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月10日下午,洪峰来袭,九江大堤再次塌陷二十多米。G师316团在之前的战斗中发现大堤独特的“银包金”结构,围堰过程中已针对问题堤段做了充分的准备。这二十余米撕裂的“伤口”,已在围堰这块“创可贴”的保护范围内。316团派出巡逻官兵不间断巡查大堤,时刻注意着险情的变化。
一排排冲锋舟以及临时征调的渔船被运了过来,信息战中队的战士们开始利索的把船只固定成一串。信息战中队的所有官兵一个个紧咬着嘴唇,默默的绑着绳结,没有人说话,他们用这种独特的方式纪念着那名消失的队长。
“四眼!把绳子系紧点!”一名信息战中队的军官低沉道,“要是让水冲散了,小心陈工回来烤你乳猪。”
没有人笑,大家只是默默的把手上的绳结紧了再紧。
被称作四眼的学员茫然的抬头看了眼那名军官,又低下头默默的检查起绳结。
“他妈的一个个都给我打起精神来!!!”那名军官吼道,此刻他眼睛中擒满了泪水,“要是陈工回来看你们一个个这副憋样,到时候关你们禁闭!”
“副队,陈工,他能回来吗?”一名憨厚的战士同样茫然的抬起头问道。
那名军官一窒,好半天他才用自己也听不清的声音答道:“能,一定能。”
“陈工,你回来好吗?我再也不藏你信了,都是我不好。你一定是生我气了,我再也不藏你信了,陈工,别生我气了,你回来好吗?”那名小战士反复念叨着,眼睛中饱含着泪水,此刻阵地上抽泣声已经响成了一片……
信息战中队年轻的士兵们开始用稚嫩的肩膀拉起绑成一排的船只,一个个纤夫结在他们的号子中抽紧,绳子在绷直,年轻的心在颤动,一排排战士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着决口靠近……
一排又一排的船只被扔进了决口,水势稍缓。随后一条千吨大船也被投进了汹涌的江水中。
水势得到了控制,大量的沙石黏土被投近了堤坝中,决口在一寸寸的缩小着。08月15日,决口“闭气”成功,至此,九江决口已滴水不漏。316团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贺,战士们只是默默的望着大堤外汹涌的江水,誓言无声。
记者们纷纷走上前来,采访这些堵住九江决口的英雄们。但得到的大多是拒绝:“对不起,记者同志,我太累了。”
一名捐献救灾物资的商人不失时机抓住机会,希望战士们在记者面前重新“表演”一次堵住决口的震撼场面。
“怎么个表演法?”钟涛冷冷看着那名商人。
那名商人将一叠厚厚的票子塞给了几名记者,那些记者倒也配合,做好了拍摄准备。
“这简单,你找几个战士,往水里扔几个沙袋,剩下的交给我来应付。”那名商人满脸堆笑。
“我的战士们很累了。请让他们休息会儿。”钟涛强忍着心中的怒火,看着那名商人肥猪样的脸,他有种上去给他一拳的冲动。
“这个好说,这个好说,不会亏待你们的。”说着那商人热情的拉住了钟涛的手,只是那手中多了些东西。
钟涛收回手,手心中已多出了一叠票子。钟涛看向那商人,那商人谄媚的笑笑:“一点小意思,一点小意思。”
“滚你妈蛋!”钟涛的怒吼声响彻了整个大堤,那一叠票子重重打在了那商人脸上,纷纷洒洒的落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以为钱能换来战士们的休息吗?你以为钱能让牺牲的战士们复活吗?”钟涛咆哮道,“收起你的臭钱,你他妈有多远滚多远!!!”
那名商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可他依旧不死心:“杜司令一会也要来,到时候你还得表演次。这样一会只要在杜司令来的时候,让你的兵戴上印着我们商标的袖章,这总能接受了吧?”
钟涛没有说话,冷视着那张肥猪样的脸。此刻他心中想得却是――这家伙为什么不再过分点?再过分点,那就能执行战场纪律了。加油,肥猪。
“一会杜司令来的时候,你总不能不表示下吧?难道你这身军装穿腻歪了?”那名商人以为“杜司令”这三个字有了作用,有门。
“没空。”钟涛吐出二个字。
商人脸上的肌肉不停的抽搐,过了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句话:“你,你别不识抬举。我可是杜司令的小舅子,你不答应,我大不了找别人。不过你最好小心你这身军装。”
钟涛冷视着那名商人,那眼神冷得让人发寒:“爱找谁找谁,老子不伺候你们这些人。我数三个数,你最好从我眼前消失。一!”
“你别给脸不要脸。”那名商人的肥猪脸涨成了猪肝色,只是面对着钟涛森寒的目光,他的腿一直在打颤。
“三!”那肥猪的话已经让钟涛失去了数二的耐性,直接向那肥猪迈出了一步。
那名商人知道不妙,他丝毫不怀疑钟涛会一拳打碎他的鼻子,转身就跑。被一块突出的石头绊了一下,那商人连滚带爬的跑下了大堤。
“同志,你惹大麻烦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是之前那名上了年纪的摄像。
钟涛认出了他:“我的兵没义务伺候他们。老子大不了脱军装走人。”
那名摄像那出盒带子递给钟涛:“这东西是上不了新闻的,但你说不准哪天能用上。”
钟涛不屑一笑,准备拒绝。
“不要拒绝。”那名上了年纪的摄像看出了钟涛的意思,抢先说道,“部队缺你这样实干的军人,你不能脱军装。”
钟涛凝视着那名老者,最后郑重的接过带子,真诚道:“谢谢你。”
……
杜司令如期出现在抗洪前线。老刘带领全团官兵不顾连续奋战的疲劳,排除万难,发扬了连续作战的精神――在杜司令和众多新闻工作者面前成功表演了堵住九江大堤那激动人心的一刻。
镜头前的老刘意气风发――我部官兵…………(省略三千字废话),终不辱使命(再省略三千字废话)。
随后,军区的几位巨头也纷纷赶到抗洪一线,慰问一线官兵。
“司令员好!”钟涛立正站好,刚刚缝合的右臂习惯性的一抬,那钻心的疼痛就让他打消了敬礼的打算。
“你的兵怎么不集合?”军区一号冯司令员脸上没有表情,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你的兵好大的架子。”
“我们不知道首长们前来。”钟涛前半句说得理直气壮,后半句却像是蚊子哼哼,“我的兵太累了。”
冯司令员看着钟涛,直到盯得钟涛浑身发毛。
“你部是这次成功封堵九江决口的头号功臣。”司令员这才露出了狡猾的笑容:“却是说得最少的部队。”
钟涛长出了一口气,心里暗骂起面前这老狐狸来。
“有什么要求吗?组织上一定想办法解决。”那名司令员赞赏的看着钟涛。
“我要的东西,组织上给不了。”钟涛惨然笑道,“谢谢首长好意。”
“哦?”司令员笑笑,“你部挽救了下游百万群众、数万兄弟部队的性命,就是再贵重的东西,我们也舍得给。你倒是说说,是什么东西?组织上会给不了?”
“您一定要知道吗?”钟涛平复下心情:“还是不说了吧。”
“你非说不可。”司令员饶有性质的看着钟涛。
钟涛眼中擒上了泪水,缓缓道:“我的兄弟们,还能回来吗?”
司令员沉默了,最终缓缓拍了拍钟涛肩膀:“你们都是好样的。”
……
“团长,有人找。”通信员小心的说道,这些天钟涛的心情一直很不好。
“不见。”钟涛想也不想就答道。
“是二个女的,其中一个说是陈中队的爱人。”那名通信员说道。
钟涛触电般站起,梳理下憔悴的面容:“全团都打起精神来,就说仲楠去上游协助察看水情了。谁给我说露了我处分谁。快去通知全团,还有,去跟师长说声,让师长做好准备,我在这拖着!快去!”
“哎,来了,是钟哥。”白倩不停的掂脚像营区张望着,此刻见钟涛前来,不禁喜出望外,随即疑惑道,“仲楠和姐夫没来?”
“可能他们有事走不开。”陈妍解释道,可她的心却悬了起来。女人的第六感是非常奇怪的东西,陈妍这些日子一直有不好的预感。
“钟哥,你手怎么了?”白倩看着钟涛胳膊上的绷带问道。
“没什么,不小心划了条口子。”钟涛强作欢笑,努力让自己显得开心些,“二位弟妹到来,有失远迎啊。仲楠被派到上游协助察看水情,我代他们来迎接二位了。”
白倩有些失望,而陈妍却心中一震――钟涛只说了陈仲楠却没提程敬鑫,但陈妍心底却还存着一丝希望。
“嫂子好!”一群战士从远处跑来,热情的喊着。陈妍也不便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起程大军师。一看这情景,钟涛自然意识到这是蔺志扬安排的。
“这群兔崽子!”钟涛笑骂道,“弟妹,我来介绍下,这些就是仲楠手下的战士。他们知道你要来,一个个都高兴坏了,我们已经派人通知仲楠了,估计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回来了。”
“嫂子,我帮你拿。”信息战中队的战士们一个个热情的抢着帮白倩接过行李,尽管那行李并没有多重。
“嫂子,路上辛苦了。想陈哥了吧?”
“嫂子,陈工去上游了,呆会就回来了。”
“嫂子,我们中队长最近都想死你了,做梦都喊你的名字呢……”一群战士七嘴八舌的,白倩小脸一直红红的。
陈妍紧盯着那些战士们的眼神,表情有些呆滞。钟涛心里叫声不妙,这个大哥,就没考虑到这个女人的智慧吗?就信息战中队这些战士的演技,一个眼神就足够陈妍意识到很多事了。
“刚堵住决口,这些孩子都几天没睡好了,一听说你们来了一个个都高兴得跟过年似的。”钟涛急忙解释道,希望让陈妍将战士们眼神里的哀伤当作劳累。
陈妍目光中的忧虑却没有减退。钟涛意识到瞒不过陈妍,急忙使了个眼色。陈妍看了一眼白倩,向钟涛点了点头。
“倩儿,我和你钟哥还有点公事要谈,你就先在这呆着。”陈妍放下行李,跟白倩打个招呼就出了帐篷。
……
“钟团长,我不希望你有事情瞒着我。”陈妍开门见山。
钟涛身形委顿下来,那一刻他苍老了许多,“四弟受了点轻伤,这里条件有限,送到省城医院了。”
陈妍如遭雷击,呆坐原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颤的出声道:“他现在在哪?快带我去见他。”
“他在省城。”钟涛劝道,“路途太远了,你们稍住几日,过些日子我派车送你过去。”
陈妍擦了下脸上的泪水:“钟团长,轻伤有必要送到省城医院吗?你我都是军人,你不必瞒我。你老实告诉我,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钟涛看着陈妍,许久才点了点头:“重伤,还在抢救。”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的滴落。陈妍过了好半天才让自己平静些:“那我妹夫呢?”
“我就知道,根本瞒不过你。”钟涛黯然,“仲楠被洪水冲走了,至今还没消息。”
钟涛将那日的情景详细的告诉了陈妍,当然,程敬鑫被钢筋戳穿了胸口那一幕他没说。
“多久了?”陈妍问道。
“已经六天了。”钟涛答道,“现在受灾群众太多了,下游的部队救起了仲楠也说不定。你知道的,这么多人,确认身份,再到通知单位,是要花些时间的。仲楠说不定……”
“钟团长,这些话可以骗我妹妹,可骗不了我。你我都是军人,你该清楚。”陈妍打断道。
“我希望你能和我们演好这出戏。”钟涛似在恳求,他实在感到无法面对陈仲楠的新婚妻子。
“我答应你。”陈妍点了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的。出门的一瞬,泪水再一次夺框而出,肆意的奔涌起来。
……
第二天,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演着戏,陈妍也很配合的出演着自己的角色,只有白倩一个人还被蒙在谷里。她依旧在等着与陈仲楠团聚,白天的日子就在不停的缝缝补补中度过,现在的白倩已然有了几分好军嫂的感觉。
蔺志扬代表师党委的成员来探望白倩,转达了师党委成员对军人家属的慰问。见到白倩正在帮战士们做着针线,不禁动容。他很清楚白倩的出身,这样的一位姑娘,为了陈仲楠能如此付出,恳放下身家来尽到一个军嫂的责任,已经清楚的说明了她对陈仲楠的感情。但越是如此,蔺志扬越是感到无颜面对。
“难道是老天在嫉妒这对情深意重的情侣,有心拆散他们?老天,你也太无耻了吧?”蔺志扬在无人的地方怒吼着,“一定不是这样!仲楠,一定 要活着回来啊!不然你要我怎么向你爱人解释?”
晚上,军区送来几台电视,组织一线官兵观看起抗洪赈灾晚会。一个个感人的场景出现在电视上,一幕幕镜头催人泪下。当电视上的镜头转向一处抗洪现场时,所有官兵都怔住了,全场鸦雀无声。
电视上,一群年轻的战士正在固定着船只。一名小战士喃喃的念叨着:“陈工,你回来好吗?我再也不藏你信了,都是我不好。你一定是生我气了,我再也不藏你信了,陈工,别生我气了,你回来好吗?”那名小战士反复念叨着,眼睛中饱含着泪水,阵地上抽泣声已经响成了一片……
摄象机的镜头在不停的晃动着,观众能清晰的感受到那名摄像人员的哭泣。在场的官兵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泣声,信息战中队的战士最先忍不住,哭出了声,那声音一发不可控制,全场那压抑到极限的声音终于爆发了,战士们哭成了一片。看到这镜头的一瞬,白倩脸上的表情已经僵住了。她认出了电视上喃喃的战士,她明白了一切。白倩紧紧捂住嘴,眼泪不停的落在雪白的衣杉上……
大堤的决口堵住了,心的决口……