敬鑫目光一凛,猛然将手指插进了钟涛右臂的伤口里。那一刻,早已没有了痛觉的钟涛,却再也没办法躲过自己的神经反射。程敬鑫的手指搅动了肌腱断口处的神经,没有痛觉,只有神经反射。钟涛的手指终于不受自己控制的伸直了,程敬鑫的身体顺着汹涌的江水被狠狠拍击在堤坝上。那一刻,钟涛清楚的看到一截断裂的钢筋从程大军师的胸口没出,血水大股大股的涌出。
夹杂着愤怒、不甘、悲伤的狼嗥般的声响掩盖了一切……
背景信息
当时的组合坝技术是由北京军区堵口分队实施的,当然过程中环环相扣,每一个参与的单位都功不可没。望万勿因笔者笔下的虚构而抹杀了真正的功臣们。
以下是转自《世纪洪水》第十一章第二节--《堵口新技术》中的内容:(http://www.cyol.net/cyd/zqb/qnsw/sjhs/1%5E1102.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